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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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無漾沒看弘郎,臉上也沒有笑意,開門見山地道:「弘郎搶同學的玩具,周老師教育他是應該的。何況,周老師不止教育了弘郎,也教育了那個推弘郎的小朋友。你不該解僱她。這是以權壓人。」

  裴陟被她說得一愣。

  就這點事,多麼尋常的一點事,要扣給他這樣大一頂帽子?

  他辯解道:「我裴陟的兒子被她想訓就訓?小孩搶玩具再正常不過了,輪得到她在這上綱上線訓我兒子?你沒看今天弘郎一見到我,哭得多麼傷心……」

  「哭就是對的嗎。」 江無漾輕輕地打斷他,「弘郎搶別人的東西,本就有錯,周老師是在教他是非對錯。你把人解僱了,以後還有哪個老師敢教育弘郎呢?我們送他去幼稚園,不就是想讓他知道怎麼與人交際,成長的嗎。你這樣驕縱孩子,家裡家外又無人敢管束,以後孩子只會越來越蠻橫不講道理。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裴陟心中秉持的想法一直未曾變過:講道理,遵紀法是普通人該做的事。他裴陟的兒子不受此限制。

  不過,瞧江無漾這模樣,他若是脫口將真實想法說出來,江無漾恐怕會失望。

  他又無力地為自己辯解了一下,嘴硬道:「我只是不想讓弘郎受委屈……」

  江無漾搖首,嬌麗的面容上帶著幾分嚴肅,「現在是新時代了,我們要教孩子學會尊重別人,學會知錯就改,才能更好地適應這個社會。而不是用權勢去包庇他的錯誤。你這樣做,不是愛他,是害他。」

  裴陟打心底里不贊同。

  他的兒子,犯了錯又如何?

  自有下屬為他兜底。

  不然養那些廢物下屬幹什麼用的?

  權勢就是話語權。

  哪條狗敢亂吠便除掉。

  就是這樣簡單。

  他的妻卻非要孩子像普通人一樣,去多承受原本不必承受的苦和難。

  可他又不敢唱反調。

  算了,先順著妻子吧。

  橫豎不是大事。

  他也讓那個狗屁周老師看到他的態度了。

  以後那不開眼的玩意兒應當不敢了。

  將自己思想做通了,卻聽到妻子對自己說:「晉存,趁著周老師還未走遠,立刻讓人把她請回來吧。你親自去跟她道歉。」

  裴陟頭皮發麻,差點吼出聲。

  讓他去跟那個不開眼的迂腐老師道歉?

  她算哪顆蔥?!

  他裴晉存這輩子,還從未跟除了妻子以外的人道過歉!

  別說道歉,就是讓他正眼瞧一眼那個蠢老師,都是給了她天大的面子。

  他攥緊了拳頭,抱著弘郎的手臂也不自覺地收緊,惹得懷裡的小傢伙 「唔」 了一聲,不滿地扭了扭身子。

  「期期,你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裴陟醞釀了一番後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慍怒,「不過是個幼稚園老師,我已經把她解僱了,再找個更聽話的就是,何必還要我去道歉?」

  他試圖說服妻子,「若是你覺得有所虧欠,我讓人給她送點錢,補償她一番,這總行了吧?」

  江無漾卻堅持道:「將她請回來繼續當弘郎的老師,親自說聲抱歉,是為了讓她知道,我們尊重她的職業,也認可她的教育方式。同時也讓其他老師看到,你有肚量有胸懷。以後何愁不能將弘郎教育好。」

  她頓了頓,走近一步,伸手輕輕撫了撫弘郎的頭,語氣又軟了幾分,「要是弘郎以後犯了錯,養成不肯認錯的習慣,那才是真的害了他。我們現在對他嚴格,是為了他以後能成為一個正直的人,而不是一個只會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

  男人看著妻子清澈而認真的眼神,心裡的火氣漸漸被澆滅,只剩了滿心的無奈。

  他想聽妻子的,好讓妻子開心。

  可讓他放下身段去跟一個普通老師道歉,實在是拉不下這個臉。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弘郎,小傢伙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似乎還不懂爸爸媽媽在爭執什麼。

  「我……」 裴陟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江無漾的目光堵了回去。

  她眼神中是平靜的期待,那眼神讓他無法拒絕。

  他忽地想起那些她離開的日子,想起自己當初是如何發誓,再也不讓她受委屈,再也不讓她失望。


  罷了,不就是道歉嗎?

