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下英雄誰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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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同潑墨。

  興唐坊里,卻依舊燈火通明。

  剛剛經歷了一天勞作的工匠們,並沒有立刻回去休息。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圍在空地旁,興致勃勃地看著那群國子監學子們,在幾位老師傅的指導下,笨拙地挖著地基,壘著石牆。

  這群昨天還眼高於頂的讀書人,今天已經像模像樣地分成了幾個小組,木工組,石工組,泥瓦組……雖然動作依舊生疏,但那股認真勁,卻讓工匠們暗暗點頭。

  「嘿,你看王公子,拉繩彈線,有模有樣的嘛。」

  「那可不,聽說是錢師傅手把手教的。錢師傅說了,這讀書人,腦子就是靈光,說一遍就懂。」

  「懂有啥用,手上沒勁,壘個牆都歪歪扭扭的。」

  「哈哈哈……」

  工匠們的議論聲,夾雜著善意的鬨笑,在夜空中飄蕩。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和諧景象。士與匠,這兩個原本處於社會兩極的階層,在此刻,竟然有了一絲融合的跡象。

  而這一切的締造者,林墨,正站在二樓的窗邊,靜靜地看著。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笑意,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他知道,崔家的反擊,很快就會到來。

  材料封鎖失敗,輿論打壓不成。以崔仁軌那種人的性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

  林墨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的目標,會轉向他最核心的資產——人。

  尤其是那幾位手藝最頂尖,已經成為「格物課」核心的老師傅。

  這才是興唐坊真正的根基。

  陳六端著一杯熱茶,走到林墨身後。

  「侯爺,夜深了,該歇息了。」他看著樓下熱火朝天的景象,臉上滿是喜悅,「照這個勢頭下去,不出半個月,這宿舍就能蓋起來。到時候,咱們興唐坊,可就真的名動長安了。」

  「是啊,名動長安。」林墨接過茶杯,抿了一口,「但出頭的椽子先爛。我們現在,就是那根最出頭的椽子。」

  陳六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起來。

  「侯爺是擔心……崔家?」

  「嗯。」林墨點了點頭,「餓狼被逼到絕境,只會用最毒辣的招數。如果我猜得沒錯,他們的人,現在可能已經開始行動了。」

  陳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把幾位師傅保護起來?」

  「保護?」林墨搖了搖頭,「千日防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而且,人心,是保護不住的。」

  「忠誠,也不是靠看管和命令得來的。」

  林墨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這一關,是興唐坊必須過的坎。也是那幾位老師傅,自己必須做的選擇。」

  「我給了他們尊嚴,給了他們希望,給了他們一個前所未有的平台。如果這些,還不足以留住他們,那只能說明,我林墨看錯了人,我這套東西,也終究是空中樓閣。」

  陳六聽得心驚肉跳。

  侯爺這,是在賭。

  賭那幾位老師傅的人心。

  ……

  張師傅的家,就在興唐坊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

  那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是工坊分給他暫住的。

  忙碌了一天,又指導了王博半天,他也是累得夠嗆。此刻,他正光著膀子,坐在院子裡的一張小板凳上,就著一碟鹹菜,喝著劣質的米酒。

  他的婆娘,正在屋裡,借著昏暗的油燈,給兒子縫補衣服。

  「他爹,少喝點。明天還要幹活呢。」

  「曉得了,曉得了。」張師傅不耐煩地應著,心裡卻美滋滋的。

  今天,那個不可一世的王公子,竟然在收工的時候,對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請教了一個關於淬火的問題。

  這種被「讀書人」當成老師請教的感覺,比喝了十斤好酒還讓人舒坦。

  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誰啊?這麼晚了。」張師傅嘟囔著,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普通,但眼神卻很精明的陌生中年男人。

  「請問,是張師傅當面嗎?」男人臉上堆著笑,很是客氣。

  「是我,你哪位?」張師傅警惕地打量著他。

  「呵呵,在下姓吳,是城東一家商行的管事。」男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張師傅手裡。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聽聞張師傅是當世有名的煉鐵大家,特來拜會。」

  張師傅掂了掂錢袋,心裡一驚。

  這分量,少說也有二十兩銀子。

  他一個月的工錢,加上侯爺給的教習補貼,也才五兩。

  「無功不受祿,你這是什麼意思?」張師傅把錢袋推了回去。

  那個吳管事也不惱,依舊笑呵呵地說道:「張師傅別誤會,我家主人,是真心敬佩您的手藝。他想……請您出山,另立門戶。」

  「另立門戶?」張師傅皺起了眉頭。

  「沒錯。」吳管事壓低了聲音,「我家主人,願意出資五百貫,在長安城最好的地段,為您開一家屬於您自己的鐵匠鋪。您,就是老闆。鋪子裡所有的收益,您占七成。」

  五百貫!

