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本官要當敗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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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穎達甩袖離去的背影,帶著一股蕭瑟的寒風。

  風吹過公告欄,那張寫滿新規的宣紙獵獵作響。

  庭院裡,數百名學子鴉雀無聲。

  方才的喧囂與鼓譟,都凝固在了空氣里。

  王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請來的山,沒能壓住那隻過江的龍,反而被龍用幾句話,架在了火上烤。

  林墨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轉身,向率性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圍堵的人群,這一次,主動地,無聲地,向兩邊退開。

  讓出了一條更寬的道路。

  敬畏,取代了之前的傲慢。

  ……

  一處雅致的別院內。

  這是國子監里,專供頂級世家子弟讀書休憩的地方。

  檀香裊裊。

  幾個錦衣學子圍坐在王景身邊,個個面色鐵青。

  「王兄,難道就真讓他這麼搞下去?」

  一個杜家的旁支子弟憤憤不平。

  「月考?還張榜?這跟那些鄉下蒙童有什麼區別,簡直是有辱斯文。」

  「是啊,我等的學問,豈是一張卷子能衡量的。」

  王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的手很穩。

  心中的波瀾,沒有半分流露在臉上。

  「你們慌什麼。」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屋子裡的抱怨聲,停了。

  「他想考,就讓他考。」

  王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以為我們怕的是考試?」

  「不。」

  「他不懂。」

  王景站起身,踱到窗邊。

  「我們怕的,從來不是考試本身,而是怕丟了世家的體面。」

  「一個青樓狀元,用他那套市井之法來評判我等,這才是真正的羞辱。」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他設下賭局,自以為勝券在握。」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

  「十日後,我們不但要考。」

  「還要考得他啞口無言。」

  「我要讓祭酒大人,讓全長安的人都看看,他這套所謂的『新規』,是何等可笑。」

  「他不是要分甲乙丙丁嗎?」

  「那我們,就讓甲等的榜單上,除了我們這些人的名字,再也容不下任何一個寒門賤子。」

  他的話,讓屋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來。

  對。

  這才是釜底抽薪的毒計。

  用你定的規矩,來打你的臉。

  讓你親手證明,你的改革,不過是一場笑話。

  「王兄高明!」

  「哈哈,我倒要看看,十日後他林墨的臉,會是什麼顏色。」

  「走,聽雨軒,我做東,咱們先樂呵樂-呵,預祝王兄計成。」

  屋子裡,又恢復了觥籌交錯的歡聲笑語。

  仿佛十日後的那場考試,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遊戲。

  ……

  與別院的喧鬧不同。

  國子監里,那些屬於寒門學子的學舍,此刻卻是一片死寂。

  然後,這片死寂,被一盞盞亮起的油燈打破。

  塵封的書箱被打開。

  蒙塵的書卷被取出。

  昏暗的燈火下,一張張年輕的臉,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迷茫,有不安,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太久,重新燃起的火苗。

  那個曾經和「李狗蛋」同鄉的學子,叫陳安。


  他坐在角落裡,用一塊布,仔細擦拭著他唯一的一方硯台。

  動作很慢,很鄭重。

  「陳安,你說……這次是真的嗎?」

  鄰床的一個學子,聲音沙啞地問。

  陳安沒有停下動作。

  「是不是真的,十天後,就知道了。」

  「可……可我們怎麼可能考得過王景他們?」

  「他們的家學淵源,非我等所能及。」

  這是所有寒門學子心中最大的顧慮。

  陳安擦拭硯台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三年前,在縣學,李狗蛋的文章,全縣第一。」

  「我不如他。」

  「可到了國子監,三年後,他是『朽木不可雕』,被黜退回家,鬱鬱而終。」

  「而那些人,卻是『上上』之才。」

  他站起身,將擦拭乾淨的硯台,重重地放在書案上。

  「我不想做第二根朽木。」

  「我只知道,林司業給了我們一張可以寫字的卷子。」

  「至於卷子上寫什麼,能不能寫滿。」

  「那是我們自己的事。」

  說完,他點亮了自己的那盞油燈。

  翻開了書卷。

  他身邊的學子,愣住了。

  然後,也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書案前。

  一燈,引燃百燈。

  這個夜晚,國子監的寒門學舍,燈火通明。

  ……

  率性堂,司業官署。

  孫志抱著一摞整理好的卷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官署里,已經被他叫人打掃得一塵不染。

  桌椅被擦得鋥亮。

  連窗欞上的雕花,都露出了木質的本色。

  「林……林大人。」

  孫志躬著身子,把卷宗放在桌上。

  「這是監內歷年的課業題目,還有一些大儒們的講義孤本,下官擅作主張,給您尋來了。」

  林墨正坐在書案後。

  他沒有看那些卷宗。

  他的面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堪輿圖。

  長安城的堪輿圖。

  上面用硃筆,圈出了一個個密密麻麻的標記。

  「有心了。」

  林墨的聲音很平淡。

  「退下吧。」

  「是,是,下官告退。」

  孫志如蒙大赦,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還是沒忍住,回頭張望了一眼。

  燭火之下,那位年輕的司業大人,正用筆,在堪輿圖上,畫下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國子監出發,一路向西,穿過數個坊市。

  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

  西市。

  孫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匆匆離去。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林墨放下筆,看著圖上那條自己畫出的紅線。

  他知道,王景那些人,會如何應對。

  無非是用絕對的優勢,來碾壓他的規則,讓他的改革變成笑話。

  可他們不知道。

  這場考試的戰場,從來就不在國子監之內。

  ……

  十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這十天裡。

  王景等人,日日宴飲,詩酒風流,將「世家風範」演繹到了極致。

  寒門學子們,則懸樑刺股,夜以繼日,幾乎將自己埋進了書山題海。

  整個國子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割裂。

  林墨,則一次都沒有踏出過他的官署。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隱士。

  終於,月考之日,來臨。

  國子監最大的講堂,明倫堂,被清空出來,作為考場。

  數百張書案,整齊排列。

  天光,從高大的窗格中透入,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寒門學子們最先到場,他們一個個面色憔悴,眼下帶著青黑,卻坐得筆直。

  隨後,王景等一眾世家子弟,才施施然地走了進來。

  他們衣袂飄飄,神態輕鬆,仿佛不是來考試,而是來參加一場遊園會。

  王景走到最前排的位置坐下,甚至還對著相熟的幾人,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不多時。

  孔穎達在一眾博士、助教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面色肅穆,在主考官的位置上坐下,一言不發。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

  只等最後一個人。

  吱呀——

  明倫堂厚重的大門,被推開。

  林墨穿著那身緋色的官袍,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的手上,沒有拿任何卷宗。

  只提著一個半人高的,上了鎖的木箱。

  咚。

  木箱被他放在了講台的正中央。

  他環視全場。

  最後,開口。

  「今日考題,只有一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插進了木箱的鎖孔里。

  咔噠。

  鎖,開了。

  他沒有打開箱子,而是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孔穎達在內,都完全沒有料到的話。

  「用你們的筆,寫下西市一斤白菜的價格。以及,從它在地里,到被端上尋常百姓餐桌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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