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眾論
她們是用完飯來的，算好了時間，愛睡懶覺的賈母也正好剛用完早點。
早膳的瓷盤已被丫鬟們端至外間，只留炕桌上一壺剛續的雨前龍井，水汽蒸騰，茶香四溢。
賈母靠在鋪著石青緞褥的引枕上，手裡摩挲著成色溫潤的翡翠串，方才還帶著幾分暖意的臉色，被王夫人一通言語沖得驟然冷了下來。
「政兒如今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賈母呷了口茶，氣哼哼道：「一個剛中秀才的後生，論學識，比不得國子監那些宿儒，論家世，更是遠得快出了五服，憑什麼來教寶玉？這不是把寶玉的前程往泥里拖麼！」
她說著，心中那點對賈瓊的好感也抹消了，目光掃過眉尖擰著愁緒的王夫人，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這事我已定了，待晚上你叫他過來，我親自跟他說。」
榮國府之所以能稱為國公府，就是有賈母這個國公夫人在，其身份尊榮，就是朝廷給的，哪個不長眼的敢明面上頂撞她？
就是賈政賈赦也不能的。
王夫人心中暗喜，忙在一旁附和，添油加醋道：
「老太太說得是。前兒我聽周瑞家的說，那賈瓊前些時候，常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一會兒去茶館聽書，一會兒又去逛廟會，哪裡有半分讀書人的穩重？
寶玉本就心性不定，若跟著他學，豈不是更沒正形！」
一旁的尤氏今早也在，還有賈蓉新娶的媳婦秦可卿，她容顏美麗，柳眉彎彎，訝異道：
「只是那薛家既然願將女兒許了他，想必此人有些過人之處。」
尤氏臉色一變，用鋒銳的眼光制止了秦可卿，望著這個出言輕率的新婦，心中頗不滿。
說起這事，還有一段故事。
賈蓉自承襲了正四品奉恩將軍，尤氏原是想要悔了這門父親做下的親，一個小官之女，家世太低，又無錢財，怎配上賈蓉？
偏賈蓉又聽得賈珍的小廝說這秦氏容貌俏麗，可人的很，遂使了法兒，私下裡偷窺，見果然曼妙，就絕口不應，決議娶了這秦氏來。
奉茶時，尤氏被這女子顏色所震，感慨太過妖媚，她細細查看，覺著那種妖調的做派，不似後天培養，而是天生的狐媚子，不由更加憂慮，覺著這種樣兒，必招不詳。
但賈蓉婚後極珍愛這秦氏，竟把以往作風都改了，只得按下不提，只靜待日後。
賈母聞言，驚詫道：「竟有此事？」渾濁的眼珠子盯緊了王夫人。
若是薛家之事，王夫人不可能不知，如何沒對自己說？
原來那日寶釵與薛姨媽來時，恰趕上賈母頭天晚上打馬吊熬夜，頭腦睏乏，只草草打發了她們，並未深談，後面薛家母女二人忙著出嫁事宜，未來榮國府。
因而賈母不知寶釵已定了賈瓊。
王熙鳳與平兒也在，神色似笑非笑注目眼前之事。
秦氏被尤氏一瞪，暗悔自己自己出言不當，乖乖閉了嘴，但到底話不能收回。
心中也是委屈，那賈瓊不是說是剛過世公公的恩人麼，如何不能為其說話了。
眾人目光在秦氏紅通臉上打個轉兒，都流轉到王夫人處。
王夫人頓了頓，自知此事是瞞不過的，語氣里添了幾分擔憂，
「那婚事，我也常勸妹妹的，寶釵模樣好，性子也好，又是薛家的小姐，怎麼能嫁個這樣的？這不是委屈了寶釵麼！」
「奈何妹妹不聽，如今木已成舟，無可奈何啊！」
探春坐在靠窗的繡墩上，聽了王夫人言論，還以為在說反話，那賈瓊他也知道的，是小三元的秀才，單從身份上看，是高攀了賈瓊。
偏賈母重重點了個頭，顯然是贊成的。
賈母暗存思，「賈史王薛四大家，自來都是相提並論，這些年薛家衰了些，但也沒想到會給女兒定這麼個人，哎！到底不比從前。」
「那賈瓊，與寶玉比起來，可有其金貴？說是遠親，不過是個泥腿子罷了。」
「縱然有些文氣兒，小三元說的好聽，但這天下未中進士的解元也不少見，更何況只是個秀才？薛家自賤身價，真是拉低了我們的身份！」
