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欲做周勃，不做曹操
楊廷和忽然想起來，前日蔣冕與費宏那一頓酒，亦有疑點。
蔣冕怕不是趁著上元假期，一個人在內閣當值的機會，提前做了布置。
又親自出馬，用麻姑酒拖住江西人費宏，最終讓華湘的奏疏從通政司繞過內閣，最後順利抵達皇上案前。
然後，引爆這場大案，讓楊廷和陷入被動。
皇上若沒有被華湘的奏疏激怒，啟用廠衛，此時轉圜餘地會多很多。
所謂高端權謀，有時候只需要一壺酒即可。
還有費宏，到底是一時貪杯誤事，著了蔣冕的道，還是故意將計就計，誰說得清楚呢？
鉛山費氏子就甘心一直在內閣里當個老么？
楊廷和越琢磨越感覺背脊發涼。
這看似盡在掌握的朝堂，原來如此陌生。
「自正德十六年四月，今上登基以來，新政推行順利，我已經忘了這朝堂是何等兇險了。」
楊廷和默不作聲，低頭自省，任由蔣冕表演。
今日機會已失，諸事不可為，只能後退一步，等待時機。
但蔣冕的所作所為，還是讓楊廷和感到痛心。
在這種時候，提出來議四宮尊號，那便是要以此作為條件，和皇上進行交換了。
皇上滿意了，這場眼看著就要捅破天的大獄，就會平穩落地。
其實楊廷和也是這個打算。
但是就算要讓步，讓步到何種程度，還有討論空間。
給蔣氏加了尊號，之後必然要給興獻帝加尊號。而且看如今皇上的態度，那個「皇」字，肯定要在尊號中有所體現的。
楊廷和只希望在議尊號時，能儘量維持禮法。
若皇上太過分，給蔣氏的尊號與張太后齊平，豈不是亂了尊卑輪序？
做生意都知道討價還價，反覆拉扯。干係社稷傳承的大事，蔣冕居然直接將底牌向皇帝和盤托出！
「蔣冕還有閣老風骨嗎？這分明是一味媚上的佞臣！」
待蔣冕滔滔不絕說完了，朱厚熜不住頷首，顯得很滿意：「眾卿還有意見嗎？若沒有，便按照蔣閣老的法子來辦吧。」
「臣遵旨。」一直沒說話的楊廷和，悶聲答道。
見首輔都沒意見，其他人也只能點頭答應。
就這樣，兩件大事敲定。
朱厚熜得到了他想要的。
雖然事情之後肯定還會有反覆。但初戰告捷，已經足夠讓人興奮了。
與鬱悶之氣蕩滌一空的乾清宮不同。
十位閣部重臣乘著抬輿回到午門，相互之間，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有意無意的，次輔蔣冕作為「背叛者」，與其他九人隔開了一段距離。
分道揚鑣之際，楊廷和終於忍不住，看向蔣冕：「恭喜蔣閣老，從此簡在帝心，他日必能加銜謹身，位極人臣。」
楊廷和此時就是謹身殿大學士，蔣冕哪裡聽不懂對方言下之意。
不過大家都是閣老，誰又怕了誰？
你楊廷和真就無私為國，鞠躬盡瘁，完美無缺到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陰陽怪氣嗎？
你以為自己是一千多年，也只出了一位的諸葛武侯？
蔣冕毫不客氣回懟：「吾心吾行，無愧於天地君父，黎明蒼生。經得起史書臧否，後人評說！」
他又放緩語氣道：「元輔，諸位。你們捫心自問，如今朝局如何？國家海晏河清了嗎？百姓安居樂業了嗎？
咱們位居中樞，是不是已經閒到，可以把禮儀當成天字第一號的大事、要事來辦，對其他問題可以不管不顧了？即便弄得君臣離心，禁宮動盪，也在所不惜？」
「禮法乃是國本。禮亂，則名不正。名不正，則言不順。若九五之尊都不遵守禮法，天下人還會相信禮法綱常，各安其位嗎？」楊廷和負手而立，爭鋒相對。
蔣冕被楊廷和的固執氣笑了：「那你爭大禮的時候，為君上考慮過沒有？現在都有人在禁宮縱火了，皇上的所喜、所怒，所憂，所慮，你完全不在乎嗎？
咱們只是臣子，若一味與君上相爭，則爭之愈力，失之愈深。這個道理，元輔真不懂嗎？
乾清宮裡，我及時站出來，好歹拿出了一個讓大家都認可的辦法。若不然，任由元輔糾纏，徹底激怒皇上，後果將不堪設想，無法收拾。
元輔整日將大禮掛在嘴邊，所行之事，卻有失人臣之禮。
