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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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警衛隊將行兇者層層包圍。

  又一陣激烈而密集的交火後,行兇者被擊斃。

  有一個自殺未遂,立即被警衛隊控制了起來。

  裴陟被緊急送往醫院。

  醫生說他並無生命危險,背部和大腿的傷口好好休養便可。

  但由於爆炸時距離過近,他雙耳很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聽力損傷。

  江無漾紅著眼眶聽著,心中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

  整理了一下情緒,走到病房門口,聽到裡面傳來裴陟不耐煩的吼聲,夾雜著東西被打翻的聲音。

  只見一名年輕的護士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乾淨的衣物和毛巾,一副委屈而著急的模樣。

  而裴陟則靠在床頭,身上還沾著塵土和血跡,一臉狂怒。

  原本潔白的床單被他弄得凌亂不堪。

  「裴司令,您身上的塵土和血跡不清理,很容易讓耳道感染,到時候聽力可能會完全喪失的。您就聽我一句勸,讓我幫您擦擦,換身乾淨衣裳吧!」 護士帶著哭腔,還在試圖勸說裴陟。

  裴陟卻別過臉,語氣強硬,「不用你管!我不想動!」

  他就那樣髒兮兮地臥在潔白的病床上。

  江無漾推門進去,對愁得要哭了的護士輕聲道:「我來吧。」

  裴陟的身體一向健壯,受了這樣的傷,精神也依舊很足。

  只是因耳鳴和聽不見聲音,看上去很煩躁,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

  但他見到江無漾進來時,立刻又歡喜了起來。

  「期期。」他試圖說話,可因聽不到自己說的什麼,他說話的聲音很大,腔調也變得很奇怪。

  江無漾拿來紙和筆,為他寫道:「你現在還未恢復,別那麼大聲說話,免得傷了喉嚨。想說什麼,我們在紙上寫。」

  裴陟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使勁點頭,接過紙筆,就迫不及待地在寫了起來。

  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 「沙沙」 的聲響。

  等他寫完幾句話後,江無漾已經準備好溫水和毛巾了。

  她在筆記本上寫:「你身上塵土太多,進入耳道感染的話,會影響聽力的。我先幫你擦乾淨好不好?」

  裴陟一聽她要親自為自己擦洗,激動得雙目放光,連連點頭。

  身體還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生怕自己的動作會讓江無漾不方便。

  哼。

  那小護士還想趁機碰他。

  他怎能肯讓她碰?

  他就是在等著期期為他擦洗。

  江無漾將他的雙耳用油紙小心地包裹起來,然後用毛巾沾了溫水,在他臉上、頭上開始擦拭。

  她本就溫柔,此刻又刻意放輕動作,更顯得溫柔如水。

  溫熱的毛巾拂過男人的額頭、臉頰、下巴,帶走了塵土和血跡,露出他原本輪廓分明的英俊臉龐。

  裴陟從未享受過這等待遇,只覺得通體舒暢,全身清爽。

  不禁舒服地閉目,感受著她指尖的溫度和毛巾的柔軟。

  那觸感似軟雲拂過,又似微風輕吹,讓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溫柔。

  毛巾慢慢從臉部移到頸部,輕輕撫過他凸起的喉結。

  裴陟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吞咽了幾下,心中泛起一陣久違了的悸動。

  接著,江無漾又幫他擦拭手臂和身體,避開傷口的位置和那處,每一處都擦得格外細緻。

  裴陟躺在那裡,感受著她柔軟的手握著毛巾在自己身上輕輕撫觸,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她側臉白皙如玉,櫻唇微微抿著,神情專注又認真。

  長睫像兩把漂亮的小扇子,舒展在下眼瞼處,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這畫面既讓裴陟既感到幸福,又感到興奮和滿足。

  雖受傷流了血,他男人的本能仍強烈。

  看著為自己一片擔憂的女人,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讓他難以自控,很容易便起了反應。

  因他身上傷口比較多,為了方便醫生清洗消毒,他未著衣物,身上只蓋了條薄毯。


  此時十分明顯。

  江無漾自然是看到了。

  她別過臉去,裝作沒看到,端起臉盆要去陽台的水房。

  裴陟一把拉住了她。

  用很大的聲音,帶著怪異的腔調問:「期期,你去哪兒?」

  江無漾示意陽台和自己手中的毛巾。

  裴陟這才鬆開她,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待她回來,坐到他身邊,他又展開笑顏,目光黏膩地盯著她直看。

