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大禮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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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元年,正月己末(十一日)。

  京城南郊,天地壇。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今日是新帝登基改元後的第一次大祀,朝堂上下都將其當做頭等大事來辦。

  準備時間超過一個月。

  禮部、工部、太常、鴻臚、光祿諸寺,還有錦衣衛和欽天監等,超過十個部門參與,動用役夫工匠千餘。

  總花費超過萬兩白銀。

  如此規模的國家級祭祀,從寅時開始,直到巳時,整整四個時辰。眼看著要順利結束,卻出了意外。

  皇帝朱厚熜走下祈年殿的時候,突然摔倒昏迷。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武宗在南巡落水染病的情況下,大祀天地,於初獻時吐血倒地,三個月後崩於豹房。

  有此前車之鑑,加上朱厚熜幼時多病,身體也不好,文武百官頓時慌了神。

  好在御用太監黃錦及時叫來太醫。

  被救醒以後,朱厚熜神情恍惚,嘴裡還時不時蹦出幾個古怪詞語,比如「穿越」。

  萬幸天子並無大礙,休息片刻,恢復如常。

  大祀結束,起駕回宮。

  沿途百姓聚集,紛紛瞻仰天顏,只覺得玉輅上高坐的年輕人五官俊秀,眼神銳利,端肅機敏,不愧是當今天子。

  他們卻不知道,此時朱厚熜正在心中大呼:

  「不就是蹭了《大明王朝1566》的熱度,做了五期嘉靖帝的視頻,最後評價這位皇帝『嚴苛寡情,權術卓越,治國失敗』嗎,至於這樣對我?」

  他本是網際網路知識領域頭部創作者,旗下擁有兩個帳號,一個講歷史人文,一個講自然科學,全網粉絲總量超過五百萬。

  凌晨,他給視頻配完音,累得倒頭就睡,沒想到醒來以後,就來到明朝,成了那位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

  度過穿越初的不適期,將原主留下的記憶釐清以後,他對現狀也有了充分了解。

  好消息: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登基才七個月,時間充裕,未來可期。

  壞消息:他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勢單力薄,手段稚嫩,皇權不得伸張。

  在嘉靖元年這個檔口,朝局如何呢?

  自己這個皇帝,在舞勺之年,以興王世子的身份繼承大統。

  沒有尋常皇帝繼位時的東宮班底,在京城毫無根基。

  從安陸帶到京城的王府舊人中,得用的文官,就一個長史袁宗皋。

  結果袁宗皋被光速拔擢,以禮部尚書入閣以後,才過了四個月便病逝。

  堂堂皇帝,在朝堂上竟然無一人可用。

  而自己的對手呢?

  乃是成化授翰林,弘治入東宮,正德為首輔,嘉靖立新君的四朝老臣,國之柱石——楊廷和。

  從正德十六年四月到嘉靖元年,他憑藉剪除佞臣江彬錢寧,壓制八虎餘孽,保證皇權平穩過渡,以及策立新君、推行新政等功勞,獲取了巨大威望。

  並藉此驅逐了次輔梁儲、吏部尚書王瓊等人。

  如今在朝堂上,內閣與六部,幾乎全都唯楊廷和馬首是瞻。

  朝堂孤立無援的年輕天子,面對一位總攬大權,有眾正盈朝之威勢的首輔,何其艱難!

  就在上個月,嘉靖帝想要給親生父母上「皇」字尊號。

  楊廷和為首的四位閣老收到御批後,斷然拒絕,紛紛請求罷歸。

  嘉靖帝不得不一邊挽留四位閣臣,一邊苦苦堅持。

  隨後,六位尚書,十位侍郎,都御史及通政、參議等十二人,給事中和郎中等官員一百零五人,先後上疏諫阻。

  孤家寡人的天子,對抗大半個朝堂。

  大禮議之爭,再起!