  為了她,為了弘郎,他認了。

  男人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語氣軟了下來,「好,我這就讓人把她請回來,親自跟她道歉。」

  江無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胳膊,一雙美眸殷殷地看著他,目帶嘉許。

  裴陟立即吩咐警衛去追回周老師,務必把人請回來,又讓人備了一份厚重的禮物,這才不情不願地在廳堂里等著。

  沒過多久,管家就帶著周老師回來了。

  周老師手裡還拎著簡單的行李,臉上帶著幾分忐忑,顯然沒料到事情會有這樣的反轉。

  她剛走進廳堂,就看到裴司令站在那裡,雖然臉色依舊算不上平和,但比起下午的盛氣凌人,已好了許多。

  男人的目光掃過來,眉頭微蹙,像是難以啟齒。

  片刻後,才醞釀開口,「周老師,下午的事,是我欠妥。幼稚園的工作,還請你繼續做,這個月薪資我會讓管家給你加倍,就當是我給你的補償。」

  周老師愣住了。

  眼前的裴司令,跟下午時那個霸道蠻橫,不聽解釋,一句話就解僱她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年輕貌美的司令夫人站在司令身邊,正面帶微笑地注視著他們。

  司令說完,眼神便不自覺地看向夫人,像是在尋求認可。

  目光觸到司令夫人讚許的笑容時,裴司令的黑目中湧出愉悅之色,大手握住了司令夫人的手,與司令夫人十指交叉。

  江無漾溫和地說:「周老師,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弘郎年紀小,不懂事,以後還要麻煩你多費心教育他。若他犯了錯,該教育就教育,不必顧忌他的身份。」

  周老師這才反應過來,裴司令的轉變,都是因為司令夫人。

  她心中暗自驚嘆。

  司令夫人可真有本事,能讓這樣兇悍霸道、權勢滔天的男人如此聽話。

  她連忙點頭:「夫人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教育裴拓,不會因為他的身份縱容他。」

  待周老師走了之後,江無漾這才耐心教育弘郎,「寶貝,以後不能搶別人的玩具。你想要的話,可以禮貌地問小朋友,但不能搶。」

  弘郎點點頭,小胖手指指著幼稚園的方向,前言不搭後語地告訴媽媽說:「我讓小眉給我玩……小眉不給……我說就玩一會,小眉不給……我還給她,她推我,我也推她……」

  裴陟在旁聽得惱火,怒道:「那個什么小眉打小就如此摳搜,我看是沒什麼前途的了!」

  他握著兒子的小胖手,說:「兒子,你做得很好,沒給你爹丟臉!以後就這樣,誰敢動你,你就打回去,往死里打,不必怕!有爸爸給你兜底!」

  江無漾想說什麼,想了想,裴陟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她便保持了沉默,在旁看著父子倆拉著手說話。

  做一個善良正直的人,但也不能沒有底線。

  那樣會「人善被人欺」。

  培養孩子真的是個很難的事情。

  既想讓孩子遵紀守法,做個有規矩的人,又怕孩子將來太守規矩被人欺負。

  尤其是男孩子。

  裴陟的大手握成了拳,也教著弘郎握成了拳,一大一小的兩個拳頭碰了碰,裴陟道:「兒子,咱不隨意欺負人,但別人冒犯咱們,那是決不能輕饒的!有什麼事,告訴爸爸,爸爸為你報仇!」

  弘郎似懂非懂地聽著,新奇地跟爸爸碰拳頭,又開心地朝媽媽看來。

  媽媽沖他溫柔一笑。

  他更開心了,「吧嗒吧嗒」跑過去讓媽媽抱。

  江無漾抱了抱他,他又跑過去讓爸爸抱。

  「爸爸,騎大馬!」弘郎纏著爸爸。

  裴陟一把將兒子抱到自己脖子上騎著,拽著兒子的兩條手臂,在廳堂內跑來跑去。

  弘郎開心地「咯咯」直笑。

  江無漾看著父子倆歡樂有愛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浮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也許,這便是父親存在的意義吧。

  尤其是對男孩子來說。

  裴陟也正在學如何當一名父親,現在做得已比以前強太多,甚至可以說,比絕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好。