  江無漾儘量無視他那熾熱的目光,拿起筆記本,回答他剛才說的話。

  他剛才說的是:「期期,我成了聾子,你會不會嫌棄我?」

  「醫生說,國外有更先進的醫術,你陪我去好不好?我可不想成為聾子,我還想聽你跟我說話。你的聲音人讓人心安。我喜歡聽你的聲音。」

  江無漾在上面寫道:「別擔心,鼓膜自身有修復能力。你要聽醫護人員的話,保持耳道乾燥,避免污水入耳和細菌感染。做到這些,你的聽力一定會恢復的。」

  裴陟痴迷地看著她那白裡透紅的臉頰,寫道:「期期,幸好你沒傷著。你長得這樣美,若讓炮彈傷了,該有多可惜。」

  江無漾靜默了兩秒,提筆寫道:「謝謝你救我。」

  裴陟見她如此見外,情緒一下子變得有些激動,急忙拿起筆,在紙上飛快地寫,筆尖幾乎要將紙戳破:「我的命本來就是你救的,救你只是報恩!何況,即便你沒救過我,我是你的男人,保護你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江無漾看著他激動的字跡,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周身的氣質卻一下子冷了下來。

  她起身想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拉開一點距離。

  可剛站起來,就被裴陟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一急,又忍不住說話了,「期期,別離開我好不好?」

  他現在根本聽不到自己所說的話,所以總是控制不好自己的音量,聲調也失了準頭,聽上去很古怪。

  無論是看上去,還是聽上去,他現在這副模樣,都透著幾分可憐。

  江無漾目光觸到他包著紗布的雙耳和大腿上,心中的不忍占了上風。

  她無聲地坐回去,在筆記本上寫:「我不會離開的。你好好養傷。」

  她暫時是不會離開的,起碼要照顧裴陟到康復。

  裴陟臉上湧出喜色,像個得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樣,攥著她的手腕不鬆開。

  見她沒有反感,他的大手又慢慢滑到她雪白的手背上,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將她柔嫩的手包在自己手心。

  喉中隨之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他這小心打量她的眼神,與他平日裡霸道狠戾的模樣相去甚遠,再加上身上的傷,顯得格外狼狽可憐。

  江無漾對他的厭惡也淡了幾分,便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掙脫。

  裴陟見她默許牽手,更是興奮得不得了,一時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只是貪婪地看著她的臉,一個勁地摩挲她的手。

  眼神黏膩得能絞出兩斤蜜來。

  門被「咚咚」敲了兩下,弘郎的聲音傳來:「爸爸——媽媽——」

  江無漾想抽回手,裴陟卻不肯,仍緊緊攥著。

  他好不容易才能這樣握著她的手,若是鬆開了,下次還不知肯不肯讓他再牽了。

  保姆抱著弘郎進來,將弘郎放到地上。

  弘郎穿著一身小小的西裝,邁著小短腿,歡快地朝著床邊跑過來。

  見爸爸握著媽媽的手,他也開心地把小胖手放到媽媽另一隻手上,奶聲奶氣地說:「媽媽,牽著!」

  江無漾只好一手牽著裴陟,一手牽著弘郎。

  弘郎奇怪地打量著爸爸。

  見爸爸躺在床上,身上纏著白紗布,他覺得爸爸不太一樣,小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擔心。