難怪有人指責元輔你專權攬政，『以定策國老自居，以門生天子視君』！」
蔣冕這話說得有些歹毒。
定策國老、門生天子，都是源自中晚唐時期的典故，特指當時宦官專權，廢立皇帝的政治現象。
楊廷和這下真怒了。
「專權攬政？我楊廷和就算當權臣，也是當周勃，而不是當曹操！」
楊廷和一甩衣袖，轉身離去。
雙方不歡而散。
圍觀眾人暗自搖頭。
首輔和次輔撕破了臉皮，以後難咯。
偏偏二人各有道理，一時論不出對錯。
圍觀這場爭吵的大臣們，各自心中也有打算。
蔣冕形單影隻走到廟右門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身後叫他。
轉頭一看，拱手道：「原來是體元，志同，二位有何指教？」
今日去面聖的尚書有六位，不過並不是六部各出一位尚書。
刑部尚書張子麟長期抱病在床，除了隔段時間就上疏乞骸骨，並不理會朝政。
反而是戶部尚書，卻來了兩位。
孫交，字志同，乃是正經的戶部堂官。
鄭宗仁，字體元，本職差事是總督倉場兼總理南京糧儲，不過加了一個戶部尚書銜。
正德年間，宦官受寵，缺乏制約，其勢力猶如野蠻生長的蔓藤，滲透到國家方方面面，瘋狂敲骨吸髓，損公肥私。
作為國家財政根本的倉儲系統，受害頗深。
濫增人數、橫索無度、盜竊庫存、侵吞公款、刮取庫銀……種種惡行，觸目驚心。
到了嘉靖朝，其遺毒之深，讓皇帝和內閣不得不委派專員處理此事。
又怕鄭宗仁原本的侍郎官銜不夠分量，做事時有掣肘，特意加銜為戶部尚書。
兩位戶部尚書都是實幹之臣，對國家現狀有深刻體會，所以在首輔與次輔的路線之爭中，偏向蔣冕，覺得大禮之爭，應適可而止。
只要皇帝認孝宗為皇考就夠了，人家要盡孝尊奉親爹，也是情有可原。
平時也就罷了，在如今這個有人縱火禁宮的非常時刻，還要與皇上相爭，簡直不可理解。
「蔣閣老剛才慷慨陳詞，讓我二人佩服不已。觀今日御前之時，閣老挺身而出，獻出二策，皆受皇上認可。
調查縱火大案，為四宮議尊號，這兩件事，想必皇上都要交給蔣閣老去辦。從此必然簡在帝心，前途無量。」
蔣冕怕不是趁著上元假期，一個人在內閣當值的機會，提前做了布置。
又親自出馬，用麻姑酒拖住江西人費宏，最終讓華湘的奏疏從通政司繞過內閣，最後順利抵達皇上案前。
然後，引爆這場大案，讓楊廷和陷入被動。
皇上若沒有被華湘的奏疏激怒，啟用廠衛，此時轉圜餘地會多很多。
所謂高端權謀，有時候只需要一壺酒即可。
還有費宏，到底是一時貪杯誤事，著了蔣冕的道，還是故意將計就計，誰說得清楚呢？
鉛山費氏子就甘心一直在內閣里當個老么？
楊廷和越琢磨越感覺背脊發涼。
這看似盡在掌握的朝堂，原來如此陌生。
「自正德十六年四月，今上登基以來，新政推行順利，我已經忘了這朝堂是何等兇險了。」
楊廷和默不作聲，低頭自省，任由蔣冕表演。
今日機會已失，諸事不可為，只能後退一步，等待時機。
但蔣冕的所作所為，還是讓楊廷和感到痛心。
在這種時候，提出來議四宮尊號，那便是要以此作為條件，和皇上進行交換了。
皇上滿意了，這場眼看著就要捅破天的大獄，就會平穩落地。
其實楊廷和也是這個打算。
但是就算要讓步，讓步到何種程度，還有討論空間。
給蔣氏加了尊號，之後必然要給興獻帝加尊號。而且看如今皇上的態度，那個「皇」字，肯定要在尊號中有所體現的。
楊廷和只希望在議尊號時，能儘量維持禮法。
若皇上太過分，給蔣氏的尊號與張太后齊平，豈不是亂了尊卑輪序？
做生意都知道討價還價，反覆拉扯。干係社稷傳承的大事，蔣冕居然直接將底牌向皇帝和盤托出！
「蔣冕還有閣老風骨嗎？這分明是一味媚上的佞臣！」
待蔣冕滔滔不絕說完了，朱厚熜不住頷首，顯得很滿意：「眾卿還有意見嗎？若沒有，便按照蔣閣老的法子來辦吧。」
「臣遵旨。」一直沒說話的楊廷和，悶聲答道。
見首輔都沒意見，其他人也只能點頭答應。
就這樣，兩件大事敲定。
朱厚熜得到了他想要的。
雖然事情之後肯定還會有反覆。但初戰告捷，已經足夠讓人興奮了。
與鬱悶之氣蕩滌一空的乾清宮不同。