  張師傅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了。

  五百貫是什麼概念?足夠他在長安城買下一座三進的大宅子,再買上幾十畝良田,一輩子吃穿不愁。

  從一個給人打工的匠人,變成一個擁有自己產業的老闆。

  這個誘惑,太大了。

  「你家主人是誰?」張師傅強壓著心頭的震動,問道。

  「這個……您就不用管了。您只要知道,我家主人,有的是錢,有的是實力,能保您一世富貴。」

  吳管事見他意動,又加了一把火。

  「張師傅,您在興唐坊,說到底,還是個下人。林侯爺今天能重用您,明天就能提拔別人。您那一身驚天動地的手藝,就值那幾兩銀子的死工錢嗎?」

  「您再想想您的兒子,您想讓他一輩子也當個臭烘烘的鐵匠嗎?還是想讓他讀書,考功名,當人上人?」

  「只要您點了頭,我保證,您兒子能進長安城最好的私塾,我們還負責請大儒,專門教導他。」

  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張師傅的心坎里。

  他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屋裡,在昏暗燈光下縫補衣服的婆娘,和那個趴在桌上,用小木炭條,一筆一划練習寫自己名字的兒子。

  是啊,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可兒子呢?

  他真的希望兒子,將來也像他一樣,一輩子守著這個火爐,被煙燻火燎嗎?

  吳管事看著他臉上的掙扎,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知道,這條魚,快要上鉤了。

  「張師傅,良禽擇木而棲。林墨能給您的,我家主人能給您十倍。林墨給不了您的,我家主人,也能給您。」

  他湊得更近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陰冷。

  「我還聽說,您的老娘和妹妹,還在鄉下老家吧?滄州離這裡,可不近啊。萬一要是遇上什麼天災人禍,山高皇帝遠的,可就不好辦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張師傅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吳管-事。

  那雙被爐火熏紅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血絲。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富貴,但他不能不在乎家人的安危。

  吳管事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但還是強撐著說道:「張師傅,您是個聰明人。是繼續在興唐坊當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教習,還是當一個受人敬仰,家財萬貫的大老闆,您自己選。」

  「路,我已經給您鋪好了。怎麼走,就看您了。」

  說完,他把那個錢袋,放在了門口的石階上,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張師傅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冷風吹過,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他的心裡,像是有個火爐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一邊,是林侯爺的知遇之恩,是兒子的未來,是那份前所未有的尊嚴。


  另一邊,是潑天的富貴,是家人的安危,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金光大道。

  他該怎麼選?

  許久。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個沉甸甸的錢袋。

  然後,他關上院門,吹熄了院子裡的燈。

  整個小院,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

  同樣的一幕,也在錢師傅,孫師傅,以及其他幾位核心工匠的家裡上演。

  威逼,利誘,同樣的手段,同樣的話術。

  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了整個興唐坊的根基。

  第二天一早。

  陳六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衝進了林墨的房間。

  「侯爺,不……不好了!」

  林墨正在看一張圖紙,聞言,連頭都沒抬。

  「說。」

  「張師傅,錢師傅,孫師傅……還有其他幾個老師傅,今天……今天都沒來上工!」陳六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他們都托人帶話,說是家裡有事,要……要辭工!」

  這個消息,像是一道晴天霹靂。

  陳六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侯爺賭輸了。

  人心,終究還是敵不過金錢和威脅。

  林墨手中的炭筆,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六,問了一句。

  「辭工信呢?拿來了嗎?」

  陳六一愣,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幾封信。

  林墨接過來,一封一封地拆開。

  信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顯然是找人代筆的。內容,也大同小異,都是說家裡有急事,愧對侯爺厚愛,只能辭工云云。

  但是,在每一封信的最後,都附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小包。

  林墨打開其中一個。

  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一張蓋了手印的欠條。

  欠條上寫著:

  「欠林侯爺知遇之-恩,此生難報。今有難處,身不由己。區區幾兩薄銀,乃上月工錢,不敢私取。另欠侯爺『尊嚴』二字,待來生做牛做馬,再報萬一。」

  落款是:不忠不義之人,張鐵山。

  那是張師傅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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