  他伸出小胖手,輕輕碰了碰裴陟的胳膊,小聲問:「爸爸,你怎麼了?是不是疼呀?」

  江無漾摸了摸他的頭,對他柔聲道:「寶貝,爸爸受傷了,身上很疼,你過去安慰一下爸爸。」


  弘郎一聽爸爸疼,小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神情變得嚴肅。

  他小胖手扶著床沿,仰著小臉盯著裴陟,又問了一遍:「爸爸,很疼嗎?」

  裴陟雖聽不到,但看口型,知道孩子問的什麼。

  他受過的傷何止這一點,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疼痛。

  但他剛才看得分明,江無漾看他時眼中有明顯的憐憫之情。

  所以,方才他去碰她,她才沒有將他推開,任由他碰她的手和手腕。

  若是平時,他碰她一下,她眼神中的厭惡和冰冷都要溢出來了。

  想到此,即使他沒有矯情的習慣,此時也想做出矯情的模樣來,好讓江無漾繼續可憐他、寬容他。

  他便對兒子說:「爸爸快要疼死了!過來給爸爸按摩幾下。」

  弘郎一聽,立刻跑到他小腿那裡,小胖手握成拳,學著傭人給奶奶裴老夫人捶打的樣子,給爸爸輕輕捶打。

  裴陟不禁笑出聲來,不由得望向江無漾。

  恰好江無漾也向他這裡看來。

  那雙漂亮的雙眸中還帶著尚未褪去的柔和笑意。

  仿佛是對著他笑的。

  裴陟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能是對著他這樣笑該多好。

  裴陟朝孩子伸手,孩子立刻「蹬蹬」過去,他撫摸著孩子的頭頂,道:「沒白養你。」

  江無漾笑望著孩子,為裴陟寫在紙上:「他本來就很懂事。」

  裴陟感到由內到外的甜蜜,寫道:「期期,謝謝你為我生了個這樣懂事的兒子。兒子像你,才這樣可愛。」

  江無漾的神情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如初。

  她生孩子也是被強迫的。

  雖然如此,她卻並不後悔生弘郎。

  弘郎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是她在司令府那憋悶而孤單的日子中,唯一的陪伴。

  她定了定神,慢慢寫道:「是的,弘郎很可愛。」

  裴陟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忙在紙上寫道:「期期,以後你不想生,我絕不會再強迫你!一切聽你的!我不會再犯之前的錯了!」

  他所說所想的,跟她完全不在一處。

  可他現在還在養傷的特殊時期,她也無法刺激他,便只寫道:「你現在養傷重要,不要想太多。保持情緒平和,不要動輒激動。」

  裴陟大著膽子,凝望著她,慢慢握住她的手,說:「期期,只要你每天陪我,我就會很開心。」

  江無漾給了簡短而肯定的回答:「會的。」

  裴陟臉上稍稍鬆快了點,可眸底又湧上更深的擔憂。

  他何嘗聽不出來,江無漾所答應的,都是「目前」。

  至於之後她要去哪裡,她從未鬆口。

  他現在既歡喜,又焦慮。

  歡喜她現在是每天都能陪自己,並且肯讓自己靠近,焦慮的是,她會不會在他傷好後突然不告而別。

  想到這層,他心中就湧上深深的悲傷和恐懼。

  他現在沒有任何可以牽制住她的東西。

  她想走,他完全毫無辦法。

  他希望自己的傷好得慢一點,這樣江無漾就可以陪他久一些。

  甚至,他希望自己的聽力不要恢復。

  他了解江無漾。

  若是那樣,她出於愧疚,也不會將他扔下。

  ……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病房,溫暖而明亮。

  江無漾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幫裴陟處理公務。

  裴陟靠在床頭閱覽文件,偶爾用筆在上面做些標記,然後向江無漾轉達自己的想法。

  江無漾很快便能領會到他的意思,都不必他過多表達。

  她拿著筆記本,將他的想法詳細記錄下來,再當面轉達給前來匯報工作的秘書長和參謀長。

  弘郎坐在病房角落的地毯上,拿著玩具汽車和飛機,自顧自地玩得不亦樂乎,時不時還會發出一兩聲歡快的笑聲。


  江無漾做事一向認真,此時垂著眼,專注地記錄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粉白的臉頰像上好的瓷器,吹彈可破,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清香。

  因低頭的動作,她後頸處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肌膚,線條優美,看得裴陟心神蕩漾,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久久無法移開。

  她怎麼生得這樣美。

  鼻子秀氣而挺巧,櫻唇嫣紅,透著健康自然的胭脂色,皮膚白而滑,像羊脂玉一般。

  連手指都那樣白嫩纖細,一看就知是嬌養長大的。

  脾性也那樣溫柔純淨,與她在一處極為舒服。

  他何其幸運,曾經擁有過她。

  他看看江無漾,又看看不遠處玩得開心的兒子,心中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情景明明是過去那三年中最尋常的一幕。

