第1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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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正二十年,三月。

  春雨像是扯不斷的銀絲,連綿半月有餘,歸州城外的良田早已化為一片泥濘,新抽的秧苗被冷冷的冰雨胡亂的拍打,葉片上滾動的水珠如同淚滴,預示著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來臨。

  林飛站在自家塢堡的高樓上,異常俊秀的臉龐上凝結著一絲凝重。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整整三年了,這三年來,他憑著腦海中未曾忘卻的零星知識,像瘋魔般攀爬著這個時代的科技樹——從改良曲轅犁提高畝產,到燒制水泥加固塢堡,再到摸索著鍛造精鋼、試製火器,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如今,檢驗這三年成果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蒙元氣數已盡,紅巾軍的烽火自淮西燃起,如燎原之勢蔓延至大江南北,遍地都是揭竿而起的義軍。可這亂世之中,人命比草芥還要卑賤,燒殺擄掠隨處可見。所謂的義軍,也未必是什么正義之師,對他們而言,人命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字,是邀功請賞的籌碼。

  三日前,陳友諒在江州發動兵變,用一柄沉重的鐵撾將徐壽輝當場爆頭,隨後自立為帝,國號大漢,建元大義!

  史書中那短短几行冰冷的文字,此刻已化作真實的刀光劍影,沉甸甸地懸在湖廣大地每一個百姓的頭頂。

  歸州地處湖廣咽喉要道,一頭連著陳友諒的江州巢穴,一頭抵著明玉珍盤踞的四川盆地。如今陳友諒弒主稱帝,徐壽輝的舊部自然不肯臣服,一部分在江州城外浴血反抗,另一部分則帶著殘部往四川逃竄,想要投奔同為徐系舊部的明玉珍。

  而歸州,正是那群潰兵投奔明玉珍的必經之地。

  林飛望著雨幕中翻滾的烏雲,心中五味雜陳。史書中寥寥數筆的記載,落到這萬千百姓身上,便成了一座壓垮一切的大山。「歲大飢,人相食」「易子而食」,這些曾經只在書本上見過的冰冷字眼,如今正化作鋒利的刀劍,橫掃著大江南北,收割著無數無辜的生命。

  「唉!」

  輕輕一聲嘆息,承載著深深的無奈。他如今不過是個小小的地主,手底下只有一座塢堡和幾百佃戶,根本無力力挽狂瀾。縱使心中有千般想法、萬般謀劃,在這亂世洪流面前,也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公子,天涼了,小心著涼。」

  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管家張圍捧著一件乾爽的狐裘,腳步有些蹣跚地來到林飛身後。他的手微微顫抖,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林飛回過神,接過狐裘搭在肩頭,目光落在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壓抑不住的恐懼。

  「城裡的情況,怕是不太平吧?」

  林飛自穿越過來後,便搬到了城外的塢堡居住,從未踏足歸州城半步,但管家張圍時常進城辦事,總能帶回一些城內的消息。

  「亂了,全都亂套了!」張圍的喉結劇烈滾動著,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州府的官員帶著府庫中的錢財跑了個精光,那些本地的士紳商販一個個都快崩潰了。百姓們已經開始搶糧鋪了,他們說,與其便宜了那些潰兵,不如自己先搶了,就算是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潰兵的人數,有消息嗎?」林飛眉頭緊鎖,語氣凝重地追問。

  「不知道具體數目,但據說……據說不下十萬之眾!」張圍的牙齒都在打顫,「公子,咱們家在那群潰兵眼裡就是塊肥得流油的肉,他們路過的時候,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趁他們還沒到,咱們趕緊逃吧,只要能逃到夔州,就能安全了!」

  逃?

