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以命衛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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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唐坊,二樓。

  一間簡陋的屋子裡,只擺著一張寬大的木案,幾把椅子。

  木案上,鋪滿了圖紙,墨跡未乾。

  陳六的手心裡全是汗,他不停地用衣角擦拭,可汗水還是不斷冒出來。

  他的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

  來的人,是趙國公,長孫無忌。

  當朝宰相,陛下的舅兄,文官集團無可爭議的領袖。

  這樣的人物,竟然會親自登門,來到他們這個小小的工坊。

  陳六的喉嚨發乾,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林墨卻像是沒有聽見。

  他依舊俯身在木案前,手裡的炭筆在圖紙上勾勒著什麼,發出沙沙的輕響。

  門被推開。

  長孫無忌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錦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身後只跟了一個隨從。

  他環視了一圈這間屋子,最後,把注意力放在了林墨身上。

  「林侯爺,真是好清靜的地方。」

  長孫無忌的聲音,溫潤醇厚,讓人如沐春風。

  陳六的腰,下意識地彎了下去。

  「草民陳六,拜見趙國公。」

  林墨放下了手中的炭筆。

  他直起身,轉過來。

  他沒有行禮,只是對著長孫無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國公請坐。」

  他的態度,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位國公。

  更像是在招待一個尋常的客人。

  長孫無忌也不在意。

  他坦然地在主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隨從端來一個木匣,放在了桌上。

  「朱雀大街的那場戲,老夫都看見了。」

  長孫無忌開口。

  「一柄劍,撬動了整個長安的糧市。」

  「再用一萬貫,買下了全城商賈的人心。」

  「最後,又把這把火,燒回了我們這些人的腳下。」

  他每說一句,陳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話,聽著是誇獎。

  可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麻的寒氣。

  這是在敲打。

  這是在警告。

  林墨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長孫無忌倒了一杯水。

  不是什麼名貴的茶葉,就是工坊里工人們常喝的粗茶。

  「趙國公說笑了。」

  「我只是想讓跟著我的人,有口飯吃,有片瓦遮頭。」

  「總不能讓他們流血賣命,最後連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沒有。」

  長孫無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他沒有喝。

  「說得好。」

  「陛下也很欣賞,有擔當的年輕人。」

  他將茶杯放下,推開了面前的那個木匣。

  匣子打開。

  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珠寶。

  而是一疊厚厚的,蓋著戶部大印的票據。

  金燦燦的「壹萬貫」三個字,刺得陳六的眼睛生疼。

  「這是陛下賞你的。」

  長孫無忌的聲音很輕。

  「拿著這筆錢,你可以做很多事。」

  「買下更多的地,建更大的工坊,甚至可以去江南,買上幾座山頭,做個富家翁。」

  陳六的呼吸,都停了。

  他看著那一萬貫的票據,又看看林墨。

  他相信,只要侯爺點一下頭,這些能讓天下九成九的人瘋狂的財富,就屬於興唐坊了。

  林墨笑了。


  他伸出手。

  他沒有去拿那疊票據。

  他將那個木匣,輕輕地,推了回去。

  「趙國公。」

  「錢,是個好東西。」

  「但對我來說,它不是最重要的。」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哦?」

  「那對林侯爺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林墨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著樓下,那些依舊在排隊,用糧食換取地契的商人和百姓。

  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光彩。

  「規矩。」

  林墨吐出兩個字。

  「我想要的,是一個新的規矩。」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長孫無忌。

  「崔氏他們,能用手裡的土地和權力,制定一個讓他們永遠高高在上的規矩。」

  「那我林墨,為什麼不能用我的方法,制定一個讓普通人也能活下去的規矩。」

  「我收他們的地契,不是為了我自己發財。」

  「我是要用這些地,蓋房子。」

  「我要讓所有來我興唐坊做工的人,都能租得起房,安得了家。」

  「我要讓全長安的人都知道,跟著我,有奔頭。」

  屋子裡,一片死寂。

  陳六張大了嘴,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侯爺的真正意圖。

  這不是在做生意。

  這是在改天換地。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墨,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以為林墨是一頭初生牛犢。

  他以為林墨是一把鋒利的刀。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

  林墨想要的,是掀了整個棋盤。

  「你的野心,很大。」

  許久,長孫無忌才緩緩開口。

  「你的想法,也很危險。」

  「這會讓你,成為所有世家的公敵。」

  林墨的嘴角,向上揚起一個弧度。

  「難道我現在,就不是了嗎?」

  一句話,讓長孫無忌啞口無言。

  林墨重新坐下。

  他看著那疊票據。

  「所以,這一萬貫,我不能收。」

  「我若是收了,就坐實了斂財的名聲,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個笑話。」

  「我不僅不能收,我還要把它,花出去。」

  長孫無忌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想怎麼花。」

  「我要辦學。」

  林墨一字一句。

  「就在興唐坊,辦一所學堂。」

  「不收束脩,不看出身。」

  「只要是工坊的子弟,只要是玄甲舊部的後人,都可以來讀書。」

  「我不僅教他們識字,我還要教他們算學,教他們格物,教他們一技之長。」

  「我要讓他們知道,讀書,不是只有科舉一條路。」

  「成為一個優秀的工匠,一個出色的商人,同樣可以安身立命,同樣可以受人尊敬。」

  轟。

  陳六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天雷。

  他呆呆地看著林墨,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辦學。

  不收錢的學堂。

  教的,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算學和格物?

  這是在挖世家最後的根基。

  知識的壟斷。

  長孫無忌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

  林墨的回答,斬釘截鐵。

  「我更知道,陛下需要什麼。」

  「陛下需要人才,需要無數能工巧匠,來建設一個強盛的大唐。」

  「陛下也需要一把刀,來砍斷那些盤根錯節,阻礙大唐前進的藤蔓。」

  「我,願意做這把刀。」

  「而這所學堂,就是磨刀石。」

  林墨將那個裝滿票據的木匣,再一次推到長孫無忌的面前。

  「所以,這筆錢,我不能以我個人的名義收下。」

  「我希望,它能以陛下的名義,投入到這所學堂里。」

  「這所學堂,不姓林。」

  「它姓李。」

  「它將是大唐皇家技藝學堂。」

  長孫無忌的手,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細微,卻被林墨捕捉到了。

  他贏了。

  他將一個燙手的山芋,變成了一份送給皇帝的,無法拒絕的大禮。

  他將一場針對自己的圍剿,變成了一次和皇權徹底綁定的機會。

  他沒有索要任何東西。

  他卻得到了,比任何東西都更堅實的靠山。

  長孫無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

  他沒有再去看那個木匣,也沒有再看林墨。

  他只是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

  「你的圖紙,畫的很好。」

  「老夫會如實,向陛下稟報。」

  說完,他大步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的盡頭。

  陳六的身體,軟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

  「侯爺……侯爺……」

  他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林墨走到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

  「把這個消息,放出去。」

  「就說,陛下仁德,感念工匠不易,特撥萬貫,在興唐坊開設皇家技藝學堂,凡工坊子弟,皆可免費入學。」

  陳六猛地抬起頭,他的眼中,迸發出一股狂熱的光。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這一萬貫,侯爺一文錢沒拿。

  卻拿走了,比一萬貫,比十萬貫,更珍貴的東西。

  人心。

  全天下底層匠人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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