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另一種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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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綺莉的聲音在昏暗、散發著鐵鏽與霉味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脆,甚至帶著一絲歡快。

  她臉上長久以來保持著的空白,此刻終於被一種躍躍欲試的好奇取代,那彩色的漩渦眼瞳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流轉出妖異的光澤。

  圍攏著她的那些「家人」們——半邊金屬臉的女人、提著倒鉤鐵鞭的男人、手臂是液壓鉗的「兄弟」,以及其他幾個沉默的高大畸形體——大概也是姐妹兄弟之類的角色——他們的動作都頓住了。

  這些克隆體所植入的指令模塊似乎從未處理過如此「主動」的「財產」——面對此番言論,只是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渾濁的眼珠里滿是困惑。

  但綺莉可不管他們是否理解。

  她只知道,塞利安說過要鑽「好心」的空子,要用他們的邏輯反制他們——這也太簡單了,關心就是打人,就是讓人疼——她太熟悉這個了!在蜂巢,在改造室,這不就是最普遍的「愛」的表達嗎?原來她一直是個好學生。

  然而,就在她即將表達「關心」之時。

  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不……先別動手,綺莉。」

  是塞利安的聲音,只是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壓抑。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綺莉猛地頓住正欲揚起的手臂,她抬起頭,精準地看向聲音傳來的那片虛無,眼底的興奮和殘忍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他獨有的乖巧和服從,「你去哪玩了!我好想你!」

  她這麼說著,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右腳悄悄踢開剛剛太過用力踩扁的合金碎塊。

  「我很乖哦,沒有做任何不好的事。」

  塞利安沒有回這句話,他無法解釋太多,只是一如既往地給出最直接的指令∶「聽我的,讓他們感覺你很『疼』,其他的事不用做。」

  建築外的光線照進來,打在她臉上白得嚇人。

  「原來如此!」

  儘管綺莉完全不懂他的意思,但她這幾天一直有研究正常人為人處事的做法,碰到你自己不理解的事但對方要求你這麼做的時候,認同他就好了,更何況這人還是塞利安。

  她心想——這還真是個苦惱的問題——「讓他們覺得我很疼」——她眨了眨彩色的眼睛,忽然想起終端里提到的「愛是相互的」——好吧,他們想讓她疼,記住規矩,這是他們的「好心」,那她也得換個方式給出「好心」,用一種不拆開他們的辦法。

  於是,接下來的場面變得有些詭異了。

  她那隻覆蓋著非人力量、指尖鋒利如刃的手,猛地抬起——沒有一絲猶豫,沒有半分痛苦的表情。那縴手如同最精準的外科手術刀,五指併攏如錐,狠狠地、直直地刺向自己緊身作戰服覆蓋的胸口。

  嗤啦——

  堅韌的作戰服如同劣質紙張般被輕易撕裂。緊接著是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與高強度生物組織被強行破開的沉悶撕裂聲。

  「啊?」

  「餵?這是在?」

  在這一刻,二人周圍的「家人」們,包括正在虛擬沙龍里的權貴們全都僵住了。

  綺莉的手,齊腕沒入了自己的胸膛。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不適的表情,甚至因為「想到了辦法」而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那彩渦狀的瞳孔在光線下更顯得驚人,直勾勾地掃過面前這些僵硬的「家人」。

  「塞利安!」她的聲音甚至帶著點歡快,像是在展示自己新拼好的玩具模型,「我是不是很厲害,馬上就懂你的意思了——他們總說我腦子不好,其實我聰明得很——好孩子要聽家人的話,要『長記性』,網上都有寫的。」

  她一邊說,一邊手腕在胸腔內部緩慢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黏膩摩擦聲轉動著。

  「雖然我不太會疼啦。」此時此刻,她語氣里甚至有點小小的歉意,「所以,我幫你們『檢查』一下裡面。看看是哪裡沒裝好,為什麼感覺不到你們的好意?」

  她微微歪著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技術問題,「我好久沒去改造室里,會不會是神經傳感迴路老化了?還是痛覺抑制模塊過載了?沒事的,我最愛的家人們,等我拆開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綺莉那隻插在胸膛里的手驟然張開,如同握住什麼精密零件的核心。

  然後,猛地向外一扯。

  伴隨著令人作嘔的、粘稠組織被強行撕裂的悶響,一大片混合著暗紅肌肉纖維、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合金骨架、以及纏繞其上的、流淌著淡金色冷卻液的粗大仿生神經束和能量導管,被她硬生生地從胸腔的破口裡扯了出來。


  那斷裂的血管像失去彈性的橡皮筋,軟軟地耷拉著,噴濺出的溫熱液體濺在她蒼白卻毫無波瀾的臉上,也星星點點地濺到了離得最近的那個「液壓鉗兄弟」身上。

  濃烈的、新鮮血液和冷卻液混合的甜腥味瞬間蓋過了空間裡原本的霉味和鐵鏽味。

  整個空間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應急燈管發出的微弱電流滋滋聲,以及綺莉胸腔破口處,仿生器官和能量導管斷裂後,冷卻液滴落在地面發出的、清晰到令人窒息的「嘀嗒、嘀嗒」聲。

  那些剛才還散發著冰冷壓迫感的「家人」們,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拿著鞭子的「爸爸」手臂僵在半空,鞭梢兀自微微顫動。「媽媽」那張金屬臉上唯一完好的半邊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液壓鉗兄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液壓關節發出一聲輕微的泄氣聲,他那改造過的、本應堅硬冰冷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類似恐懼的僵硬。

  他們當然見過見過無數血腥,製造過無數痛苦,也被植入了許多抑制情感的晶片——但從未見過有人如此平靜、如此主動、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服務精神」,將自己的胸腔像打開工具箱一樣拆開展示。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腦中的行為邏輯庫。

  綺莉卻毫不在意他們的反應。

  她低下頭,好奇地用另一隻乾淨的手,輕輕撥弄了一下自己扯出來的那團溫熱的、還在微微搏動的「零件」,眼瞳里充滿了研究的專注。

  「確實哦,仿生肺葉好像有點舊了,隔熱層磨損……嗯,痛覺神經抑制器的信號屏蔽保養得很好,怪不得呢……」她喃喃自語,像是在檢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

  而那沾著血和冷卻液的手指,甚至輕輕戳了戳一塊暴露在外的、布滿精密迴路的合金板,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又掛起那種努力模仿的、安撫式的微笑,看向離她最近的「液壓鉗兄弟」。

  那笑容在濺滿血點的蒼白臉龐上,在昏暗的光線和暴露的內臟映襯下,扭曲到了極致。

  「我的好兄弟,你要不要也來檢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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