十位閣部重臣乘著抬輿回到午門，相互之間，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有意無意的，次輔蔣冕作為「背叛者」，與其他九人隔開了一段距離。
分道揚鑣之際，楊廷和終於忍不住，看向蔣冕：「恭喜蔣閣老，從此簡在帝心，他日必能加銜謹身，位極人臣。」
楊廷和此時就是謹身殿大學士，蔣冕哪裡聽不懂對方言下之意。
不過大家都是閣老，誰又怕了誰？
你楊廷和真就無私為國，鞠躬盡瘁，完美無缺到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陰陽怪氣嗎？
你以為自己是一千多年，也只出了一位的諸葛武侯？
蔣冕毫不客氣回懟：「吾心吾行，無愧於天地君父，黎明蒼生。經得起史書臧否，後人評說！」
他又放緩語氣道：「元輔，諸位。你們捫心自問，如今朝局如何？國家海晏河清了嗎？百姓安居樂業了嗎？
咱們位居中樞，是不是已經閒到，可以把禮儀當成天字第一號的大事、要事來辦，對其他問題可以不管不顧了？即便弄得君臣離心，禁宮動盪，也在所不惜？」
「禮法乃是國本。禮亂，則名不正。名不正，則言不順。若九五之尊都不遵守禮法，天下人還會相信禮法綱常，各安其位嗎？」楊廷和負手而立，爭鋒相對。
蔣冕被楊廷和的固執氣笑了：「那你爭大禮的時候，為君上考慮過沒有？現在都有人在禁宮縱火了，皇上的所喜、所怒，所憂，所慮，你完全不在乎嗎？
咱們只是臣子，若一味與君上相爭，則爭之愈力，失之愈深。這個道理，元輔真不懂嗎？
乾清宮裡，我及時站出來，好歹拿出了一個讓大家都認可的辦法。若不然，任由元輔糾纏，徹底激怒皇上，後果將不堪設想，無法收拾。
元輔整日將大禮掛在嘴邊，所行之事，卻有失人臣之禮。
難怪有人指責元輔你專權攬政，『以定策國老自居，以門生天子視君』！」
蔣冕這話說得有些歹毒。
定策國老、門生天子，都是源自中晚唐時期的典故，特指當時宦官專權，廢立皇帝的政治現象。
楊廷和這下真怒了。
「專權攬政？我楊廷和就算當權臣，也是當周勃，而不是當曹操！」
楊廷和一甩衣袖，轉身離去。
雙方不歡而散。
圍觀眾人暗自搖頭。
首輔和次輔撕破了臉皮，以後難咯。
偏偏二人各有道理，一時論不出對錯。
圍觀這場爭吵的大臣們，各自心中也有打算。
蔣冕形單影隻走到廟右門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身後叫他。
轉頭一看，拱手道：「原來是體元，志同，二位有何指教？」
今日去面聖的尚書有六位，不過並不是六部各出一位尚書。
刑部尚書張子麟長期抱病在床，除了隔段時間就上疏乞骸骨，並不理會朝政。
反而是戶部尚書，卻來了兩位。
孫交，字志同，乃是正經的戶部堂官。
鄭宗仁，字體元，本職差事是總督倉場兼總理南京糧儲，不過加了一個戶部尚書銜。
正德年間，宦官受寵，缺乏制約，其勢力猶如野蠻生長的蔓藤，滲透到國家方方面面，瘋狂敲骨吸髓，損公肥私。
作為國家財政根本的倉儲系統，受害頗深。
濫增人數、橫索無度、盜竊庫存、侵吞公款、刮取庫銀……種種惡行，觸目驚心。
到了嘉靖朝，其遺毒之深，讓皇帝和內閣不得不委派專員處理此事。
又怕鄭宗仁原本的侍郎官銜不夠分量，做事時有掣肘，特意加銜為戶部尚書。
兩位戶部尚書都是實幹之臣，對國家現狀有深刻體會，所以在首輔與次輔的路線之爭中，偏向蔣冕，覺得大禮之爭，應適可而止。
只要皇帝認孝宗為皇考就夠了，人家要盡孝尊奉親爹，也是情有可原。
平時也就罷了，在如今這個有人縱火禁宮的非常時刻，還要與皇上相爭，簡直不可理解。
「蔣閣老剛才慷慨陳詞，讓我二人佩服不已。觀今日御前之時，閣老挺身而出，獻出二策，皆受皇上認可。
調查縱火大案，為四宮議尊號，這兩件事，想必皇上都要交給蔣閣老去辦。從此必然簡在帝心，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