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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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診所出來與朱瑾分開後,沈靜姝並未急著回司令府。

  她帶著孩子去江邊看了會輪船,才回到車上,對司機說去沈府。

  見女兒竟這麼快又回來,沈夫人看起來很驚訝,眼神里有諸多疑惑,卻還是熱情地把女兒和外孫迎進來。

  倒是沈靜姝主動說:「媽,我今晚在家住下。」

  沈夫人臉上堆疊的笑一僵,問道:「司令同意麼?」

  沈靜姝心裡升起一絲細細的涼意,抿唇道:「他這兩日很忙,今晚回不回府還不一定。我已經讓人告訴司令府管家了。」

  「哦,那就好。」沈夫人略放了心,跟在女兒後面張羅著讓傭人過來幫忙,可心裡終究還是有疙瘩,畢竟司令是不允許女兒回來住的——就算是他在益州作戰指揮的那四個多月里,也不許女兒回娘家住。

  恐怕小兩口是鬧矛盾了。

  若真是鬧了矛盾,那更不能在娘家住了,司令知道了定要說她教女無方,遷怒他們。

  想到此,沈夫人試探著問:「靜姝,你跟司令……可是拌嘴了?」

  沈靜姝搖首,沒說話。

  可神情卻是不快的。

  沈夫人道:「夫妻倆拌了嘴,可千萬不要隨便賭氣回娘家,萬一男人不來接,那女人下不來台階,兩人僵著,關係冷淡下來,終究是不好呀。」

  沈靜姝垂著眸,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她只是重複了自己的意思:「媽,我今晚想住下。」

  沈夫人也無法再勸。她不敢得罪司令,也不敢得罪女兒。

  她吩咐傭人把沈靜姝的房間重又打掃一遍,換上新的被褥,又命人燒熱水備用。

  晚上裴陟又著人捎話給沈靜姝說今晚不回府,讓她早點睡不用等他了。

  沈靜姝得以在娘家度過了一個清淨的夜晚。

  第二日,沈夫人問道:「司令這兩日都沒回府住?你們還年輕,若是有什麼疙瘩得早些解開。媽說句不好聽的,司令身邊不缺女人,你們鬧了冷戰,很容易讓別的女人趁虛而入。雖說司令納妾也不算什麼大事,可你倆關係終究是隔了一層了。」

  沈靜姝聽著,心中湧上難以言說的煩意。

  母親的這份焦急,並非只是為女兒的婚姻考慮,更多的是為整個沈家是否還能得寵而焦慮。

  她抬首,水潤清澈的黑眸靜靜地望著沈夫人,「媽,我們沒鬧什麼矛盾。這兩日我想清淨一些罷了。」

  沈夫人將信將疑,仍在勸說著:「你這孩子性子文靜,但是這個世道呀,男人的誘惑太多,做妻子的也該主動一些。司令兩日沒回府,你今日去送些他愛吃的飯。」

  沈靜姝語調輕柔:「他這樣忙我去了也是干擾他,等他忙完再說吧。」

  態度卻也堅決。今日是不去的。

  沈夫人雖是焦急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且說裴陟終於從聯軍司令總署出來,頓覺外面日光都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叼上根煙,副官李全忙給他點上,他猛吸了口,問李全:「這都幾天了?」

  「司令,您都連軸轉兩天了。」

  「回府吧。」

  裴陟腦中終於有空想別的事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跟妻子親熱,很想念妻子身上的香氣。