這是由於賈母困於內宅，受眼界與消息所限，並不知曉與賈瓊競爭的是桑亦風的弟子，這個小三元的含金量，更不知賈瓊甚至得了聖人恩賞。
這是王夫人故意保留的部分，免得賈母倒了賈政。
探春一旁靜靜坐著，她倒沒覺得賈瓊像王夫人說的那般不堪。
前幾日父親書房裡放著一首詩，她偷偷看過幾眼，字句間十分清雅，好奇追問那小廝，知道是賈瓊所寫的『烹茶帖』，更曾在杏園文會上做文錄。
只是要說教寶玉，確實還差些火候，畢竟賈瓊年紀尚輕，未必能鎮得住寶玉。
至於婚事，她倒好奇起來，寶姐姐素來有主見，怎麼會同意嫁給他？
是薛家真的看中了賈瓊的才學，還是有別的緣故？
她想著，忍不住抬眼望了望外間，仿佛想透過窗紗，看到些什麼。
迎春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性子軟，不愛評判旁人，只是聽著王夫人的話，心裡卻有些疑惑，奶娘前幾日還說，賈瓊待下人溫和，送了去的晴雯與紫鵑，原以為那如花顏色，定然會被收用了的，現在卻只做了尋常侍女。
日子過得適意的緊，連月例也未變，倒不像是不三不四的人。
只是這話她不敢說，怕惹王夫人不快。
至於寶釵與賈瓊的婚事，她也覺得有些意外，
寶姐姐那般美麗，賈瓊卻沒見過面，若是鮮花插在牛糞上……
她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沉默不語。
惜春坐在最邊上的小杌子上，手裡捏著一塊剛剝好的橘子，她性子雖淡漠，但此刻到底是小，不如多年後如灰的心境。
她年紀小，聽不懂什麼家世學識，只知道寶姐姐待她極好，一見面就給她帶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兒。
香吊子、小墜子、手串、帕子……
寶姐姐嫁了人，以後還會給她帶好玩的東西嗎？
她偷偷看了看賈母和王夫人緊繃的臉色，不敢多問，只把橘子瓣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也壓不住心裡的好奇。
早膳的瓷盤已被丫鬟們端至外間，只留炕桌上一壺剛續的雨前龍井，水汽蒸騰，茶香四溢。
賈母靠在鋪著石青緞褥的引枕上，手裡摩挲著成色溫潤的翡翠串，方才還帶著幾分暖意的臉色，被王夫人一通言語沖得驟然冷了下來。
「政兒如今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賈母呷了口茶，氣哼哼道：「一個剛中秀才的後生，論學識，比不得國子監那些宿儒，論家世，更是遠得快出了五服，憑什麼來教寶玉？這不是把寶玉的前程往泥里拖麼！」
她說著，心中那點對賈瓊的好感也抹消了，目光掃過眉尖擰著愁緒的王夫人，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這事我已定了，待晚上你叫他過來，我親自跟他說。」
榮國府之所以能稱為國公府，就是有賈母這個國公夫人在，其身份尊榮，就是朝廷給的，哪個不長眼的敢明面上頂撞她？
就是賈政賈赦也不能的。
王夫人心中暗喜，忙在一旁附和，添油加醋道：
「老太太說得是。前兒我聽周瑞家的說，那賈瓊前些時候，常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一會兒去茶館聽書，一會兒又去逛廟會，哪裡有半分讀書人的穩重？
寶玉本就心性不定，若跟著他學，豈不是更沒正形！」
一旁的尤氏今早也在，還有賈蓉新娶的媳婦秦可卿，她容顏美麗，柳眉彎彎，訝異道：
「只是那薛家既然願將女兒許了他，想必此人有些過人之處。」
尤氏臉色一變，用鋒銳的眼光制止了秦可卿，望著這個出言輕率的新婦，心中頗不滿。
說起這事，還有一段故事。
賈蓉自承襲了正四品奉恩將軍，尤氏原是想要悔了這門父親做下的親，一個小官之女，家世太低，又無錢財，怎配上賈蓉？
偏賈蓉又聽得賈珍的小廝說這秦氏容貌俏麗，可人的很，遂使了法兒，私下裡偷窺，見果然曼妙，就絕口不應，決議娶了這秦氏來。
