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兒臣,有一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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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潤州。

  夜,棲霞山。

  風颳過山林,捲起枯葉,發出嗚嗚的聲響。

  月光被烏雲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一行十餘人,穿著黑色的短打勁裝,正踩著濕滑的泥土,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道上行進。

  為首的,是太原王氏的一名管事,姓錢。

  錢管事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此刻卻是一臉的陰沉。

  他身後的人,都是府里豢養的打手,還有幾個從當地雇來的地痞。

  「都他娘的腳下利索點。」

  錢管事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不耐。

  「辦完這趟差事,回府每人賞十貫錢。」

  後面的人一聽,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十貫錢,夠尋常人家過上好幾年了。

  一行人不再言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腳踩在枯枝敗葉上的碎裂聲。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錢管事停下腳步。

  他借著雲層漏下的一點微光,辨認了一下方向。

  「應該就是這裡了。」

  他指著前方一處不起眼的小山包。

  那裡,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土墳,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只插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

  一個地痞湊了上來,嘿嘿一笑。

  「錢管家,那林墨不是什麼國子監司業麼,他家祖墳就這麼寒酸?」

  「一個泥腿子出身的豎子,僥倖得了陛下青眼,還能指望他家祖上是什麼大人物不成。」

  錢管事冷哼一聲,臉上全是鄙夷。

  「別廢話了,動手。」

  「把傢伙都拿出來。」

  幾個人從背上解下包裹。

  鐵鍬,鋤頭,還有幾個沉甸甸的陶罐。

  罐子裡裝的,是桐油與火硝。

  「先挖開,把油澆進去。」

  錢管事下達了命令。

  「等火燒起來,再把這山頭給平了,做得乾淨些,別留下手尾。」

  「明白。」

  兩個打手應了一聲,掄起鐵鍬,就朝著那土墳上挖去。

  鐵鍬與泥土碰撞,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夜色里,這聲音顯得格外瘮人。

  錢管事背著手,站在一旁,想像著遠在長安的家主,聽到消息後滿意的表情。

  他甚至能想到,那個叫林墨的豎子,得知祖墳被刨,會是怎樣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就在這時。

  「叮噹。」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從土墳的方向傳來。

  挖土的打手動作停住了。

  「怎麼回事?」

  錢管事皺起了眉頭。

  「管家,下面……下面有東西,硬得很。」

  打手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

  一個土墳而已,能有什麼硬東西。

  「用力挖。」

  錢管事呵斥道。

  兩個打手對視一眼,加大了力氣。

  「鐺!」

  「鐺!鐺!」

  接連幾下,火星四濺。

  鐵鍬的刃口,竟然卷了邊。

  錢管事心頭一跳,走上前去。

  他撥開表面的浮土,用手一摸。

  觸手所及,不是泥土的鬆軟,而是一種冰冷堅硬的質感,平滑得有些不合常理。

  「這是什麼?」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有人拿來火摺子,湊近了照亮。

  火光下,一層灰白色的、從未見過的物質,覆蓋了整個土墳。

  它渾然一體,堅若磐石。

  「這……這是石頭?」


  一個地痞結結巴巴地問。

  「不對,石頭沒有這麼平整的。」

  錢管事用指甲在上面劃了一下,只留下一道白痕。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山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詭異起來。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管……管家,這墳,透著邪性啊。」

  「要不,咱們還是算了吧。」

  錢管事心裡也有些發毛,但一想到家主的命令,又強行鎮定下來。

  「怕什麼,不就是硬了點。」

  「把傢伙都用上,給我砸開它。」

  幾個人壯著膽子,拿起鋤頭鐵鎬,對著那灰白色的硬殼,一通猛砸。

  「砰!」

  「砰!砰!砰!」

  山林里迴蕩著震耳的敲擊聲。

  可那層灰白色的東西,除了掉下一些粉末,連一道像樣的裂縫都沒有。

  反倒是他們的虎口,被震得發麻。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喘著粗氣,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這他娘的是什麼鬼東西。」

  「鐵都砸不爛。」

  錢管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從他們來時的山道上傳來。

  錢管事等人渾身一僵,連忙抄起兵刃。

  「什麼人?」

  火把的光亮,從林子深處透了出來。

  十幾道人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正是宋三。

  他身後的人,手裡提著的不是刀劍,而是瓦刀、木桶、還有一些他們看不懂的工具。

  錢管事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你們是……」

  宋三沒有理他。

  他走到那座被敲得坑坑窪窪的灰白墳前,用手撫摸了一下,搖了搖頭。

  「嘖嘖,瞧瞧這手藝,毛毛糙糙的。」

  他轉過頭,對著錢管事,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幾位,是太原王家派來的吧?」

  錢管事的臉色,變得煞白。

  「我家大人說了。」

  宋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刨人祖墳,這種體力活,太辛苦了。」

  「所以特地備了些好東西,給王家的列祖列宗,也修一個氣派些的宅子。」

  他拍了拍手。

  他身後的人,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放下木桶,桶里裝的,是灰色的、黏稠的漿糊。

  正是錢管事他們剛剛砸了半天也砸不開的那種東西。

  「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錢管事的聲音,開始發顫。

  一個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瘋狂滋長。

  「幹什麼?」

  宋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我家大人體恤各位遠道而來,帶的傢伙不夠用。」

  「所以,我們幫你們一把。」

  「來人,給王家的前輩們,添磚加瓦。」

  隨著他一聲令下。

  林墨的人,將那一桶桶黏稠的灰色漿糊,朝著錢管事他們帶來的那些桐油罐子、鐵鍬鋤頭,還有那幾個嚇傻了的地痞腳邊,傾倒下去。

  灰色的漿糊,迅速蔓延開。

  將那些工具,將那些人的雙腳,牢牢地粘在了地上。

  「啊!」

  「我的腳!」

  幾個地痞發出驚恐的尖叫。

  他們發現,自己的腳像是被焊在了地上,根本拔不出來。


  那灰色的東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硬。

  錢管事徹底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埋伏。

  這不是廝殺。

  這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來自另一個層面的,降維打擊。

  宋三走到那座灰白的墳前。

  從懷裡,掏出了一塊早已準備好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一行字。

  他將石碑,穩穩地插在了那片正在凝固的灰色物質上。

  字跡,正對著錢管事的方向。

  錢管事死死地盯著那塊石碑。

  借著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太原王氏,惠贈。」

  「林氏後人,立。」

  「噗。」

  錢管事一口氣沒上來,噴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長安,太原王氏府邸。

  書房裡,燈火通明。

  王珪端坐於棋盤前,手裡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

  他在等。

  等江南的消息。

  一個管家,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老爺……」

  王珪抬起頭,聲音平靜。

  「事情,辦妥了?」

  「辦……辦妥了。」

  管家的聲音,有些飄忽。

  「只是……」

  「說。」

  「那邊的人傳信說……林家的祖墳,燒是沒燒成。」

  王珪的動作停住了。

  「不過,他們幫林家,把祖墳……修得更牢固了。」

  管家將一張加急送來的信函,遞了過去。

  「他們還說,林家的人,很感激我們。」

  「特地,為王家,立了一塊功德碑。」

  王珪接過信函,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

  「水泥……」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呵呵。」

  「呵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咔嚓。」

  他手中的那枚上好白玉棋子,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

  粉末,從他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棋盤上,那條被他寄予厚望的大龍,還差一子,便可屠盡黑棋。

  可現在,他沒有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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