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援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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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紙《討外寇檄文》自寧州虞市飛出,如驚雷破空,瞬間席捲九州大地。

  在如此低迷的局勢下,成了所有人心頭最烈的火。

  一時間,上至軍政要員的案頭,下至市井百姓的炕頭,都是這份滾燙的檄文。

  連外國租界裡,都能看到洋人翻譯的版本。

  「討外寇檄文

  致全國軍民、海內外同胞:

  外夷逞凶,侵我疆土,辱我黎民,已至無可容忍之境!

  近日以來,南方禍亂迭起,外夷趁火打劫,軍艦屯於港口,水兵施暴於街市,視我同胞如草芥,辱我女子,傷我學子,其行之惡,罄竹難書!

  孫盛德之流,為爭私權,竟引狼入室,聯外夷而攻同胞,名為 「剿匪」,實為賣國!此等漢奸行徑,天地共憤,人神共誅!羅正新之輩,畏敵如虎,遇辱則避,美其名曰 「韜光養晦」,實則苟且偷安,置百姓尊嚴於不顧,將家國主權棄如敝履!

  日前寧州二夷施暴民間,已當場正法,懸屍示眾,以儆效尤!

  今日在此昭告天下:凡外夷在我境內,敢犯我法、辱我民者,殺無赦!凡引外夷入我疆土、害我同胞者,殺無赦!凡持 「綏靖」 之說、阻我抗敵者,殺無赦!

  現特發此檄,向諸夷宣戰:

  一者,勒令所有外艦、外軍即刻退出我領土,否則兵戎相見,絕不姑息!

  二者,號召全國軍民,不分派系,不念私怨,暫棄內爭,同仇敵愾。凡有血氣之輩,皆可執戈而起,共衛家國;凡有良知之士,皆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共紓國難!

  三者,警告孫盛德等賣國之徒,速速懸崖勒馬,誅殺境內外夷,否則我裴陟將先清內奸,再驅外寇,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願與天下忠義之士,共赴國難,誓驅外夷,還我河山,復我尊嚴!有敢應者,速與我部聯絡,同舉義旗,共襄盛舉!

  寧州虞市 裴晉存 書。」

  這檄文猶如巨石投入靜湖,一石激起千層浪。

  外國駐軍原本想借「僑民遇難」之名,對裴陟發難,趁機在中原四省攫取租界特權。

  孰料裴陟竟率先發了檄文宣戰。

  讓原本想 「先咬一口」 、占據道德高地的他們,成了被檄文戳穿的「施暴者」。

  不僅在國際輿論上丟了面子,連國內民眾的怒火都被點燃。

  各地租界外紛紛聚集起抗議的人群,舉著 「驅逐外夷」 的標語,喊得他們心慌。

  原本的先咬一口也變成了被動應戰,活脫脫丟了面子也失了里子。

  外國駐軍首腦不禁惱羞成怒,調集了炮兵部隊,從南北夾擊進攻中原四省。

  一時間,中原四省的南北兩側,戰雲密布,精銳的外國軍隊正一步步逼近,大有 「黑雲壓城城欲摧」 之勢。

  更讓人齒冷的是,如今見外國聯軍大舉來犯,孫盛德不顧士紳聯名發出的 「抗夷勸誡信」,也不管報紙上 「賣國賊」 的罵聲,公然與外國駐軍簽訂 「合作協議」:外國駐軍提供步槍、彈藥,孫盛德則派出三萬大軍,從西南方北上,配合聯軍夾擊裴陟。