  可他擁有時,卻從未珍惜過。

  總覺得江無漾不會離開他,肆意踐踏她的溫柔,一次次傷害她。

  現在失去了,才知這一幕的彌足珍貴。

  他從不信神佛,可此刻卻在心裡對著江無漾的側臉拼命許願。

  希望老天爺能眷顧他一次,讓江無漾對他多一點憐憫,給他們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如果能重來,他一定會好好珍惜,再也不會犯渾了。

  ……

  另一邊,被警衛隊控制住的那名自殺未遂的殺手,在嚴密的審訊下,終於吐露了實情。

  原來是孫盛德所為。

  他從死囚犯中花重金買下幾個死士,答應保他們家人衣食無憂,趁Z央派特派員來裴陟地界的時機,指派這些死士來雀城暗殺特派員,以製造Z央和裴陟間的矛盾。

  裴陟當即親手寫了一封信,詳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又派了一名特使,由警衛隊護送,押著那名存活的殺手,一同前往Z央政府匯報此事。

  次日,中央政府便發布了《討孫盛德書》,將孫盛德買通死士暗殺特派員、嫁禍裴陟的陰謀公之於眾。

  文中還附上了那名殺手在獄中的照片、親筆供詞,以及裴陟受傷後的診療記錄和照片,證據確鑿,不容辯駁。

  《討孫盛德書》中明確勒令孫盛德三日內自降認罪,否則便視為與天下人為敵,中央政府將派兵討伐。

  同時,中央政府還向全國發出號召,邀請國內外醫術精湛的耳科醫生前來,為裴陟診治聽力。

  消息一經刊登在報紙上,立刻再次引起了全國上下的震怒。

  百姓們一聽,孫盛德這個狗賊不僅引狼入室,與外寇沆瀣一氣欺辱同胞,還派自殺式殺手殺害Z央特派員,讓他們的英雄裴司令受了重傷,簡直恨透了孫盛德,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

  街頭巷尾,無論是茶館裡喝茶的老人,還是市集上買菜的婦人,都在痛罵孫盛德。

  街頭的牆壁上,到處都貼著討伐孫盛德的標語。

  有的寫著 「誅殺漢奸孫盛德,還天下太平」,有的畫著孫盛德被百姓圍毆的畫,連小孩子都拿著小石子,對著畫裡孫盛德的頭像扔過去,嘴裡還念叨著 「打死漢奸」。

  三日期限很快就到了,孫盛德卻做起了縮頭烏龜,躲在自己的地盤裡不肯出來。

  既不認罪,也不回應Z央Z府的勒令。

  百姓們的怒火更盛,紛紛要求Z央Z府嚴懲孫盛德。

  Z央Z府當即發布公告,重金懸賞孫盛德的性命。

  五日後,「飛龍堂」買通孫盛德身邊一名對之殘暴行為不滿的侍衛,將之擊斃。

  孫盛德被殺的消息傳出,全國百姓歡騰雀躍。

  街頭巷尾放起了鞭炮,茶館裡免費提供茶水,紛紛慶祝這個大漢奸的滅亡。

  孫盛德一死,便樹倒猢猻散。

  他那些部屬,有的投降了中央政府,有的帶著錢財逃之夭夭。

  曾經雄踞一方的勢力,轉眼間就土崩瓦解。

  只是諷刺的是,孫盛德作為一方梟雄,活著時享盡奢華與權勢,死後卻連方正經的葬身之地都沒有。

  所有墓園都拒他入內,也沒有任何人同意他葬在自己地盤。


  最後,家人只得將其葬在一片野林中。

  連塊墓碑也不敢立,生怕被百姓挖出來鞭屍。

  ……

  裴陟身體的恢復速度快得驚人,已很快能下地了。

  飯量也恢復如常。

  有江無漾在身旁,他每日吃得香,喝得香,睡得香。

  只是聽力恢復沒什麼進展,仍聽不到別人說話。

  不過他現在能看人唇語,猜出別人大致說什麼。

  早上,江無漾陪裴陟吃完飯,又陪著裴陟去花園中散步。

  清晨的花園裡,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花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裴陟大腿上的傷讓他無法快走,得慢慢地才行,江無漾在他身旁扶著他。

