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宗室社稷,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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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嚴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毛澄擔任禮部尚書多年,依然生活簡樸。

  還是興王世子的時候,朱厚熜就與毛澄打過交道,對這位秉公辦事的禮部尚書,印象很不錯。

  奈何,這老頭鐵了心要在大禮議上和皇帝爭一爭。

  對朱厚熜來說,讓毛澄回鄉教書育人,頤養天年,自己時不時賞賜些羊酒錦帛,敘君臣舊誼,便是最好的選擇。

  朝堂上,可不需要一個天天嚷嚷著捨生取義,維護禮法的老頑固。

  火災鑑定是牽涉到多種知識的交叉型學科,為了讓這些明朝大臣也能理解,他是以製作科普視頻的標準來撰寫這份報告的。

  儘量做到圖文並茂,生動有趣,簡單易懂。

  伴隨著沙沙的翻頁聲,眾臣果然越看越入迷。

  突然,次輔蔣冕驚呼道:「此燕尾燒痕,我亦見過!」

  見眾人投來目光,蔣冕拱手致歉,解釋道:「諸位見諒。我幼年長在雲南,也是一嬉戲山野,逗犬牽牛的頑童。某日突發奇想,在一座荒廢的土地廟旁燃燒稻杆取樂,差點釀成大禍。

  當時我記得,那被火焰燻烤的廟牆上,留下的痕跡便與圖上類似……

  皇上所著火災報告,臣以為條理清晰,翔實可信。看來前日清寧宮災,確是人為。」

  朱厚熜有些意外。

  沒想到次輔蔣冕會率先投誠,為自己的火災報告背書,承認其真實性。

  他的腦海中飛速轉動,想起一件事情來。

  去年六月二十四日,御史張鵬曾上疏評議大臣是否賢能,誰該離職,誰該留任。

  而次輔蔣冕,就是張鵬認為應該被罷免的大臣之一。

  哦,對了,張鵬是四川嘉定州洪雅縣人,與出生在成都的楊廷和,算是老鄉。

  另外,張鵬在弘治十八年考中進士,而當時的主考官,正是楊廷和。

  師生加同鄉兩層關係,張鵬這不鐵桿楊黨嗎?

  首輔指使手下御史彈劾次輔……嘿!

  「我就說嘛,所謂的文官集團,怎麼可能真的鐵板一塊?首輔和次輔,怎麼可能沒有矛盾,一團和氣呢?」

  朱厚熜微微一笑,見眾人把《清寧宮火災調查報告》看得差不多了,問道:「眾卿對這火災調查報告,可有懷疑?若是不信,朕可以命內宮監在別處把清寧宮後三小宮復原。

  當然,建築標準不用那麼高,有個樣子即可。然後再燒一次,驗證我這報告是否屬實。」

  既然要講科學,那他提出的論斷自然得經得起驗證,能夠復現。

  又不是後世研究超導的棒子,咱們堂堂大明天子,要臉的。

  戶部尚書孫交連忙阻止:「臣自然是信的,不過驗證能免則免。即便只搭個架子,也靡費甚多。望皇上三思。」

  如今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九邊欠餉嚴重,若不儘快讓邊軍吃飽,要出大亂子的。

  各地流民盜匪肆虐,平叛也要錢。

  為紓解民困,又減免了許多夏稅秋糧。

  如今還要重修清寧宮。

  之前查抄錢寧江彬所得,已經花了許多,孫交這個戶部尚書,日子也不好過。

  再說,若真讓皇帝再搞一次火災實驗,豈不是擺明了態度,不相信這份火災調查報告的真實性?

  公開質疑皇帝,還想不想再穿這身緋袍了?

  「既然眾卿對報告沒有異議,那咱們就可以論一論正事了。」朱厚熜一改之前的溫和,語氣逐漸轉冷。

  「火災明明是人為,有宵小欲謀刺君上。光祿寺少卿華湘卻要朕『祗嚴天戒,益修德政,以弭災變』!朕說他誹謗君上,可是事實?

  朕懷疑他以此疏擾亂視聽,乃是縱火者同謀,可有不妥?」

  「皇上,臣……」毛澄拱手欲言,卻被朱厚熜打斷。

  「我知道諸位很急,但是先別急。把這份錦衣衛的密奏看完,再想想,該怎麼辦。」

  楊廷和接過黃錦遞過來的密奏,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天旋地轉。

  他顫抖著手將密奏遞給蔣冕,心中的滔天巨浪,依然在翻卷滾涌。


  縱火案的嫌疑,居然指向仁壽宮!

  「不能讓這份密奏流出!若是讓外面知道,不堪設想。」楊廷和腦海中浮現出第一個念頭。

  不管密奏所載是真實可信,還是皇上有意引導。

  現在的事實是,既然皇上把這份密奏拿出來給諸位重臣看,就說明他對張太后的信任,已經降到冰點。

  要知道,如今大禮議雖然爭得厲害,其實從登基之初,嘉靖帝就認張太后這個嗣母的。

  在各種詔書中,嘉靖帝也將孝宗稱為「孝考」。

  只不過楊廷和等人過於蠻橫霸道,極力阻止小皇帝尊崇本生父母,雙方矛盾才越來越大。

  後來有了張璁等議禮派支持,在逆反心理的驅動下,嘉靖帝才開始搞繼統不繼嗣那一套。

  憑藉左順門的鮮血贏得大禮儀之爭後,嘉靖帝愈發離譜,甚至搞出了改太宗為世祖這種騷操作,也有報復泄憤之意。

  朱棣若是知道後世子孫如此胡來,別說棺材板壓不住,就是長陵的地宮,都得當場爆炸。

  現下擺在楊廷和面前的問題是,朱厚熜懷疑張太后是縱火元兇,這可是母子反目的大危機!

  欲重演北魏馮太后獻文帝舊事乎?

  宗室社稷,岌岌可危啊!

  「絕不能讓陛下將縱火案歸結於太后。若乾清仁壽二宮互為仇讎,百年以後,老夫如何有面目去見孝宗皇帝?」

  就在楊廷和打定主意之時,另一邊,禮部尚書毛澄悲呼一聲,跪倒在地。

  「老臣向皇上請罪!」毛澄涕淚橫流,一把漂亮鬍鬚都打濕了。

  「老臣一意孤行,只顧維護禮法,以至於差點被奸人利用,一葉障目,失察失慎,罪責難脫。」

  毛澄真破防了。

  他一向自詡忠勤敬慎,剛正不阿,以古之名臣的標準要求自己。

  但看了錦衣衛密奏,又想起昨天四夷宴結束後,鴻臚寺卿向他報告,宴會上除了華湘被北鎮撫司逮捕這件事外,也提到了建昌候張延齡的狂言妄語。

  他當時急著營救華湘,以為張延齡秉性一向如此,沒有深究。

  但此時仔細想想,那廝如此篤定皇帝會認自己當親舅舅,是不是早已把百官都算計進去了?

  覺得火災之後,以自己這個禮部尚書為首的清流們,肯定會用災異論向皇帝施壓。

  嘉靖帝年紀輕輕,又崇道敬天,最終只能讓步。

  他的陰謀就得逞了。

  「想我毛澄一世清名,到頭來居然被小人算計!若不是我指使華湘上疏,何至於到如今帝後失和的地步,悔不當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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