  李全當然知道司令是想回去找老婆,他觀察著裴陟的神情,小心地道:「司令,夫人這兩天回娘家住了,今天還在娘家。」

  聞言,裴陟濃黑的眉峰皺起,一副極為反感的樣子:「誰讓她回娘家住的?」

  「我跟您匯報過,南方戰事太忙您可能忘了。」

  裴陟回顧了一番,依稀記得是有這麼回事。

  他臉色登時冷了下來。

  趁他忙的時候,她竟回娘家住。多少男人的綠帽就是這時候被扣上的。

  何況,覬覦她的男人那麼多。

  他寒著臉,冷聲問:「她這兩日做什麼了?」

  「少爺病了,夫人和朱瑾一起帶他去診所看病了,回去又給少爺熬了藥做按摩。」

  全都是在帶孩子。

  裴陟臉色稍緩,又問:「弘郎怎麼了,司令府不是有醫生麼,怎麼還去外面診所?」


  李全看了他一眼,斟酌著道:「前日司令在開會,幾個保姆偷懶沒看好,少爺身體不舒服一直咳嗽,夫人不放心,又讓朱瑾帶著去外面診所用西洋機器照了照肺,看是否有炎症。」

  裴陟一聽,這幾個保姆的懶怠讓他誇下海口的「會照看孩子」成了句笑話。

  最令他惱火的是,孩子生病了定會令沈靜姝生氣擔憂,他眸中閃過戾色,一張臉寒若冷冰,殺意露骨,立即道:「逐出去,亂板打死。」

  李全怔了下,沒想到因自己的幾句話竟搭上了幾條人命,他試圖為幾個保姆求情:「司令,她們偷懶自是該罰,可亂板打死……」

  裴陟看向他,深幽的長目中有鋒利的寒意。

  雖不語,可那強烈的壓迫感令人心顫。

  李全縮了縮脖子,低聲說:「是,司令。」

  *

  今日天氣好,沈靜姝帶著孩子去外面玩耍。

  弘郎症狀輕了許多,吃著藥再過一天應該就能好了。

  她心中一直在愧疚與自責,責怪自己那天輕信裴陟的話,把孩子留給裴陟,讓孩子遭了那麼多罪。

  每每想起,她都覺得自己罪不可恕,並決意以後再也不相信裴陟了。

  這兩日她對孩子無限的寵溺,孩子想做什麼她都答應,好似如此能減輕自己的罪過。

  在近郊那裡有個皇家莊園,現在已成了一處頗有名的景點。

  裡頭有瀑布、山石和水中樂園,她聽其他婦人帶孩子去玩過,裡頭似乎很好玩,便也帶孩子去了。

  弘郎果然很喜歡那裡,拿著竹子做的水槍跟小夥伴們在淺溪里跑來跑去,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沈靜姝坐在旁邊的涼亭里,面帶笑意地張望著孩子,覺得此趟值了。

  在這開闊疏朗的景色里,欣賞著溪流綠山,看著嬉戲打鬧的歡快孩童們,這幾日丈夫和娘家帶給她的煩悶也離她而去。

  回程時,看到深山的羊腸小道里走出一個拎著醫藥箱的熟悉身影。

  是華濟診所的陳醫生。

  旁邊賣瓜果的老農感慨:「陳醫生真是好人,定期來村里看病發藥,我之前起癤子都爛到生蟲了,是陳醫生每次來給我換藥我才好了的。我每次去廟裡都要給陳醫生上支香,希望老天爺保佑陳醫生長命百歲!」

  沈靜姝為之一震,目光久久地投到那個高瘦的身影上,心中的欽佩與敬重難以言表。

  小孩子眼尖,弘郎朝陳霽明揮手,親熱地叫道:「陳叔叔——」

  陳霽明朝這邊看來,緊接著一笑,也朝弘郎揮手,然後快步跑了過來。

  弘郎竟然伸手讓他抱。

  他笑著抱過弘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梨子放到弘郎眼前晃了晃。

  弘郎笑嘻嘻地接了過去,張嘴就啃。

  沈靜姝剛要開口阻止,卻聽見陳霽明對她說:「是洗乾淨的。本來是我要吃的。」

  他唇有些干,看起來是忙得沒時間喝水。

  沈靜姝讓隨從給陳霽明遞過來一瓶水。

  陳霽明也沒客氣,「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嗓子也清爽了許多,對沈靜姝道:「謝謝。」

  「陳醫生要怎麼回去?」

  「我同事開著診所的車去鄰鎮看病去了,約好在前頭的驛站等著,我正要去呢。」

  「我們正好要回去,陳醫生若是趕時間,可以跟我們同行。」

  陳霽明倒也爽快,道:「那就麻煩夫人了。」

  他留了個紙條在驛站那裡,就上了司令府衛隊的車,跟著沈靜姝一同回程。

  到了華濟診所,陳霽明特地過來跟沈靜姝道謝:「道謝夫人捎我一程,我提前回來,節省了許多時間可以做別的事。」

  沈靜姝也下了車,兩人相對著。

  「陳醫生不必客氣。您去鄉下免費看病發藥,做這樣行善積德的事,我能參與一份甚感榮幸。」

  陽光打在她黑色的眼瞳中,她那眸光澄透乾淨,清澈見底,裡頭輕易可見的敬佩與讚揚。

  陳霽明心中一動,眼神與她交匯,過了幾秒才移開。

  這幾秒在他看來異常的長。


  他沉浸在她乾淨漂亮的眼眸中,讀懂了她眸底的所有情緒,似乎聽到她在說:「陳醫生,你是我崇拜的偶像。」

  回過神來,他尷尬地乾咳了聲道:「也不止我一個人這麼做,我只是比較幸運,得了夫人的捐助。」

  沈靜姝忍不住笑道:「只是捐助了一次,陳醫生就反覆拿來誇我,倒讓人不好意思的。」

  她一笑,眉眼彎彎,嫣紅的唇中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頰邊顯現出兩個小小的漩渦,嬌媚中透著幾分甜美與清純,四周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陳霽明愣住。

