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她所理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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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17:52。

  塞利安躺在浴缸里,水完全冷了。

  綺莉就在對面,以一種……親密到詭異的姿勢。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進來的,整個人蜷縮著,像只尋求庇護的幼獸——但如果你真這麼看她的話死得只會很快——此時她已經沉睡過去,背脊緊貼他的胸膛,被打濕的髮絲也纏著他的皮膚。

  空間裡只剩下終端的低鳴和她均勻的心跳聲。

  塞利安僵硬地動了動手指,表情難得的鮮活了很多,幾乎稱得上驚悚。

  他討厭很多東西,比賽、殺人、制訂戰術、教導一個實力很恐怖卻病態依賴自己的隊友,以及這種直接的肢體接觸。

  腐土區出來的人都比較抗拒那些毫無防備的、完全顯露弱點、把命都託付給你的「溫情」瞬間。因為任何不必要的示弱都意味著你會得到偷襲跟暗算。

  他很是用力地吸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小心地把手臂從她頸抽出,開始嘗試著挪動身體。

  水聲嘩啦輕響,沒有回應,只有懷抱得更緊的力量。

  塞利安就這麼滿臉空白地愣了好一會兒的時間,最終還是伸出手臂,儘可能平穩地將這位「示弱」的搭檔從浴缸里抱了起來——這幅軀體比想像中的重得多,肌肉密度高得驚人,皮膚一直保持著冰涼。

  他看到那脊椎連結處的猙獰接口,肩胛骨附近嵌入的散熱網格以及無以計數的舊日傷疤,邊緣都泛著合金的亮光,是每次改造實驗後所留下的縫合烙印。

  他騰出只手,簡單丟了條合成纖維浴巾在地毯上,把綺莉放到上面後又扯過另一條,開始沉默地擦拭她身上的水跡。

  動作談不上有多溫柔,但足夠仔細,能避開那些植入物接口的神經區域。

  幾分鐘過去,綺莉終於掙開一道眼縫。

  「你現在肯定餓了,但是我之前沒忍住把能量條吃完了,要不我們去吃自助餐吧。」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依舊是習慣的「進食」和確定他的狀態——就在之前幾輪的比賽里塞利安已經聽了不下幾百次了,有時她甚至會邊殺人邊問你「餓不餓」,雖說腐土區每天餓死的人確實不少,可哪有每隔幾小時就問你需不需要吃點東西的,況且在那個環境你問了也是白問。

  後來他才知道因為那個妓女每天對她的關心只有這幾句話,你餓了嗎,你渴不渴,以及滾遠點,而她從來不會問她疼不疼。

  他只得儘可能把抱怨的情緒暫時收住。

  還能怎麼辦呢,畢竟她都這樣了,你還能要求點什麼呢?

  於是塞利安一邊幫她擦乾身體,一邊認真地回答那個關於飢餓的蠢問題∶「最好別長時間在外面,我們現在被一個權貴盯得很緊。」

  綺莉順從地點了點頭,大概是想到都怪這位「美食家」才讓自己的進食變得拘謹了起來,眼神都沉了不少,像獵犬盯住靠得太近的綿羊。

  她就這麼陷入某種屠殺的幻想好一會兒,直到塞利安把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才聽到那句「把衣服換上」。

  「我們不是不出去嗎?」

  她此刻的表情實在是過於驚喜,塞利安覺得應該說點什麼,於是回道∶「動作快點就行,我們買些帶回來吃,比賽開始的那段時間風險才是最大的,下場還有一周的時間可以準備。平常該訓練就訓練,不過儘可能保持在室內活動就好。」

  綺莉完全沒管他後面具體說了什麼,只是立刻拿起起那些主辦方提供的便服,笨拙地給自己套上——做完這事後她又跑回客廳,翻箱倒櫃地找出兩雙全新的戰術靴,把塞利安那雙踢到他腳邊。

  「穩定劑有一些在我兜里,你最好再拿幾支,就是我前天剛配的那款。」塞利安覺得自己完全不是軍師,反而更像個保姆,如果囚徒遊戲推出這麼個角色需要扮演的話,他一定是最佳人選。

  二人走出公寓,走廊里隱約傳來電子舞曲和男女的調笑聲——大概率是某個賺了點錢的選手在慶祝,他們還沒走幾步,中央那間房驟然傳來一陣撞擊,還伴隨著儀器運轉的嘶鳴。

  他們對此毫不在意——這地帶住著的都是那種「看起來有點潛力但是並不多」的參賽選手,其中有一部分也接受過改造實驗或是非法自我強化——二者的後遺症發作起來當事人恨不得把自己都拆掉。

  在這裡,瘋狂和放縱才是常態,如果你碰到一個文縐縐、嘴裡喊著「愛與和平」的傻逼,那塞利安才會覺得這多半是「美食家」派來的另類殺手了。


  他帶著綺莉走進狹窄的升降梯,梯廂壁上遍布播放著GG的電子屏和投影海報——一個肌肉虬結、渾身是血的改造人對著鏡頭竭力咆哮,旁邊寫著∶從刑架和屠宰場出來的恐怖怪物!見證真正意義上的力量碾壓!

  海報底下還有一排小字,標註著選手編號和死亡日期預測,下注人數非常可觀,是那種你能血賺一大筆的程度。

  綺莉難得沒有就「自助餐」的事嚷嚷太多,這會兒把目光和注意力都放在觀察窗外的世界中。

  霓虹城的結構很令人窒息——不過僅限於「底層人」——上方全是流光溢彩、懸浮穿梭車如流星般划過的「核心地帶;最下方則是被厚重工業雲層和永不停歇的排污煙霧蓋著的腐土區。

  連接二者的是無數相互纏繞、如同遠古巨物般的能量輸送管道和物質運輸軌道。偶爾能看到些穿著廉價防護服的勞工,這幫子人像癌細胞似的在空間可限的平台上蠕動。

  有時互相吞噬,有時分裂自我。

  升降梯停下。

  「我想吃肉丸子還有牛排!」綺莉的語氣輕快得沒邊,充滿她這種年紀的女孩對日常生活該有的打算,你完全看不出來就是這麼個人,在幾小時前殺光了整個宴會場的選手。

  塞利安沒回答什麼,只是拉著她的手往商業街走去,那裡有幾家還算過得去的餐廳——起碼用的不是一些來歷不明的肉塊,可能會有點合成材料,但吃了不會犯噁心。

  她歡呼一聲,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綺莉跟他說了一大堆以前早就聊過的一些事——她在前幾場比賽里都說爛了,可還是喜歡孜孜不倦地重複幾遍,也只有他會耐著性子聽下去。

  她講的都是些毫無邏輯的話——比如那個酒糟色鼻子的人,他建議這麼個殺神穿點足夠吸引男人的衣服再去殺人,因為這樣收視率會高很多——還有形象組的那些化妝師,她們總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和腐土區變異生物那樣,說這樣才符合人設。

  她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毫無研究,唯一用心的就是前不久在終端里搜索了一下「正常人的行為方式是什麼」——塞利安總讓她「正常」一些,可搜索欄彈出的結果太多了,根本看不完,於是她打算先從「細嚼慢咽吃飯」這一步開始。

  而她最愛的搭檔就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並且把她帶到一間裝潢還不錯的餐廳,看也沒看就把菜單丟了過來,留下一句「除了含抑制劑的,其他都可以點,只能打包帶走」。

  綺莉覺得終端里提到的「正常人活得比較幸福」大概就是這樣了,儘管她還不太理解幸福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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