  所謂大禮議,是嘉靖朝前期,以楊廷和為代表的護禮派,與皇帝之間,圍繞皇統問題發生的政治鬥爭。

  去年四月,正德帝駕崩,沒有子嗣。

  內閣考慮一番,經張太后肯定,挑選興獻王之子朱厚熜繼位。

  這是藩王繼大統,小宗入大宗。

  楊廷和等人認為,嘉靖帝應該認孝宗為父,然後以武宗親弟的身份繼位。


  這樣,才符合《皇明祖訓》中兄終弟及的原則,於禮法上完美無缺,在正統性與合法性上不會留下隱患。

  遠的有靖難之事,近的有正德年間安化王、寧王之亂。

  楊廷和等人被朱厚照折騰怕了,不希望因繼承問題,給心懷不軌的藩王們留下可乘之機。

  這也就罷了。

  這些清流文臣還千方百計阻止嘉靖帝尊崇本生父母,不讓他盡孝!

  他們認為,尊崇本生父母,不符合統嗣合一的原則,會破壞禮秩體系,影響國家穩定。

  但朱厚熜卻不干。

  要知道,歷史上的嘉靖帝雖然自私冷酷,但卻是不折不扣的大孝子。

  他天資聰穎,七歲時學習的第一部典籍,就是《孝經》。

  從正德到嘉靖這一次皇權世系轉移,情況特殊,無祖訓可依,無先例可循。

  你們這些文官,為了所謂「國家穩定」,「禮法規則」,不但摁著我的頭認伯作父,連我尊崇本生父母都不允許。

  憑什麼!

  朱厚熜是獨子。要是他入嗣大宗,興獻王一脈豈不是絕後了?以後誰來為自己的生父供奉香火血食?

  面對生母時,能毫無芥蒂的改口叫她一聲「叔母」嗎?是不是還要以君臣之禮讓她下跪?

  另外,大禮議爭的,不僅僅是禮法,背後還潛藏著閣權與皇權的爭鬥拉扯。

  親情與禮法孰重,又涉及到心學對理學的挑戰,背後是明朝中期人文思想的轉變。

  一個大禮議,千頭萬緒,牽涉著朝堂上上下下,國家裡里外外,就算是穿越者,想要著手解決,也感覺頗為棘手。

  朱厚熜回憶著曾經看過的大禮議史料,尋找破局辦法。

  大駕鹵簿浩浩蕩蕩,返回京城。

  先頭是黃麾引導,精騎開路。

  然後是規模龐大的儀衛隊伍,舉著四象神獸幢,並梧杖、立瓜、臥瓜、儀刀、響節、龍戟、斑劍、金鉞等兵器。

  在隊伍中段,宦官們拿著各色燈籠、方傘、龍扇,將皇帝乘坐,由四頭大象牽引的玉輅,擁簇在中間。陪祀的文武百官緊隨其後。

  緊接著是手持鼓、笛、簫、笙、鉦、戲竹、杖鼓、箜篌等樂器的龐大樂隊。

  收尾的,是列宿二十八旗、風雨雷電四旗、金木水火土五行旗、東西南北中五嶽旗、江河淮濟四瀆旗、麟鸞等瑞獸旗……

  整個隊伍超過兩千人,迤邐足足三里地。

  煊赫恢弘,威嚴氣派,處處彰顯至高無上的皇權。

  這讓朱厚熜想起,以前去東南某島旅遊時,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看到的《出警入蹕圖》。

  文字圖畫中積澱的歷史厚重感,突然變得如此鮮活靈動,就這樣展現在自己眼前。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

  可惜的是,朱厚熜與《出警入蹕圖》的主角萬曆皇帝,也就是自己的好大孫,處境相似。

  初登大寶,有名無實。

  如今,這象徵著皇家威儀的大駕鹵簿,就是個巨大的諷刺。

  好在朱厚熜不必像好大孫那樣苦捱十年,等張居正死後才親政。

  只要有一個契機,就能從文官集團手中奪回至少一部分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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