  一路上遇到的醫護人員和病人都尊敬地喊「裴司令」「江小姐」,裴陟含笑點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完全沒了往日的霸道戾氣。

  雖聽力沒有恢復的跡象,他卻不急躁,心情也很好。

  因為江無漾每日都這樣貼身相伴,待他十分溫柔細緻。

  這種溫柔與她在司令府時的溫柔並不一樣。

  他能感受得出來。

  她現在的溫柔中,帶著一種母性的關懷,把他跟弘郎放在同樣重要的位置。

  他和弘郎同時喚她,放在以前,她會先去看弘郎。

  現在,她會先來他身邊,看他有什麼需求。

  只要他蹙一下眉,哼唧一聲,她就會緊張地問他哪裡不舒服。

  有時,他甚至故意在弘郎喊江無漾的時候,裝作不舒服的樣子哼唧幾聲,就為了讓江無漾先來看他,在他旁邊圍著他團團轉。

  兩人在荷花池旁坐下。

  裴陟從警衛手中拿過手帕,為江無漾擦了擦木椅,才示意江無漾坐下去。

  他拉過江無漾的手,輕輕摩挲。

  江無漾沒有掙脫,任他揉捏。

  粉色的荷花花瓣層層疊疊,散發著陣陣清香。

  碧藍的天空中飄著幾朵白雲,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自己所愛的女人就在身邊,觸手可及。

  這樣寧靜美好的畫面,讓裴陟的心中充滿了舒爽與開朗。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有過這樣舒暢的心境。

  他在紙上寫:「期期,看到這些荷花,我想起我們帶弘郎去荷花叢中划船的時候。那日我們都很快活。」

  江無漾抿唇一笑,寫道:「是的。仿佛還在昨日。」

  她雖是笑著的,可眸中總帶有一絲沉重之色。

  裴陟知她是為何。

  自從上次醫生說他聽力恢復不容樂觀,她便心事重重,一直在為他擔憂。

  他喊了一聲:「期期。」

  江無漾抬首看他。

  她的眸子黑白分明,睫毛卷翹,眼神水潤清澈,肌膚在亮光下白得清透,美得讓人屏息。

  裴陟的瞳孔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他看著她笑。

  在筆記本上寫:「不必擔心。若我不能恢復,你就是我的雙耳。為你受傷,我一點不後悔。」

  江無漾為之一振,身上一陣涼意之後,又一陣發熱。

  她咬唇,望向裴陟。

  不知為何,她眼眶有些發酸,心中難受得很。

  水光在她眼眶中晃來晃去。

  裴陟凝望著她。

  兩人目光相觸,深深望進對方眸底。

  經歷了這麼多,兩人終於重新有打量對方的機會。

  男人慣有的霸道蠻橫不見了,眼眸中的只剩了溫情與珍視。

  江無漾不由得生出恍惚之感。

  仿佛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那個曾經囚禁她、傷害她的人,而是一個能給她依靠和溫暖的親人。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時,男人攥著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薄唇邊,輕輕吻了一口。


  那吻很輕,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江無漾並未阻止。

  只是在他親完之後,就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男人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低落,可還是很快調整了自己,在紙上寫:「期期,你能陪在我身邊,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你放心,我永遠不會再逼迫你。」