  林飛無奈地搖了搖頭。天下早已板蕩,整個社會都瀰漫著「吃人」的氣息。歸州是他的根基所在,這裡有他苦心經營三年的塢堡,有他賴以生存的土地和人脈。若是失去了這個基本盤,成了無根的浮萍,那才是真正的窮途末路。

  去夔州或許能保住性命,但夔州是明玉珍的地盤。他清楚地記得,明玉珍沒幾年好活了,而他的兒子明升又是個扶不起的廢物,到了那裡,說不定只會被壓榨得更慘,最終落個不明不白的死法。

  往東南去投靠朱元璋?

  老朱雖然最終得了天下,但他的性子如何,史書早有記載。林飛可不想落得個被剝皮實草的下場。

  最關鍵的是,他身後還站著八百個跟著他混口飯吃的佃戶,以及他們的家眷!他若是退了,這些人怎麼辦?失去了土地,他們只能淪為流民,在這亂世中輾轉求生,最終的結局大概率是凍餓而死,或是成為刀下亡魂。

  這些人在別人眼中只是佃戶,可在林飛眼中,卻是他的親人和手足。三年來,他不僅拼命積攢糧草、試製武器,更在農閒時組織他們進行拉練——清晨繞著塢堡跑十里地練體能,午後列陣操練練紀律,傍晚則教習刀弩弓箭練武藝。從最初的散亂不堪,到如今能在鼓聲中迅速列成整齊的隊列,三百步外的箭靶,十發七中者已超過半數。這一切,都是他敢於直面十萬潰兵的底氣。


  「圍叔,敲銅鑼!」

  林飛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讓佃戶們帶上傢伙,到曬穀場集合!」

  「公子,你……你要做什麼?」張圍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恐,「那可是十萬大軍啊!咱們只有八百佃戶,這根本是以卵擊石!」

  「八百就八百!」林飛轉身望向天空中的烏雲,聲音如同悶雷般炸響,「八百破十萬,自古有之!別人能做到,我林飛為何不能?」

  八百佃戶對十萬大軍,看似是雞蛋碰石頭,可誰是雞蛋,誰是石頭,還不一定呢!

  他為了這一天,足足準備了三年!

  這一戰,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厲害,而是要告訴這個時代的人:時代,已經變了!

  張圍雖然滿心恐懼,但還是躬身領命,轉身去敲響了銅鑼。林飛望著漫天烏雲,心中再次嘆息。

  若是從未見過太陽,或許便能忍受黑暗。可他見過,見過那個文明昌盛、人人平等的世界,便再也無法對眼前的苦難視而不見。

  老朱縱使能成為千古一帝,在真正的文明之光面前,也不過是蚍蜉撼樹。

  銅鑼聲在雨中響徹整個莊園,這是林飛定下的緊急召集令,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敲響。佃戶們都清楚這銅鑼聲的意義,縱使外面淫雨霏霏,他們還是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迅速趕到了曬穀場。

  八百佃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些許恐懼。他們或多或少都聽到了些風聲,知道即將面對什麼。莊稼漢對戰爭有著本能的恐懼,所有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偌大的曬穀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林飛的最終決定。

  「亂兵有十萬之眾!」

  林飛沒有穿蓑衣,也沒有打傘,就這麼站在雨中,目光掃過眼前的佃戶們。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衫,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氣勢。

  「他們經過這裡的時候,一定會搶光我們的糧食,會把你們的婆娘拉出去當玩物,會把你們的孩子當成口糧!你們的腦袋,說不定還會被他們割下來,當成邀功的憑證!」

  人群之中頓時出現一陣騷動,所有人都忍不住顫抖起來。林飛的話,如同最鋒利的刀,狠狠扎進他們的心窩,還在裡面不斷攪動。

  「怕了嗎?」

  林飛的目光如同利劍,掃過每一個人,幽幽一嘆:「現在跑,還來得及。但是跑了之後呢?你們能去哪裡?天下大亂,人命如草芥,失去了土地的你們,又能活多久?是想憋屈地死,還是想跟我搏一把?」