  他現在幾乎沒有了任何應酬和交際,除了公務,其餘時間都是陪她和孩子,也懂得收斂自己的脾性,能聽得進勸了。

  人貴在知足。

  她此刻便已很知足了。

  ……

  江無漾去了浴房沖洗,出來後聽得廳堂那裡傳來父子倆的笑聲。

  她走過去一看,是裴陟正坐在弘郎的小車上,讓弘郎牽著繩在前面拉他。

  弘郎使出吃奶的勁,「嗯嗯」地往前走,可小車就是紋絲不動。

  裴陟「哈哈」大笑:「兒子,再用點勁!」

  可憐的弘郎被父親一鼓勵,更是充滿幹勁,可無論怎麼拉,小車就是不動,反倒是他自己身子傾斜得太厲害,一下子倒到了地上。

  那圓滾滾的身子笨拙地倒在地上,惹得裴陟又一陣毫無同情心地大笑。

  江無漾本想過去將孩子扶起來,說裴陟兩句,可見弘郎自己爬起來,並沒有想哭的樣子,看到爸爸笑得前仰後合,他自己也「嘿嘿」笑了起來。

  只是父子倆沒樂呵多長時間。

  裴陟身下忽然傳來「咯嘣」一聲響。

  他忙從小車上下來。

  只見小車已裂了一道大縫。

  裴陟拿手碰了一下,小車上「咔啦」掉下一塊塑料。

  弘郎看看小車,再看看爸爸,忽然又「嘿嘿」笑了起來。

  裴陟也大笑不止,對兒子道:「這什麼破車,坐兩下就壞了,差點扎著爸爸!」

  弘郎立即過去拍了小車兩下,意思是替爸爸報仇。

  裴陟欣慰地咧嘴直笑,在兒子的小胖腮上「吧唧」親了一口,「我兒子知道給爸爸爭氣了,真棒!」

  江無漾也看得直笑,道:「你那重量,兩個小車也承受不住你。」

  他體重近二百斤,不知自己多麼重,還坐小孩的玩具。

  那小車能承受他那麼長時間,質量已經很好了。

  裴陟這才發現妻子不知何時進來了,聽得妻子這樣說,他拉過妻子的小手,放到自己鼓囊囊的胸肌和手臂肌肉上,得意地道:「像你老公這樣威武雄壯的真男人,才能保護你和兒子。」

  一旁還有僕婦,江無漾微微一笑,抽回手。

  他是強壯,可在她看來,有些過於強壯了。

  脫了衣裳,看起來像個野人。

  他還就愛赤條條的。

  若不是她勒令他睡覺時必須穿睡衣,她每晚恐怕要被他那體毛弄得睡不安穩。

  見妻子臉上現出了一絲紅暈,裴陟一時心癢,又拉起妻子的手,將妻子摟到落地鏡前,從後方擁著她。

  兩人的身影映到鏡中。

  前面齊肩發的少女,臉頰飽滿得像是剛剝殼的荔枝,肌膚白得透光,卻又透著淡淡的粉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尖。

  一雙烏潤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澄澈,睫毛長翹,忽閃忽閃的。

  唇瓣水潤飽滿,泛著天然的胭脂色,唇角微微向上翹著。

  即便不笑,也像是含著幾分溫柔的笑意,讓她整個人看上去既文靜優雅,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嬌憨,是個極內秀優雅的美人兒。

  後面攬著她腰的男人相貌極為英武。

  兩道濃黑的劍眉斜飛入鬢,眉峰銳利,長目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一雙不大的黑眸亮如曜石。

  高挺的鼻樑下,薄唇抿著,唇線清晰,透著幾分硬朗。

  即便此刻沒了平日裡的冷厲,也自帶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身形高大健碩,寬肩窄腰的比例極為優越,即便穿著寬鬆的棉質睡衣,也能清晰看到胸肩處撐起的肌肉輪廓,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一看便知是常年習武的模樣。

  兩條修長有力的大腿微微分開站著,穩穩地支撐著高大的身軀,透著十足的安全感。

  男人黝黑的大手放在少女的腰間,與少女潔白如玉的肌膚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隻手微微用力,將少女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男人俯首,在妻子耳邊語氣熱烈地道:「期期,你看,我們倆多麼般配。」