  江無漾只寫了一個字:「好。」

  裴陟見她答應,立刻又握住了她的手,江無漾也默許了。

  旁邊傳來「咔嚓咔嚓」的聲音,是那個想記錄民族英雄的記者在為他們拍攝。

  裴陟與江無漾同時看向鏡頭。

  相機又是一陣「咔嚓」。

  那記者興奮地過來行了個禮道:「裴司令,夫人,方才你們一同看過來的那一張拍得極好!等以後放登在報上,定是讓全國百姓羨慕的恩愛典範!」

  裴陟大致猜出來他說的什麼,江無漾又在紙上對他重新說了一遍。

  他高興地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他拍的照片了。

  在紙上寫道:「你為我們拍的所有照片都要留給我。」

  他要好好珍藏。

  他跟期期很少有單獨的合照。

  記者連忙點頭答應:「司令,那是自然的。照片洗出來,我會立即送過來。」

  裴陟又問什麼時候能洗出來。

  這急切的模樣讓江無漾無奈一笑。

  記者也忍不住笑了。

  這個平日裡威風凜凜的司令,私下裡有時竟像個孩子似的。

  他忙答道:「司令,這是進口的高級快鏡,我們回去加班,明日就能洗出來。」

  裴陟眼底的期待更濃了,巴望著明日早些到來,他好看看他跟期期的合影。

  在外散完步,江無漾扶著裴陟回到病房。

  裴陟吃完藥,換完紗布,睡了過去。

  江無漾終於有了些自己的時間。

  她望著窗外的寬闊平坦的草坪,神情糾結而沉重。

  昨晚,泰勒來看望過她。

  對她說,若是她不想跟裴陟複合,她願意帶她去國外,讓她遠離國內的一切,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泰勒雖有著男人的外表,可心思卻細膩,有著很強的同理心,能夠與她共情,知道她現在照顧裴陟,僅是出於感激的心。

  從個人的角度出發,這的確是最好的法子了。

  可江無漾又被許多事牽扯著。

  一是林特派員是為了她跟裴陟的事,特地來雀城勸和,卻遭橫禍死在了這裡。每當想起林特派員臨終前那難以置信的眼神,她的心中就充滿了愧疚。

  她因個人恩怨,連累了一個無辜的人。

  二是若是去了國外,雖然她自由了,可也意味著永遠見不到弘郎了。她的親生骨肉,自此要與她成為陌生人了。想起這層,她心內大感悲痛,無法邁出這決絕的一步。

  還有一件是,她觀著這天下的局勢,Z央Z府遲早要統一,這也是民心所向。

  百姓們對軍閥割據和動盪的局勢早已厭倦,極其渴望大一統,渴望有個穩定、可靠的Z府。

  裴陟占據中原和半個南方,又抗外寇有功,Z央Z府絕不會與裴陟動兵,最後定會和談解決。

  但她的舅舅,無論是名聲還是勢力,早已一落千丈。

  Z央Z府不會優待他。

  恐怕舅舅的結局會是淪為階下囚。

  甚至在政敵的推動下,因著借道給外寇的「漢奸」之名,有可能被Z央Z府處決。

  她雖然也恨舅舅的不識大局,可她不希望舅舅有事,她希望他能安度晚年。

  畢竟,舅舅是她唯一的長輩親人了。

  一路長大,舅舅對她的偏愛她都記得。

  而到了那時候,唯有裴陟的話最有分量。

  裴陟,是可以影響Z央Z府的決定,改變舅舅的結局的。

  基於這些考慮,她無法扔下這一切瀟灑地去國外。

  中外的耳科專家很快就要到達虞市醫院,要在虞市對裴陟進行會診。


  這兩日,裴陟就得動身回虞市了。

  她得儘快做決定,到底要不要跟他一同回去。

  想到這裡,江無漾側首,看向熟睡的裴陟。

  他睡得很安穩,眉頭舒展著,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煩躁和戾氣。

  難得人畜無害的樣子,像個小孩子。

  江無漾起身,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這個熟睡的霸道男人。

  她的顧慮中還有一件。

  她希望裴陟也好好的,將弘郎健康地養大。

  可若她走了,他還是一副頹廢消沉的樣子,發癲發狂,她又如何能走得放心。

  少女的臉上浮出無盡的愁緒。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秘書輕聲道:「夫人,柳隊長找您。」