  消息傳出,孫盛德境內各地的學生紛紛罷課遊行,各地工商界宣布與孫部斷絕貿易,可孫盛德卻置若罔聞,罔顧一切只想將裴陟逼至絕境。

  外國駐軍因自覺受辱,定要以猛烈炮火拿下中原四省,活捉裴陟,押到租界示眾,讓國人知道反抗的後果。

  ……

  夷山之下,裴陟在雀城布置了重兵把守。

  要攻克雀城,借道羅正新地界是最省時省力的法子。

  外國駐軍立即派代表來羅正新地界談判借道之事。

  一時間,整個南方陷入高度緊張的戒備狀態。

  都知整個中原和南方即將大亂。

  孫盛德已與外夷聯合,現在羅正新的態度,會成為關鍵。

  各大高校的學生率先行動,舉著 「拒不借道」「聯合抗夷」 的旗子,從校門口一路遊行至大帥府,隊伍綿延數里,口號聲震得府內瓦片發顫。

  報刊上激憤的文章連篇累牘。

  有專欄作家寫道:「羅正新若借道,便是千古罪人,他日青史留名,必與孫盛德之流,同在『漢奸』之列!」


  有人嘆:「東南十萬兵,若能抗夷,何懼外寇!」

  更有匿名黨派發表聲明,稱 「若羅賊通夷,定當取其項上人頭,以謝天下」。

  街頭巷尾,百姓們聚在布告欄前,群情激昂地議論著什麼「羅大帥要是敢借道,咱們就砸了他的大帥府」。

  ……

  傍晚,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大帥府側門。

  車門打開,身著藍衫黑裙的江無漾走了下來。

  儘管這幾日身邊各種聲音議論紛紛,江無漾卻始終不相信舅舅會同意借道。

  她要回來親自問舅舅。

  書房內,煙味瀰漫得讓人窒息。

  羅正新坐在梨花木大書桌後,面前攤著一張軍事地圖,手指在 「鶴城」 與 「雀城」 之間來回滑動,菸灰簌簌落在地圖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聽到敲門聲,他頭也沒抬,只沙啞地說:「進來。」

  「舅舅。」 江無漾輕喚了聲。

  羅正新這才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往日溫和的神情蕩然無存,只剩了疲憊,「期期,你回來了。」

  江無漾的眼神落在地圖上的紅色箭頭上。

  那是從鶴城去雀城的路線。

  江無漾眼神微變,神色凝重地問:「舅舅,你同意了?」

  羅正新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煙杆,重新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道:「裴陟搶我外甥,搶我城池,在我地盤內製造混亂,讓我這裡經濟至今都未恢復。拎出來哪一條都是我的仇人!現今是復仇的好機會。我想看看那樣囂張的裴晉存,被打得沒有落腳之地,眾叛親離會是什麼樣子?」

  江無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怔地看著羅正新,少有地提高了音調,「舅舅!你所說的這些,在現在的局面下,只能算是內仇。但現在我們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外患!外國人在我們地盤上肆無忌憚,欺辱我們同胞,是要亡我們的國,滅我們的族!我們現在應當先聯合起來抗夷才是!」

  「聯合?」 羅正新冷笑一聲,將煙杆重重拍在桌上,「孫盛德眼中只有利益,今日聯合,明日就能親自撕毀協議!就算我跟裴陟聯合,可外國駐軍有坦克,有重炮,有最新款的槍枝!我們哪一樣都比不上!裴陟一時意氣,對洋人宣戰,後果憑什麼要我來承擔?我羅正新辛苦經營多年,不會聽他幾句攛掇,就舍了家業與外國人去硬碰硬!更不會陪他送死!」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冷硬,「若我不借道,外國人就會將我當成敵人,聯合孫盛德一起打我!到時候,我腹背受敵,又能挺幾天?我不能冒這個險。」

  「舅舅!外國人這是『假道伐虢』啊!」江無漾的心涼了半截,臉色蒼白,眼眶微紅,連嗓音都帶了顫意,「你以為外國軍隊只是想借道嗎?若他們將中原四省拿下,回過來頭來,第一個要反咬的,便是您和孫盛德!你們三方,面對外夷,是唇亡齒寒!」

  羅正新卻是深思熟慮過了,語氣很堅定,「我已經想清楚了。外國駐軍沒那麼大胃口。光一個中原四省,就能牽制他們一年以上。打仗要燒錢,他們異國作戰,軍費撐不了多久。等他們在中原打得精疲力盡,自然也會仔細掂量是否敢再對南方開戰。」

  他看著江無漾,眼神中帶著一絲懇求,「期期,你是個女孩,別管這些政事了。回學校好好念書,等局勢穩定了,舅舅送你去國外留學,遠離國內這些動盪紛擾,好不好?」

  句句打算的,只是為自己。

  江無漾的心徹底涼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從小疼愛她的舅舅,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她知道,舅舅已經做了決定,再多的勸說都是徒勞。