  哪有自誇的。

  江無漾無奈地抿唇一笑,算是回應。

  卻不料裴陟又道:「西洋畫冊里,有個叫大衛的雕塑,不穿衣裳的,很有名氣,你知道的吧?」

  江無漾沒料到他竟然還關注藝術,一時眸中的光亮了些,點了點頭。

  裴陟問她:「你覺得那雕像如何?」

  江無漾想了想,認真地回道:「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雕刻得很逼真,符合人們對英雄的印象,所以很受歡迎吧。」

  裴陟低笑,胸膛渾厚地震動,薄唇湊在妻子耳邊,道:「我與他比,如何?」

  江無漾這才回過味來,他提大衛不是為了討論藝術,只是為他那些厚臉皮的話起個話頭罷了。

  她紅了臉,從鏡中瞪了他一眼。

  這嬌嗔的目光將裴陟勾得面紅耳熱,緊緊箍著她的腰,自後方與她緊密相貼,在她耳旁啞聲道:「他哪處都比不上我,是不是?」

  江無漾移開目光,不與他對視,也不理他。

  只是耳尖更紅了些。

  這在男人看來,算是默認了。

  他得意地直笑,俯身將妻子白軟的耳垂捲入唇中親吻。

  ……

  晚上,裴陟洗漱完出來時,又不穿衣裳。

  還特地走到床邊,讓江無漾好好看,言語間不斷地調戲她。

  用種種污穢的話語將妻子說得面紅耳赤之後,男人又上床,將妻子鉗制在身下,邊吻她邊問:「寶貝,你老公厲不厲害?」

  江無漾掙脫不得,只得細聲道:「厲害……」

  裴陟得意地直笑,撫著她的頭髮道:「寶貝,你現在身子太嫩了,體會不到你老公的好。待你過了二十五,身子長成了,便不會再吃累了。到時一日都離不了我。」

  江無漾實在聽不下去了,伸手捂住他的嘴。

  卻不防被他吻住了手指。

  他吻著,炙熱的目光卻直直盯著她,繼續道:「那時我們定會契合無比,日日恩愛……」

  江無漾羞憤欲死。

  他滿腦子都是這些東西,平日裡好好地,說著說著就到了這上面了。

  還將她說成那般。

  她命令他:「不許再說了。」

  可因男人的手段,她也動了情,一開口,聲音更像是嬌嗔。

  男人被她勾得喘息聲陡然加重,狠狠地吻下來。

  ……

  元旦過後,本就如風中殘燭的時局,動盪加劇。

  各地亂象頻生。

  虞市的報紙都日日刊登著令人心慌的消息。

  西北之地,軍閥熊自山的統治已搖搖欲墜。

  這熊自山素有暴虐之名,統治西北數年,苛捐雜稅層出不窮。

  西北本就是貧瘠之地,百姓過得苦不堪言,早已怨聲載道。

  不少起義軍揭竿而起,從城郊的村落蔓延到縣城,連西北重鎮都出現了民眾圍堵官府的場面。

  前些日子熊自山膽大包天,竟以「干涉地方政務」為由,當眾斬殺了中央派去的特派員。

  因此,面對西北的亂相,中央政府不僅沒有派兵鎮壓起義,反而暗中支持起義軍,欲徹底剷除這顆不聽調遣的 「釘子」。

  一時間,西北境內槍聲與吶喊聲交織,官道上逃難的百姓絡繹不絕,昔日的繁華早已蕩然無存。

  而中央政府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大總統段紹坤雖有治國之心,卻難抵身邊親信的腐蝕。

  他那位擔任中央銀行行長的小舅子,借著職權之便,貪污巨款填補私人腰包,還私下發放高利貸,利率高得驚人,不少商戶因還不起貸款而家破人亡。

  醜聞傳開後,許多地方爆發了遊行示威。

  民眾舉著 「懲辦貪官」「還我血汗錢」 的標語,圍堵中央銀行大門,甚至與維持秩序的軍警發生衝突,小規模的騷亂接連不斷。

  段紹坤雖下令徹查,卻因顧忌妻族勢力,始終未能嚴懲小舅子。

  民眾對中央政府的信任度一降再降,不少地方已出現 「反中央」 的呼聲。


  南方的局勢同樣不容樂觀。

  羅正新的勢力在三年前的南北之亂中受損嚴重,戰後雖有恢復,卻早已不復往日榮光。

  真正令他名聲和勢力一落千丈的,是他對在其地盤上肆虐的外國勢力懦弱的迴避態度,還有當初借道給外國聯軍,出賣同胞的漢奸行徑!