  「鄉親們,想一想你們年邁的父母,想一想你們的婆娘,想一想你們懷裡的孩子。你們跑了,他們又能跑到哪裡去?」

  「他們想要搶我們的糧,搶我們的女人,殺我們的孩子,你們能忍嗎?」

  林飛的話音剛剛落下,一個鐵塔般的漢子猛地站了出來,高聲喊道:「不能忍!為了爹娘,為了婆娘孩子,我王老五跟那群狗娘養的拼了!」

  「拼了!不能慫!」

  「跟他們拼了!」

  有人帶頭,吶喊聲如同燎原的火苗,迅速連成一片火海,將恐懼驅散了不少。

  「放心,我林飛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林飛指了指塢堡的方向,對眾人說道:「願意留下來的,帶著你們的家人去塢堡避難。到時候,我會給你們分發武器裝備,咱們一起跟這群畜生拼了!」

  這個時候,沒有人會選擇離開。外面太危險了,塢堡易守難攻,除卻佃戶,加上他們的親眷,以及林家堡的下人,長工,近三千人依託塢堡,說不定真能抵擋住十萬大軍。若是離開,那才是十死無生。

  僅僅半個時辰,所有人都回家收拾好東西,帶著家人進入了塢堡之中。

  塢堡內,林飛帶著佃戶們來到了武器庫。當倉庫大門被打開的一瞬間,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排排鋒利的鋼刀,一件件鋥亮的甲冑,一架架粗壯的床弩,還有幾個他們從未見過的大傢伙,靜靜矗立在那裡,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大銃嗎?」王老五是個見過些世面的,曾經的他也曾投身行伍,與那些欺壓良善的丘八格格不入,於是便離開了,此刻的他盯著那些大傢伙,一臉心動。

  「不是,這是大炮。」林飛的手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炮管,語氣中帶著自信,「用這個守城,事半功倍。那群亂軍在大炮面前,就跟土雞瓦狗一般!」


  佃戶們聽到這話,緊繃的神經頓時鬆了一些,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大炮的威力,心中還是有些忐忑。

  這些大炮,是林飛最大的底氣。三年來,他夜以繼日地研究圖紙,不斷試驗各種配方,還花重金買斷了數十個經驗豐富的工匠,讓他們專門鑽研火炮製造。失敗了一次又一次,光是報廢的炮管就堆成了小山,直到最近,才終於造出了這些能穩定發射的火炮。

  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若是沒有這三年的蓄力,如今的他,恐怕只能坐以待斃。

  他仿佛已經聽到了大炮的轟鳴聲,那聲音,將是敲響舊時代喪鐘的前奏!

  接下來的時間,林飛開始手把手地教佃戶們如何給大炮裝藥、如何瞄準、如何調整角度。這些操作的科技含量並不算高,加上佃戶們常年勞作,有的是膀子力氣,又經過了三年拉練,動作早已形成肌肉記憶,很快就掌握了要領。

  雨勢漸漸減小,瞭望台上傳來驚呼聲:「來了!他們從東南方向過來了!」

  聽聞此言,林飛當即登上瞭望台。

  遠處,黑壓壓的一片人海正沿著官道,朝著歸州城的方向湧來。林家堡,就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這些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手裡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有生鏽的刀槍,有斷裂的鋤頭,甚至還有人拿著石塊木棍。身披甲冑、手持像樣武器的,連一成都不到。

  這分明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但是,這群人的眼中卻閃爍著瘋狂的光芒,那是餓到極致的貪婪,是破罐破摔的兇狠。

  「前面有大戶!」一個騎在瘦馬上的漢子,揮舞著手中的陌刀,嘶啞的聲音仿佛從地獄傳來,「搶了這個大戶,咱們就能吃個飽飯!拿下歸州城,給明帥獻禮!沖啊!」

  吶喊聲順著風飄過來,帶著一股如同野獸般的貪婪與嗜血。

  血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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