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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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的路徑……仍在你腳下。」

  不確定是幻想還是夢境。

  那感覺並非預想中安全屋的冰冷實質,也不是意識回歸賽場劇痛的甦醒。

  塞利安的「醒來」,是一種下沉。

  一種被溫暖、粘稠、富有生命的物質包裹著的下沉。

  那股由「最高指令」撕裂發條權限帶來的短暫掌控感,如同被戳破的氣泡,

  它啪地一聲湮滅無蹤。

  緊隨而來的不是自由落體般的失重,而是陷入泥沼般的凝滯感。

  他睜開眼。

  視界所及,並非純白的合金囚籠也不是傳送艙杜宇,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緩緩搏動著的暗紅。

  空氣沉重得如同液體,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那是高度濃縮的血液、淋巴液、信息素以及某種無法形容的、促進生長的生命激素混合而成的味道,甜膩中帶著腐爛的預兆,鑽入鼻腔,粘附在喉嚨深處。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地面」上。

  但這地面絕非岩石或金屬。

  它溫暖、柔軟、富有彈性,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透明黏膜,黏膜之下是縱橫交錯的、粗大的暗色血管和乳白色的神經束,如同某種巨物的內臟壁膜,正隨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低沉搏動而規律地起伏。

  塞利安試圖移動,卻發現手腳沉重異常。

  他低頭看去,自己的四肢並未被物理束縛,而是微微陷在了這柔軟的血肉地面之中,那些滑膩的黏膜仿佛擁有微弱的吸力,正溫柔卻固執地纏繞著他的手腕和腳踝。

  他用力掙脫,撕裂了黏膜,發出輕微的「嘶啦」聲。

  淡粉色的組織液從破損處滲出,立刻又有新的黏膜緩慢地分泌覆蓋上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修復力。

  他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宏偉。

  這是唯一能形容這片空間的詞語,儘管它的宏偉建立在極致的生物恐怖之上。

  塞利安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某個巨大無匹的生物體腔內部。

  「天空」是由無數粗壯、搏動著的動脈和靜脈交織成的穹頂,它們像某種活著的、宏偉的哥德式拱廊,輸送著發出幽暗光芒的粘稠液體,將整個空間映照成一片昏紅。

  偶爾有巨大的、半透明的囊泡沿著血管壁滑過,內里包裹著蜷縮的、形態怪異的胚胎狀陰影。

  遠處,矗立著並非由鋼鐵或岩石構成的「建築」——那是巨大的、仍在微微顫動的器官。

  有如同肝臟般的暗紅巨塔,表面布滿分泌著膽汁般粘稠金液的篩孔;有層層疊疊、如同肺泡構成的蜂巢結構,隨著呼吸般的律動收縮擴張,噴出帶著濃烈氧腥味的熱風。

  更有粗壯如山脊的脊椎骨柱拔地而起,每一節脊椎都大如房屋,骨棘之間連接著閃爍生物電火花的神經索,如同天然的閃電塔林。

  地面並非平坦,而是起伏不定,覆蓋著厚厚一層類似肌肉纖維的「地毯」,踩上去柔軟而濕滑。

  隨處可見大小不一的池子,裡面不是水,而是沸騰的、冒著氣泡的羊水般的營養液,或是粘稠的、正在消化著生物殘骸的胃酸湖。

  一些難以名狀的、由血肉和幾丁質臨時拼湊而成的「生物」在期間蠕動、爬行。

  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被拙劣模仿出的各種生物部件的混合體,有的長著十幾條不斷嘗試站立卻又癱軟下去的腿,有的則是一個巨大的眼球拖著殘破的神經束蹣跚前行,發出無聲的哀鳴。

  這裡是生命的熔爐,也是生命的墳場。

  所有規則都被打破,所有形態都在瘋狂地嘗試重組,充滿了原始、野蠻、卻又被某種意志強行扭曲、導向某種變態生殖崇拜的恐怖活力。

  塞利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

  這並非發條那冰冷器械帶來的痛苦,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針對生命本源的褻瀆感和排斥反應。

  他的理智在尖叫,試圖否認眼前的一切,但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他,這是「真實」的——至少在這個意識層面,它是無比真實的。

  「你終於來了。」

  一個聲音響起。

  尖銳、興奮,帶著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雀躍,卻又混合著非人的金屬摩擦感和貪婪的吮吸聲。


  塞利安轉過頭。

  在他右側的不遠處,一個「王座」正從血肉地面中緩緩升起。

  那並非冰冷的合金,而是由無數仍在痙攣、抽搐的肢體——人類的、野獸的、根本無法辨認的——扭曲纏繞、強行融合而成。

  肢體的縫隙間填滿了眼球,它們齊刷刷地轉動,聚焦於塞利安。

  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正是他在虛擬沙龍驚鴻一瞥的那個存在——由不斷變幻的尖銳幾何體和蠕動血肉光影拼湊出的輪廓。

  此刻這傢伙的形態稍微「穩定」了一些,能看出一個大致類人的輪廓,但細節處依舊充滿了令人瘋狂的扭曲。

  它的面部沒有五官,只有一片不斷流動的、由破碎牙齒和舌尖構成的漩渦——一條由脊椎骨構成的尾巴在身後愉悅地擺動,尾尖是一個不斷開合、滴著涎液的嘴。

  是美食家的孩子。

  它沒有嘴,但那個聲音直接響徹塞利安的腦海,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弄。

  「都是因為你,害我被父親罵了好一會兒的時間——他總說對待頂級的食材,需要最頂級的『飼養』環境。要模擬它故鄉的風土,要了解它最深層的恐懼,還要讓它絕望的汁水在完美的那一刻才迸發出來。」

  它揮動了一下——那或許能稱之為手臂的東西——指向這片宏偉而恐怖的血肉洞窟。

  「我給你準備的墳怎麼樣?我看過你的資料,塞利安——在腐土區的垃圾場醒來,那些算計和壓抑的記憶……還有那深藏起來的、連你自己都忘了的『小秘密』。」

  構成王座的肢體更加劇烈地抽搐起來,眼球瘋狂轉動。

  「但那些都太沒意思了!父親根本不懂美食的意義,它們只要能進到我嘴裡就夠了!」

  塞利安對此並未有太大的反應。

  他只是在想——依舊是意識世界,這絕對是意識世界——這孩子利用某種遠超發條的權限,在他的意識掙脫鐘錶艙、最為脆弱的瞬間,將他拖入了這個由它主導的噩夢領域。

  物理法則在這裡大概率無效,攻擊那個王座上的形體可能毫無意義。

  它的目的不是立刻殺死他,而是「飼養」、「玩弄」,觀察他的反應,直到他達到某個符合它變態標準的「完美」狀態,或許才會進行真正的「品嘗」。

  真是太經典又致命的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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