  自那之後,南方各地的地方勢力趁機崛起,不再聽從他的調遣。

  他轄區內的經濟發展也陷入停滯,商鋪倒閉、流民增加。

  整個南方呈現出一片衰敗之象。

  ……

  作為每日都看報紙的江無漾,眼看著局勢又緊張了起來,心中的不安也愈發強烈。

  儘管裴陟所轄的地界尚未出現大規模騷亂,可她也知,若是其他軍閥的地界動盪,定會影響到這裡。

  只是時間早晚的事。

  最令她擔心的還是舅舅。

  舅舅是她在這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儘管當初舅舅借道給外國聯軍的行徑讓她唾棄,讓她無法原諒,跟他斷絕了關係。

  可如今他處境艱難,她心中又怎能放得下。

  下課後,她在公共電話那裡徘徊了會,最終還是撥打了大帥府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到那邊傳來熟悉而又略顯蒼老的聲音時,江無漾的眼眶瞬時發酸,澀聲道:「舅舅,是我,無漾。」

  電話那頭的羅正新似是沒料到,頓了一秒,語氣裡帶了明顯的高興,聲調也提高了,「期期?孩子,最近過得還好麼?」

  江無漾聽到「孩子」二字,眼眶中已有了濕意。

  這世上將她當孩子看的,就唯獨剩舅舅了。

  「舅舅,南方局勢不好,我很擔心您。」 江無漾的聲音帶了幾分哽咽。

  羅正新沉默片刻,嘆氣道:「好孩子,難為你還惦記著我。南方的事,唉,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你放心,我會保重好自己,你在虞市也要好好的,別讓我擔心。裴陟對你挺好的吧?」

  江無漾「嗯」了聲,心事重重地道:「舅舅,您千萬注意安全。若是有什麼突發情況,您立刻往雀城那裡撤退,裴陟會幫您的。」

  羅正新似乎聽出外甥嗓音中的哭意,一時也有些動情,長嘆了口氣,聲音也有些發顫,「好孩子,你放心吧!這段時間局勢不好,你跟孩子別私自外出,一定不能離了警衛隊的視線!」

  江無漾點首,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嗯,我知道的,舅舅。」

  掛了電話,她心情更難過,找了個角落,獨自掉了會淚。

  自歷史縱觀至今,亂世中,一方梟雄,皆是生前榮光,有善終的不多。

  十有九悲。

  而舅舅之前做的錯誤決定,也註定了他不會被主流所容。

  方才電話中,她一直被這種悲觀的情緒籠罩著。

  想到等待舅舅的,會是不好的結局,她便想哭。

  ……

  晚上,她窩在裴陟懷中出神。

  身後的裴陟有求歡之意,摟著她不停地親她。

  她伸出雪白的手臂,攬住裴陟的脖頸,在他身下定定看著他,柔聲道:「晉存,若是舅舅有難,你一定要去救他。」

  裴陟撫著她的發,毫不猶豫地道:「那是自然。我們是夫妻。你的親娘舅有難,我若置之不理,還有什麼資格當你的丈夫?」

  江無漾心中自是感動的。

  她緊緊勾住裴陟的脖頸,主動吻了上去。

  裴陟激動得魂兒都要飛了,摟著她滾到床榻深處。

  ……

  天氣漸寒。

  已到了寒假時候,江無漾放假在家。

  不過她沒閒著,要預習功課,去醫院裡實習,還要同好友一起關注著婦幼醫院建設的事。

  每日裡也是忙忙碌碌。

  這日剛回來沒多久,司令府的秘書便向她稟報,說二小姐打電話來找她。

  裴鳳?

