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瓮中捉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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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破曉,晨光熹微。

  興唐坊卻已經甦醒。

  機器的轟鳴與工人的號子聲,匯成了一首屬於這個時代的,獨一無二的交響。

  林墨站在三層木樓的頂端,手中把玩著那塊玄鐵帥令。

  冰冷的觸感,沉甸甸的。

  這東西,比黃金更重。

  它代表著李靖的信任,也代表著整個大唐軍方的注視。

  「陳六。」

  「侯爺,屬下在。」

  陳六從樓梯口冒出頭,一夜未睡,他的眼睛裡布滿血絲,精神頭卻好得出奇。

  「去坊市門口等著。」

  「等人?」

  「對,等我們真正的家人。」

  林墨將帥令收回懷中,貼身放好。

  陳六不明所以,但還是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

  興唐坊外,通往長安官道的地平線上,揚起了一片煙塵。

  陳六眯起眼睛,看到一隊人馬正朝著這邊走來。

  不是騎兵,是步卒。

  隊伍的行進速度不快,但節奏穩定得可怕。

  隨著距離拉近,陳六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不是一支軍隊。

  更像是一支從戰場上爬出來的,百戰餘生的幽魂。

  三百人。

  他們身上的甲冑,陳舊,破損,帶著刀劈斧鑿的痕跡。

  有些人的臉上,橫亘著猙獰的傷疤。

  有些人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一條腿明顯受過重傷。

  更有甚者,左臂的袖管空空蕩蕩,隨著步伐擺動。

  他們沉默著,隊伍里沒有一絲交談聲。

  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點上,匯成一股沉悶的,讓人心頭髮慌的聲響。

  興唐坊門口原本喧鬧的人群,無論是進出的工人,還是看熱鬧的百姓,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支隊伍身上散發出的無形氣場所震懾。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里浸泡出來的,冰冷的殺伐之氣。

  陳六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他見過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也見過頤指氣使的世家管事。

  可眼前這群人,讓他感到了一種源自本能的敬畏。

  為首的一人,走了出來。

  他缺了一隻耳朵,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讓他的面容顯得格外兇悍。

  「某,張龍,奉衛國公帥另,率三百玄甲舊部,前來向林侯爺報導。」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陳六咽了口唾沫,連忙躬身。

  「張將軍稍待,小人這就去通報侯爺。」

  「不必了。」

  林墨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已經下了樓,走到了隊伍的面前。

  張龍的獨眼,落在了林墨身上,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侯爺。

  林-墨沒有說話。

  他只是走上前,從隊伍的第一個人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他看他們的臉,看他們身上的傷疤,看他們殘缺的肢體。

  他每走過一人,那人的身體就不自覺地挺得更直。

  三百人,他足足看了一炷香的時間。

  整個興唐坊門口,落針可聞。

  最後,林墨回到了隊伍的正前方,站在張龍的面前。

  「衛國公告訴你們,來我這裡做什麼嗎?」

  「國公爺說,聽從侯爺號令,萬死不辭。」

  張龍回答得斬釘截鐵。

  「萬死不辭?」

  林墨笑了。

  「我這裡,不需要你們去死。」

  他環視著眼前這三百張飽經風霜的臉。


  「大唐,已經拿走了你們的青春,拿走了你們的健康,拿走了你們的同袍。」

  「從今天起,你們的命,是自己的。」

  「我不需要你們的命。」

  「我需要你們,活著。」

  「活出個人樣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隊伍里,一些人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你們在戰場上,學會了紀律,學會了服從,學會了如何殺人。」

  「從今天起,我要你們把這些東西,教給興唐坊的每一個人。」

  「你們是這裡的教官,是這裡的守護者,是這裡的規矩。」

  「你們的對手,不再是草原上的蠻族。」

  「而是飢餓,是貧窮,是那些想讓我們活不下去的人。」

  林墨伸出手,指向身後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看到那座工坊了嗎?」

  「那就是你們新的戰場。」

  「在這裡,你們管飽飯,管傷病,管娶妻生子。」

  「我只有一個要求。」

  「忘了你們是殘兵。」

  「記住,你們是興唐坊的龍骨。」

  張龍那隻僅存的眼睛,紅了。

  他看著林墨,這個年輕人,沒有一句同情,沒有一句憐憫。

  卻給了他們最想要的東西。

  尊重。

  和一個全新的身份。

  「噗通。」

  張龍單膝跪地,那條傷腿重重地砸在地上。

  「末將張龍。」

  「願為侯爺,赴湯蹈火。」

  「嘩啦。」

  他身後,三百殘兵,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甲葉摩擦的聲音,匯成一片鋼鐵的交響。

  「願為侯爺,赴湯蹈火。」

  聲音匯成一股洪流,衝散了清晨的薄霧。

  周圍的工人們,看著這一幕,胸中一股熱血上涌。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能感覺到,興唐坊,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林墨扶起張龍。

  「起來吧,興唐坊,不興跪禮。」

  就在這時,一名管事連滾帶爬地從坊市內沖了出來,臉色煞白。

  「侯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管事的聲音帶著哭腔。

  張龍等人剛剛站起,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眼中凶光畢露。

  林-墨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說,什麼事。」

  「煤……煤斷了。」

  管事喘著粗氣。

  「長安城裡所有的煤商,都說煤礦出了事故,要停產整頓,一斤煤都不賣給我們了。」

  「還有糧價。」

  「一夜之間,長安的米價翻了三倍。我們庫里的糧食,最多,最多只能撐三天。」

  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龍等人的臉上,剛剛浮現的希望,被一層陰霾籠罩。

  他們都是行伍出身,深知糧草的重要。

  斷煤,工坊就要停擺。

  斷糧,人心就要大亂。

  這是釜底抽薪,是要把興唐坊往死路上逼。

  陳六的臉也白了,他看向林墨,聲音發緊。

  「侯爺,是崔家他們動手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林墨身上。

  等著他拿主意。

  林墨的臉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他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有些冷。

  「這麼快就忍不住了?」


  他轉頭,看向張龍。

  「張將軍,讓你的人先去安頓下來,告訴伙房,今天中午,所有人加餐,肉管夠。」

  張龍愣住了。

  「侯爺,可是糧食……」

  「糧食吃完了,就去買。」

  林墨說得輕描淡寫。

  「可……可米價翻了三倍啊。」

  管事急得快要跳起來。

  「三倍?」

  林墨嗤笑一聲。

  「那就讓他們再翻幾倍。」

  「他漲多少,我們就買多少。」

  「我倒要看看,他們是錢多,還是我的錢多。」

  管事和陳六都懵了。

  這是什麼操作?

  跟世家比錢多?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林墨沒有解釋。

  他走到工坊門口,撿起一塊地上的煤渣,在手裡掂了掂。

  「他們以為,斷了煤,我這爐子就燒不起來了?」

  他將煤渣捏碎,黑色的粉末從指縫間落下。

  「傳我的話下去。」

  「派人去一趟崔氏府邸。」

  林墨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就說,我林墨,多謝崔家主的這份大禮。」

  「什麼?」

  陳六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禮?」

  人家都要把我們往死里整了,這還算大禮?

  「對,大禮。」

  林墨看著東方,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大地。

  「告訴他們,他們的煤,太髒,太次。」

  「我正愁沒藉口換掉。」

  「現在,他們幫我解決了這個煩惱。」

  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轉身走向工坊深處。

  「從今天起,興唐坊,不再用煤。」

  一個聲音,遠遠地飄了過來。

  「我們燒點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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