  江無漾看了眼熟睡的裴陟,無聲地走出去,帶上門。

  柳疏影一身粉藍色長衫,披在肩頭的長髮梳得整整齊齊,唇塗得紅艷艷的,耳上墜著兩個銀耳墜,手中依舊拿了方香噴噴的手絹。

  見了江無漾,他露出笑容,邀請道:「江小姐,邀你散一會步,行麼?」

  江無漾莞爾一笑,「好。」

  柳疏影向來直爽,沒走幾步,就開門見山地問:「江小姐,我聽說裴司令這兩天就要回虞市了,你如何打算的?是跟裴司令一起走,還是留在雀城?」

  江無漾如實道:「還未想好。」

  柳疏影瞪大了眼睛,「都這麼些日子了,我以為江小姐已經做好決定了。」

  江無漾抿唇,輕聲道:「這個決定很難。」

  柳疏影快要急死了,將手絹一揮,噼里啪啦地說:「您對裴司令到底有什麼心結,能否告訴我,我願意充當你們間的說客,去跟裴司令說,為你們解開這心結!」

  江無漾知道柳疏影這樣說,這樣做,並非裴陟指使。

  就柳疏影那自我的性子,誰也指使不了他,除非他自願。

  他那雙對女人毒辣的雙眼,早看出來泰勒是女人,卻一直為泰勒保密,將那個秘密爛在心中,一聲不吭。

  可當看到裴陟為此事苦惱時,便立刻對裴陟道了真情。

  由此可見,他是鐵了心站裴陟那邊的。

  江無漾問:「柳隊長,你為什麼這樣做?」

  柳疏影似乎納悶她為何會這樣問,手絹一揮,直爽地道:「這還用說麼!我希望裴司令這樣的真漢子,能得償所願!」

  「裴司令殺了那兩個侮辱同胞的洋人,對洋人發《討外寇檄文》時,我就自甘成為裴司令的追隨者了!我願意為裴司令做事!」

  他越說越激動,滔滔不絕道:「自前朝覆滅,那些大大小小的軍閥,只會欺壓百姓,面對洋人的欺辱,屁都不敢放一個!可裴司令明知洋人炮火厲害,明知若是戰敗被洋人抓到租界,會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還是敢對洋人開戰!就沖這一點,他值得我柳疏影追隨!」

  他那聲音拔高了好幾分,言辭又這樣激烈,引得走廊里路過的護士都忍不住回頭看。

  江無漾靜靜聽著,眼神裡帶著一絲認同。

  她輕輕點了點頭,坦率地道:「你說的這些,我也是如此想。在國家大義上,裴陟的確是有擔當、有骨氣的男子漢。他收穫這樣多的敬佩與讚揚,實至名歸。」

  她語氣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複雜,「但過日子,是另一碼事。我們之間的事,不是一言兩語能說清的。我的確也不想與他再做夫妻。」

  柳疏影大大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滿是無奈。

  他收起了方才的激動,真摯地道:「江小姐,你和裴司令之間的事不想說,我也能理解。這樣行麼,我跟著你們一起回虞市,我甘願當裴司令的隨從,每日親自教他如何做男人,做丈夫。不滿意的話,您可以隨時離開。這樣好嗎?」

  江無漾略驚訝。

  想不到柳疏影願意做到這個份上。

  看著柳疏影真誠的眼神,她心中有些動容。

  既為裴陟的魅力和號召力動容,又為柳疏影的義氣動容。

  但她還是輕聲說道:「你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柳疏影急得直跺腳,手絹在手裡擰成了一團:「沒剩幾日了,您還要考慮到什麼時候?這樣,再給你一天時間,就明天!」


  他生怕江無漾不同意,又連忙補充道:「江小姐,你放心,若是裴司令犯渾,我一定站在咱們女人這一邊,與您一同討伐他!若是您婆婆為難您,我一定與你一起對付惡婆婆!我柳疏影保證您回去後,過得是一個女人們夢想的好日子!」

  江無漾被他說得既想笑,又無奈,道:「柳隊長,先不談其他,虞市的婦聯確需要您這樣敢說敢做、又能為女人著想的人,去推動婦女工作。」

  柳疏影眼神堅定地道:「江小姐,只要您願意跟裴司令回虞市,婦聯的事我肯定幫忙!明日我一早就來,我希望能聽到江小姐你確切的回覆!咱們都是大女人,做事就得乾脆利索,俯仰不愧於天地,可別再拖拖拉拉的了!」

  他雖這樣直接迫切,但因那坦誠真摯的態度,絲毫不會讓人覺得冒犯。

  江無漾看著他執著的樣子,竟答應了,「好。」

  柳疏影頓時喜笑顏開,歡聲道:「那就說好了!可不能反悔呀!」

  那樣子,像比他自己的事辦成了還高興,歡歡喜喜地離開了。

  江無漾站在原地,看著柳疏影離開的背影,心中思緒萬千。

  裴陟確實有他自己的魅力,不然也不會讓柳疏影這樣的人甘願追隨。

  若是裴陟真的能徹底改掉以前的壞毛病,或許,也不是全然不能用……

  回到病房,老遠就聽到裴陟在發火。

  江無漾連忙快步進去。

  見她回來,裴陟終於平和下來,叫道:「期期!」

  這麼大個漢子,聲音里竟還有一絲委屈。

  他用怪異的音調高聲喊道:「你去哪兒了期期?」

  江無漾如實以告,用口型慢慢告訴他道:「柳疏影找我。」

  裴陟看明白了,見她是去陪別人說話了,他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高聲道:「他找你做什麼?」