  江無漾接起了電話。

  「姐姐。」她還是以一貫的平和語調對著那頭喚道。


  電話那頭卻傳來裴鳳帶著哭腔的聲音,「無漾,你也是母親,算我求你,去勸勸晉存,讓他去把我兩個孩子救出來吧!我保證永不會再有回虞市的念頭,帶著他們在楓市過一輩子!」

  江無漾握緊了話筒,頓了片刻,才靜靜地道:「姐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西北現在的局勢,晉存也盡力了。」

  裴鳳哭聲更響了,「現在熊自山自身難保,我的孩子落在起義軍手裡!熊自山對起義軍手段殘忍,我的兩個孩子……!」

  說到這裡,裴鳳嚎啕大哭。

  江無漾咬唇,呼吸急促,眼眶中似乎也有了濕意。

  她能深刻體會到裴鳳的無助。

  可裴陟保大不保小的態度也十分堅決。

  要從起義軍里換回兩個孩子,要麼是流血衝突,要麼是要答應對方的什麼條件。

  裴陟根本不願為了兩個外姓外甥作任何犧牲。

  她也能理解裴陟的立場。

  裴鳳泣不成聲道:「無漾,你知道我這些年過得有多難嗎?當年為了穩住西北戰局,父親把我嫁給熊自山,他身邊有那麼多妻妾,我在府里沒有一日是開心的!可我沒有法子!我不能逃跑,不能擅自離開,因為我肩上還擔著父親的期望!好不容易盼到你們來救我,卻沒想到你們竟然捨棄了我的孩子!」

  她悽苦地笑,聲音帶著無盡的絕望,「無漾,你也是女人,你告訴我,在這亂世,生為女人,是否就註定是個悲劇?儘管生在司令府,可我只是個工具罷了!小時候是父親用來拉攏勢力的工具,嫁給熊自山後是他鞏固地位的工具……而到頭來,卻淪為棄子,被兄弟拋棄,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江無漾聽著裴鳳的哭訴,心中五味雜陳。

  裴鳳的遭遇讓她深深同情,可她也無法再為裴鳳做什麼。

  雖然她富有同情心,可這種局勢下,她不能同情心泛濫,給裴陟多添麻煩。

  這亂局中,各方勢力錯綜複雜,既無永久的盟友,也無永久的敵人。

  凡事她必須以裴陟的立場為重。

  她深吸口氣,輕聲道:「姐姐,這亂世,生而為人,便是悲劇。既然你已逃出生天,便好好珍惜剩下的日子。你還年輕,會再尋得新的幸福的。」

  電話那頭抽泣了一會,傳來 「嘟嘟」 的忙音。

  裴鳳掛了電話。

  江無漾心情沉重地放下聽筒。

  窗外的陽光漸漸暗淡,房內的氣氛也變得壓抑起來。

  想起裴鳳在電話里的哭聲,再想想那日舅舅疲憊的聲音,還有報紙上那些動盪的局勢,只覺得心口沉甸甸的。

  這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活得身不由己。

  她希望舅舅能平安,也希望裴鳳的孩子能脫離險境。

  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統一,讓這動盪的日子早日過去。

  *

  虞市這裡,雖然並未有騷亂,卻也在方方面面受了波及。

  受中央騷亂影響,虞市的幾家銀行出現了擠兌現象,百姓擔心存款安全,紛紛排隊取款。

  若是繼續這般擠兌下去,便很快會引發金融動盪。

  裴陟讓司令府的私家銀行領頭,帶著虞市的幾家私人銀行,暫時拆藉資金,先穩住了局面。

  另外,讓財政部貼出公告,承諾虞市所有銀行的存款由司令署擔保,絕不會讓百姓蒙受損失。

  隨後,又讓民政科組織人員,在街頭設立諮詢點,向百姓解釋局勢,安撫大家的情緒。

  不光是銀行,糧食市場的穩定也成了重點。

  裴陟下令讓總務科協調糧商,確保糧食供應充足,一旦發現有人趁機囤積居奇、哄抬糧價,便立即處決。

  派人每天去糧店巡查,記錄糧食價格,一旦發現異常,立即介入調查。

  對於城內原有的流民,他們安排了臨時收容所,提供基本的食宿,避免流民聚集引發混亂。

  ……

  司令署,參謀部的作戰室里。

  牆上掛滿了標註著紅色箭頭的地圖,長桌四周坐滿了各級官員。

  西北方向,起義軍與熊自山殘部的交戰區域被圈出,參謀長匯報導:「司令,我們已加派了兩個團,駐守西北邊境的臨河縣。一旦起義軍擴散,我們會第一時間守住防線,絕不會讓亂兵流竄到虞市境內!」


  裴陟神色中透著肅重,道:「讓各個城防處清點好城內駐軍的人數與裝備,在城門、火車站等關鍵位置增設崗哨,對進出城的陌生人員嚴格盤查,防止奸細混入。」

  「是,司令!」

  「還有情報科,」裴陟的目光轉向情報科科長,「安排人手盯著報紙、茶館和商鋪等人多的地方,一旦發現有可能引發恐慌的言論,立即派人安撫。必要時進行管控,防止謠言擴散引發民眾騷亂。」

