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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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綺莉所被投放的地方位於這座城市的最邊緣地帶,光線很暗,空氣里散發著霉斑和血液乾涸後的澀味。

  千年之苦的劇本里沒提到過類似的場景,畢竟是真實事件改編而來的故事,如果真把幾千名改造人、殺手、罪犯丟到權貴核心區進行排演,那演著演著可就不太對勁了。

  於是他們只得隨便做個比較壓抑的賽場,往裡面放一些思想非常變態,器官和能力畸形的生物,再把故事框架潤色一下,丟進去湊活用用得了。

  這些劇場裡出現的原住民還有個更為恰當的稱呼——「秘制複製人」,也不知道是哪門素材克隆出來的產物,大腦植入幾十種限制級控制晶片和緩衝器,有些特殊的還編碼了點「人類記憶」,可謂是至高無上的科技傑作。

  而此刻,那些被植入「馴服」指令的家人們也開始了行動。

  其中一個下巴只有半邊、露出明顯金屬骨骼的女人朝前走了幾步,她沒有完整嘴唇的口腔僵硬地開合,發出漏風的聲音∶「你一點也不乖,我們費心費力地飼養你,你居然敢逃跑。」

  這話說完,就有幾個比綺莉高出幾乎兩個身子的男人湊了過來,其中一個狠狠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個拿著條布滿鏽跡、尖端被改成倒鉤樣的鐵鞭,二話不說就是往她臉上甩了過去。

  她結結實實地挨了這麼一下,結果什麼事都沒有。

  軍用級體表防禦不是跟你開玩笑的,當初她被送到改造室的時候,那群追求「機械飛升」的狂人可是整了不少哪怕放到現在都算是「非法植入」的違規材料,雖說不是最新型且副作用極大,但你想通過簡單的人力,哪怕使用冷武器進行破防也不是什麼輕易的事。

  綺莉想著要不要裝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不過她看周圍這些家人的反應有點搞笑,覺得自己不能那麼「不聽話」——她剛還在終端里搜了搜,網上說作為孩子被父母教訓的時候應該立馬認錯,這樣可以省一頓打。

  她莫名想到那個在蜂巢當妓女的母親,她忽然很想她——不知道她還活不活著,當初她也是這麼不由分說地對自己進行暴力,唯一區別就是每次打完她都會躲在角落裡哭,喊著「你為什麼要出生,你知不知道你早應該去死的」,「你要怎麼活下去,我只能這樣做了」以及「給我滾遠點」等等。

  她那時聽不太懂,現在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知道有時她心情好點還會抱著自己哭,一直重複著道歉,後來離開腐土區前她還很難得地對自己說了一段很長的話。

  「我從未想過當一個母親,一想到你在我體內生長我就覺得噁心,就好像生了一場病。你在我體內撕扯,吮吸我的生命力,和那些過來洩慾的畜生一個樣。我哪來的本事去培養一個新的生命呢?我害怕這樣的生命,我的生活已經足夠艱苦無比了,望不到邊,你現在被賣掉了,我感覺無比輕鬆,終於少了一個把我困在這裡的負擔。」

  真是美好的回憶啊,綺莉心想,於是朝著剛剛那個拿鞭子抽自己的人說∶「對不起啦……哦,我不知道你算不算是我爸,我該叫你什麼呢?塞利安讓我對你們親切一些。不過你們長得都差不多,那她應該是我這個比賽里的媽媽。」

  她話頭一變,又是側過頭看向那個畸形的女人,臉上帶著她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溫柔笑容,哪怕是在這樣的環境下也顯得過於明亮了。

  「媽媽,我不該亂跑的,我以後保證會好好聽話,當個乖孩子的,對了——你們有帶什麼吃的嗎?我有點餓了。」

  這幫子畸形種聚在一起討論了有那麼一會兒的時間,途中綺莉就老老實實地坐在地上,感覺有點太無聊了,開始數著周邊一閃而過的變異生物玩。

  等她數到第二十一隻的時候,塞利安忽然說話了。

  他消失了挺久——以往他們合作時他也總是會動不動不見,理由基本都是說自己去「探查敵情」,「入侵敵人的終端」以及「隨便逛逛撿個漏」,其實那會兒是懶得搭理她——不過現在情況的確不同。

  在塞利安說出「反制」漏洞的後兩秒,有股極為可怕的東西擊中了他。

  那是股無形、冰冷、超越物理層面的恐怖力量,精確且毫無徵兆地直接作用於他意識的核心。

  只是瞬間,他本就模糊的視覺被強行扭曲、放大——一道刺穿整個視界的赤芒鑽了進來,耀眼得如同患者剛醒來時看到的手術無影燈,晃得他「眼前」一片炫目的斑斕。

  他看到了冰冷反光的合金手術台邊緣,這畫面突如其來,渲染得整個空間有種別樣的層次感——上面布滿陳舊的、無法洗淨的暗褐色污漬,無數扭曲變形的金屬器械的影子在晃動,帶著冰冷的惡意。


  此時他的聽覺也被塞滿了無法形容的噪音——那是骨骼被液壓鉗強行拗斷的「咔嚓」脆響,混合著高頻電鋸切割肌肉筋膜的「滋滋」聲;還有某種粘稠液體——大概是營養液或者抑制劑——它們被高壓泵強行注入血管的「汩汩」聲。

  一種被極度壓抑在喉嚨深處,最終破碎成不成調的氣音的、完全不屬於他聲音的嗚咽響了起來——像是某個實驗體處於無數次改造中瀕臨崩潰卻又本能壓抑的痛楚呻吟——這聲音毫不留情,帶著另一具軀體的疼痛和崩潰,狠狠扎進他意識的深處。

  是綺莉?他心想,只有她了,只有她會遭遇這些。

  【親愛的選手,由於您違反了比賽相關規則,我們將給予您一定的懲罰】

  有那麼一刻的時間,塞利安懷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但怎麼會有人讓他這麼輕易地死掉呢,他們說了這是「懲罰」,是馴服不聽話寵物的最佳方法。

  這是意識被強行模擬出的、最純粹也最讓你身臨其境的神經信號洪流——遠比普通的控制晶片來得更快捷和兇猛。

  那共享的感覺就像是有無數把燒紅的鐵水同時從他的脊椎開始澆灌而入、嵌入他的關節縫隙。與此同時還伴隨著合金植入物被硬生生敲進骨髓的劇震,神經束被粗暴拉扯、接駁時產生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尖銳電擊感。

  這當然不是單一部位的疼痛,是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被同時凌遲、重組、再摧毀的循環地獄。

  塞利安以往的冷靜、算計、對局勢的掌控感,在這純粹而暴烈的感官回溯中幾乎要被徹底碾碎。

  他試圖找回「自我」的存在,找回那個在腐土區掙扎求生的軍師,但意識碎片裡只剩下冰冷的器械、刺目的燈光、無休止的劇痛和那破碎的嗚咽。

  他幾乎要分不清自己是那個被迫承受改造的、策劃組津津樂道的「殺人機器」,還是那個被迫旁觀這一切的「幽魂」。

  一種前所未有的、源於意識層面的混亂和脆弱感攫住了他。

  懲罰只持續了短短的、卻又漫長得如同永恆的幾秒。

  當塞利安的意識被猛地「拋回」那幽魂的虛無狀態時,殘留的劇痛仍如幻肢般抽搐著,那屬於綺莉舊日的、破碎的嗚咽聲仿佛還在他「耳邊」縈繞不去。

  接著,他聽到有誰在說話。

  「你們看——無論是牙齒再怎麼鋒利的狗,只要你讓它足夠疼,它還是會乖乖聽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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