  她強忍著眼淚,聲音帶了一絲哽咽,「舅舅,我今日是來同你告別的。謝謝舅舅從小對我的疼愛,謝謝舅舅重新收留我。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無法看著外夷在我家鄉欺辱同胞而無動於衷。我會去為驅逐外夷儘自己的一份力。」

  羅正新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你要去投奔裴陟?」

  「不是投奔他。」 江無漾搖了搖頭,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前線需要醫務人員。我要去雀城戰地醫院救傷兵。」

  「期期!」 羅正新猛地站起來,以長輩的口吻訓道:「你年紀太小了,別將一切想得太簡單!你是不知道戰地有多苦多危險!彬儒是怎麼去的你忘記了嗎?你別參與這些事情,好好念書才是正道!」


  江無漾一笑,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校徽上。

  「舅舅,我最後再叫您一聲舅舅。」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保重。」

  說完,她轉身就走,任憑羅正新在身後呼喊,也沒有回頭。

  走出大帥府的那一刻,夜色如墨,涼風吹在臉上,卻讓她更加清醒。

  她抬首望著天上的殘月,內心異常堅決。

  回首看了眼大帥府,心內有無數複雜的感情。

  這座她從小長大的府邸,從此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

  第二日,外國駐軍由羅正新地界進入,與孫盛德方匯合,炮火猛烈地進攻雀城。

  雀城軍民堅強不屈,團結一致對外。

  百姓們甚至自發組織了民團,扛著鋤頭、砍刀協助守城。

  整個雀城如一張拉滿的弓,每一個人都是弦上的箭,誓與外夷抗爭到底。

  消息傳出,九州譁然。

  報刊發表社論,痛斥羅正新 「認賊作父,賣國求榮」;工商界宣布罷市,抗議外國軍隊入侵;各地學生紛紛組織遊行,要求 「嚴懲羅正新和孫盛德」「支援雀城」。

  江無漾在校內發起了「抗夷援北醫療隊」的招募。

  醫科大諸多師生紛紛報名。

  ……

  江無漾將募捐來的最後一箱藥品、紗布交給留守的同學,轉身準備回宿舍收拾行囊。

  明日一早,醫療隊就要啟程前往雀城,她得趁著夜色把需要帶的衣物、課本再理一遍。

  回宿舍的路上,遠遠地看見了陳霽明。

  他更像是在這裡等她。

  江無漾放緩腳步,主動走上前。

  她先開口:「陳老師,你願意與我們一同援北嗎?我們醫療隊還缺有經驗的醫生。」

  陳霽明沒有回答,卻肅容問:「無漾,你真的要去幫裴陟?」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激憤。

  江無漾心沉了沉,對他的言論有些失望,「我要幫的是同胞,不是他。」

  陳霽明笑了聲,聲音里滿是嘲諷,「你這次去,難道沒有一分一毫是為他?」

  江無漾一頓,想了想,抬眸望向他,坦誠道:「是。我有一分私心。因為我的孩子在那裡。可若此番被外國圍攻的是別的地方,我也同樣會去。」

  陳霽明眼中射出仇恨的光,恨恨地道:「無漾,他害了彬儒兄!你為何要去幫他!」

  江無漾深吸一口氣,咬唇停頓了片刻。

  再開口,卻依舊沒有絲毫動搖的意思,「彬儒哥哥的死,我心中比誰都痛。可現在不是追究個人恩怨的時候。外夷的炮彈已經落在了我們的土地上,無數同胞正在死去,我想先放下私怨,一起抗夷。等把外寇趕走了,再談其他。」

  她看著陳霽明,再一次問道:「陳老師,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嗎?醫療隊真的需要有經驗的醫生。」

  陳霽明一時沉默。

  他望著江無漾眼中的懇切,心中左右動搖。

  最內心的自己只想不顧一切地去追隨她、滿足她,可一想到宋彬儒去世時的模樣,仇恨又壓過了最真實的意願。

  他緩緩後退一步,臉上罩著寒意,「這裡是彬儒兄誓死守衛的家鄉,我不會離開。我要在這裡替彬儒兄完成保家衛國的意願。」

  江無漾沒有勉強,衷心祝福,「陳老師,祝你一切順利。」

  陳霽明叫住她,「無漾,我有樣東西給你。你等我一下。」

  沒一會,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遞給她一個邊角已磨損了的筆記本。

  「這是彬儒兄生前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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