  「另外,密切關注中央軍的動向,他們支持西北起義軍,想借起義軍之手除掉熊自山,下一步就會藉機滲透到我們這裡。絕不能掉以輕心!」

  「是,司令!」

  會議結束後,裴陟單獨留下了參謀長。

  參謀長低聲問道:「司令?」

  裴陟沉吟片刻後,道:「調西北軍區兩個團的精兵,去幫熊自山。」

  參謀長毫無意外之色。

  若是熊自山的勢力徹底被剿滅,中央政府離一統又進了一大步。

  下一步,中央政府會集中火力對準誰,再明顯不過。

  一切盡在不言中。

  參謀長立即俯首:「是,司令!」

  會議結束後,裴陟又馬不停蹄地審閱、簽署文件。

  從文件中抬首,才發現天色已暗了下來。

  剛起身,秘書長便敲門進來,稟報導:「司令,一位自稱是鶴城陳霽明的男子打電話過來,說是司令的故人,想要與司令您通話。」

  裴陟無聲冷笑,坐回椅中,道:「接進來。」

  秘書長應聲而去。

  電話接進來,裴陟拿起話筒,「餵。」

  那邊傳來男子輕飄飄的聲音,「裴司令,好久不見。」

  裴陟沒工夫跟他閒扯,直接道:「陳霽明,有話直說。」

  他知道陳霽明打電話十有八九是跟他的妻有關。

  他想聽聽對方到底想說什麼。

  否則,他才懶得接。

  話筒里傳來陳霽明低緩的聲音,「今日,是我的好友宋彬儒的忌日。」

  裴陟嗤笑了聲,傲慢地道:「那又如何?」

  話筒兩端一時陷入沉默,能清晰聽得到那邊陡然急促的呼吸聲。

  片刻後,陳霽明道:「我好友彬儒兄的離去,期期在公寓失火後『消失』,江和德總里的死,都是兩日內接連發生的。這都是一人所為。那個人,就是你裴晉存吧?」

  聽得陳霽明直接親昵地叫江無漾「期期」,裴陟登時勃然大怒,「蹭」一下站起來,對著話筒低吼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叫我妻的乳名!」

  陳霽明笑了聲,道:「期期是彬儒兄要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他們二人,在羅大帥的主持下,舉行了盛大的訂婚儀式告知世人,南方無人不知。而彬儒兄在去戰地醫院前,就將期期委託給了我,讓我好好照顧期期。裴司令,你說,我是否有資格叫『期期』?」

  他所說的每個字都精準地踩在裴陟的痛處,只是這樣一小會,裴陟便被氣得太陽穴發緊,心臟無節奏地亂跳,手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將話筒捏碎。

  不過他是自軍隊和戰場上歷練出來的,深諳反擊之道,深吸了口氣,緩了緩神,冷聲諷道:「怎麼,你那『好友』死了,你便把自己當成他了?霸占他的身份便罷了,還拿著你那『好友』的『遺志』,想染指我的妻?依我看,宋彬儒的死,定是你做的!畢竟,他不在了,你自此不必活屈居於別人的光芒之下,總算有了出頭之日了。」

  陳霽明被他一番顛倒黑白的言論氣得急促直喘。

  他怒吼道:「裴晉存,你別血口噴人!期期至今還不知父親是被你殺的!你敢做不敢當!至今還瞞著期期!你做了多少惡!殺了期期的未婚夫,殺了期期的父親,還囚禁了期期讓她不記事!樁樁件件,毫無人性!我只期待期期能清醒過來,立即離開你!」

  裴陟不以為意地冷笑了聲,回道:「陳霽明,沒證據的事,別給我亂扣帽子。司令署的律師,今日就會刊報對你提起訴訟。」

  「還有,取你性命,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可我不屑這樣做。我的妻希望我對人友善。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對我的妻保持應有的距離,叫『裴夫人』,別亂叫我妻的乳名。否則,我可不敢保證半夜會不會有人進你家,把你的嘴縫上。」

  陳霽明並無一絲懼意,反而笑了聲,語氣中帶著復仇的痛快,道:「我現在,正跟期期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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