  半晌,才尷尬地笑道:「我是真心夸夫人的,夫人不要多心。論行善積德,夫人做的不比我少。」

  他這話也是誠心的。

  沈靜姝心中高興,可念及自己的身份,不好在這裡同他說太多話,便道:「那就不打擾陳醫生忙了,再會。」

  「再會。」陳霽明在原地揮手望著司令府的車隊走遠。

  回到沈府,沈夫人焦灼更甚:「靜姝,今晚你還不打算回司令府?」

  沈靜姝抬首,語氣中略帶懇求地道:「媽,我想在家再住一晚。」

  沈夫人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吸一口氣道:「不成!今天你必須回司令府!這樣下去像什麼話?司令這兩日忙沒顧上你,若是忙完了想起你兩天在外住宿,怕是要惱了!聽媽的話,今晚你回去住!」

  沈靜姝攥緊了手帕,心情低落下來。

  母親一言一句都是在怕裴陟發火遷怒沈家,卻絲毫不關注她為什麼不開心要回娘家住。在娘家住了這兩日,母親一句都不曾問過。

  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母親想勸她回司令府的焦灼面目。

  丈夫粗蠻強勢,娘家懦弱冷漠,她又沒有朋友,連個訴說心事的人都沒有。

  在此刻,她感到異常孤獨。

  正說著,卻聽外面汽車喇叭聲,大門那裡傳話的喊道:「司令來了!」

  這一聲猶如天降甘露,把沈夫人臉上的焦灼一下子洗掉,她喜不自禁地彈了彈衣裳,說:「靜姝,走,咱們快去門口迎著司令。」

  一邊讓僕人去叫沈父出來。

  可回首一看,沈靜姝早已往屋內走去,只留了個背影給她。

  「哎呀!」沈夫人咬牙跺了下腳。

  眼下先去門口迎司令重要,她也暫時先不管女兒了。

  裴陟是第一次來沈家,進了門見一家老小都齊齊整整的,唯獨不見沈靜姝,他臉色一沉。

  他本就生得冷峻,雄威凜然,不苟言笑時整個人氣場駭人,散發出強烈的冷厲氣息,沈府老小都被嚇得低首大氣不敢出一聲。

  「靜姝呢?」裴陟冷聲問。

  「回屋了。司令,我帶您去。」沈夫人忙不迭地走在前面引路。

  到了沈靜姝居住的小院,裴陟看也不看他們,道:「你們不用跟進來。」

  他則直接推開門進了沈靜姝的房間,又隨手把門帶上。

  一進去,便見弘郎只穿著個肚兜在玩水盆里的小鴨子,丫鬟春蘭在旁邊收拾弘郎剛換下來的髒衣裳。

  「爸爸——」弘郎聽到聲響,見是裴陟,放下小鴨子,開心地跑過來。

  裴陟把他抱起來,親了他一口問:「不咳嗽了吧?」

  弘郎笑嘻嘻地說:「我好了!」

  裴陟環視一圈:「媽媽呢?」

  春蘭在旁恭謹地道:「司令,夫人在裡面的書房。」

  裴陟把弘郎交給春蘭,往書房走去。

  春蘭紅著臉,自覺地把弘郎抱了出去。

  裴陟一進去,只見一抹裊娜的身影坐在桌前背對著他,明明聽到了動靜,卻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裴陟明白,她是生氣了。

  氣他沒看好孩子,讓孩子生病了。

  「在看什麼?」裴陟走到她背後,雙手從後面撐在桌上,把她籠罩在懷裡。

  沈靜姝無動於衷。不說話,也不回頭,纖白的手指「嘩啦」一聲掀過一頁書。

  裴陟臉皮厚,自說自話:「在看佛經?怎麼又突然看這個了?你閱歷尚淺,佛經對你來說太深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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