奉茶時，尤氏被這女子顏色所震，感慨太過妖媚，她細細查看，覺著那種妖調的做派，不似後天培養，而是天生的狐媚子，不由更加憂慮，覺著這種樣兒，必招不詳。
但賈蓉婚後極珍愛這秦氏，竟把以往作風都改了，只得按下不提，只靜待日後。
賈母聞言，驚詫道：「竟有此事？」渾濁的眼珠子盯緊了王夫人。
若是薛家之事，王夫人不可能不知，如何沒對自己說？
原來那日寶釵與薛姨媽來時，恰趕上賈母頭天晚上打馬吊熬夜，頭腦睏乏，只草草打發了她們，並未深談，後面薛家母女二人忙著出嫁事宜，未來榮國府。
因而賈母不知寶釵已定了賈瓊。
王熙鳳與平兒也在，神色似笑非笑注目眼前之事。
秦氏被尤氏一瞪，暗悔自己自己出言不當，乖乖閉了嘴，但到底話不能收回。
心中也是委屈，那賈瓊不是說是剛過世公公的恩人麼，如何不能為其說話了。
眾人目光在秦氏紅通臉上打個轉兒，都流轉到王夫人處。
王夫人頓了頓，自知此事是瞞不過的，語氣里添了幾分擔憂，
「那婚事，我也常勸妹妹的，寶釵模樣好，性子也好，又是薛家的小姐，怎麼能嫁個這樣的？這不是委屈了寶釵麼！」
「奈何妹妹不聽，如今木已成舟，無可奈何啊！」
探春坐在靠窗的繡墩上，聽了王夫人言論，還以為在說反話，那賈瓊他也知道的，是小三元的秀才，單從身份上看，是高攀了賈瓊。
偏賈母重重點了個頭，顯然是贊成的。
賈母暗存思，「賈史王薛四大家，自來都是相提並論，這些年薛家衰了些，但也沒想到會給女兒定這麼個人，哎！到底不比從前。」
「那賈瓊，與寶玉比起來，可有其金貴？說是遠親，不過是個泥腿子罷了。」
「縱然有些文氣兒，小三元說的好聽，但這天下未中進士的解元也不少見，更何況只是個秀才？薛家自賤身價，真是拉低了我們的身份！」
這是由於賈母困於內宅，受眼界與消息所限，並不知曉與賈瓊競爭的是桑亦風的弟子，這個小三元的含金量，更不知賈瓊甚至得了聖人恩賞。
這是王夫人故意保留的部分，免得賈母倒了賈政。
探春一旁靜靜坐著，她倒沒覺得賈瓊像王夫人說的那般不堪。
前幾日父親書房裡放著一首詩，她偷偷看過幾眼，字句間十分清雅，好奇追問那小廝，知道是賈瓊所寫的『烹茶帖』，更曾在杏園文會上做文錄。
只是要說教寶玉，確實還差些火候，畢竟賈瓊年紀尚輕，未必能鎮得住寶玉。
至於婚事，她倒好奇起來，寶姐姐素來有主見，怎麼會同意嫁給他？
是薛家真的看中了賈瓊的才學，還是有別的緣故？
她想著，忍不住抬眼望了望外間，仿佛想透過窗紗，看到些什麼。
迎春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性子軟，不愛評判旁人，只是聽著王夫人的話，心裡卻有些疑惑，奶娘前幾日還說，賈瓊待下人溫和，送了去的晴雯與紫鵑，原以為那如花顏色，定然會被收用了的，現在卻只做了尋常侍女。
日子過得適意的緊，連月例也未變，倒不像是不三不四的人。
只是這話她不敢說，怕惹王夫人不快。
至於寶釵與賈瓊的婚事，她也覺得有些意外，
寶姐姐那般美麗，賈瓊卻沒見過面，若是鮮花插在牛糞上……
她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沉默不語。
惜春坐在最邊上的小杌子上，手裡捏著一塊剛剝好的橘子，她性子雖淡漠，但此刻到底是小，不如多年後如灰的心境。
她年紀小，聽不懂什麼家世學識，只知道寶姐姐待她極好，一見面就給她帶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兒。
香吊子、小墜子、手串、帕子……
寶姐姐嫁了人，以後還會給她帶好玩的東西嗎？
她偷偷看了看賈母和王夫人緊繃的臉色，不敢多問，只把橘子瓣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也壓不住心裡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