  放在以前,江無漾根本不會告訴他,可見他現在這狼狽的樣子,明明雙耳聽不到,還控制不住自己那暴躁脾氣,又要上火又要著急,話也說不利索。

  她的心驀地軟了一軟,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寫在筆記本上讓他看:「柳隊長勸我跟你回虞市。」

  裴陟將那句話來回看了兩遍,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雙目里滿是欣喜的光芒,一下子就高興了。

  他看了眼江無漾,想問什麼,可又沒敢問。

  每次問她,她都避重就輕,從未給出確切答覆。

  他也越來越膽怯,不敢想那麼遠的事了。

  人不能過度貪心,不然最後可能連現有的都保不住。

  他把手放在頭上,作出一副難受的樣子,皺眉道:「頭疼。」

  江無漾忙站起來去瞧他的神色,又仔細瞧瞧他的雙耳。

  醫生說他現在不能上火,若再上火導致耳中的血管裂了,便更無治療希望了。

  她雪白的手指放到他額上,為他按摩太陽穴和眉心,動作輕柔得像羽毛拂過。

  裴陟閉目,享受著她的溫柔和呵護。

  過一會,他就睜眼看看她,與她目光對上,他就滿足地一笑。

  她那雙手柔軟且帶著香氣,溫柔地按摩著他,讓他既舒服,又動情。

  一股燥熱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全身,心內像有許多隻螞蟻在爬。

  他大手抓住床單,將那處抓出一團皺紋,努力抑制住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呻吟。

  江無漾見他手背上青筋繃起,探身看他,用口型問:「哪裡不舒服?」

  他與她對上目光,眸中竟難得閃過一絲像是羞澀的神情。

  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凸碩的喉結也隨之滾了幾下。

  將一條腿屈起,試圖遮掩自己。

  因大腿上有傷,為了方便清洗和養傷,他一直都不穿衣物,直接蓋著毯子。

  此時,那薄薄的毯子根本遮掩不了什麼。

  他已不止一次這樣了。

  江無漾的臉微微一紅,轉過身去,想要出門,讓他自己緩一緩。

  他卻怕她出去了又一時半會不回來,一把拉住她,急切地高聲道:「我一會就好!」


  他一把推開浴房的門,閃身進去。

  裡面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最終,男人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吟。

  出來後,見江無漾背對著他,坐在窗邊的桌上整理書籍。

  一本全外文的專業書中掉出一封信。

  裴陟目力過人,一眼看到那封信封皮上寫的都是外文。

  他原以為那是泰勒寫給江無漾的。

  不過轉念一想,泰勒與江無漾是戰地醫院的同事,可以天天見面,又何必寫信。

  何況,他見過戰地醫院裡貼的泰勒名字,不是方才信封上的寫法。

  那是誰?

  江無漾還有國外的朋友?

  一定是個男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裴陟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又悶又疼,一股無名火瞬間湧上心頭。

  「期期!」裴陟喊了聲。

  他現在更不會藏著掖著,他知道江無漾不會同他生氣。

  他要直接問清楚是誰!

  江無漾回首,見他神情不善地站在她身後,濃黑的劍眉緊緊皺著。

  顯然又是因什麼事讓他不快了。

  江無漾也著實納悶,他這情緒起起伏伏,一會的功夫,又是生氣又是歡喜的。

  「現在頭還疼麼?」江無漾示意他的頭,用口型慢慢地問。

  裴陟目光卻落在那封信上,用他那失了準頭的音調,直直問:「那是誰?」

  江無漾將信封給他看,「是李學溥。」

  李學溥?

  他什麼時候跟期期又聯繫上的?

  還寫信,有來有往的?

  裴陟一把拿過那信封看,只見信封上全是外文。

  他氣恨得牙癢,心內的火更旺了,當即扯著嗓門,用五音不全的調子罵道:「放著中國話不說,寫什麼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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