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亂世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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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雍朝,雲陽縣。

  日頭已斜斜墜向山坳,秦羽背著捆比他還高的柴禾捆往劉大戶家後巷挪,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塊千斤重的鉛塊。

  粗麻短褂早被汗水泡透,黏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脊骨,肩膀被柴繩勒出兩道紅痕,疼得他眼冒金星。

  這痛感和半個月前滾下山坡時仿佛,那時混沌識海里突然擠入另一個世界的碎片,鍵盤的觸感、屏幕的光……

  短短半個月,卻恍如隔世。

  也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今年十八歲的秦羽不再是象牙塔里的大學生,而是雲陽縣最底層的樵夫,每天靠賣柴得三四十文換些嚼穀。

  「萬萬沒想到當初那種『牛馬日子』,卻是現在求之不得的安穩。」秦羽喘了口粗氣,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此時劉大戶家後門前,綽號「劉剝皮」的老帳房正蹲在那裡抽旱菸。

  見秦羽過來,他磕了磕煙鍋站起身來,乾巴巴的聲音像被煙燻過的劈柴:「卸下來,先讓我看一眼……」

  秦羽迫不及待地卸下身上柴捆,沒想到膀子有些脫力,一不留神柴捆落地,濺起些許灰塵飛到帳房身上。

  他立刻聽見「劉剝皮」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捆的松垮不說,還混進來爛木頭,」老東西狠狠吸了口旱菸,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灰色煙霧,「按規矩,扣十文。」

  說著他隨手用菸袋鍋在柴捆上敲了敲,那聲響像敲在秦羽心上——十文,正好夠妹妹兩天的藥錢。

  「這老殺才又來吸血了……」

  秦羽喉結下意識地滾了滾。

  「劉剝皮」是劉大戶的遠房表親,平日裡沒少在秦羽這些底層的樵夫身上榨油水。

  上個月有個老漢就因辯了兩句,轉天柴捆就被挑出『蟲蛀』,扣了七成工錢。

  可奈何形勢逼人。

  要是劉大戶不允許,秦羽這些人甚至無處打柴,他只能應了聲:「曉得了。」

  三十枚銅錢被帳房隨意塞進秦羽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點清楚數目後,這才朝帳房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待走出一段距離來到無人處,秦羽迅速摸出銅錢十枚埋在一處廢宅牆根,剩餘的才揣在懷裡。

  這是秦羽被逼出來的法子,每次發工錢,柴幫那群地痞總在巷口堵他,只有這樣做才能減少點損失。

  果然,剛拐出這條巷子沒多久。

  秦羽就迎頭撞見李豺帶著兩個跟班堵在路頭。

  為首的李豺敞著懷倚在牆上,露出黑黢黢的胸脯,手裡的鐵尺往掌心一拍,發出「啪」的脆響。

  「原來是小羽啊,今天又賺了幾個子?」

  李豺咧嘴笑,露出一口爛牙。

  「怎麼著,看你這樣子是領了錢就想走,忘了規矩嗎?上山要交過路費,領了工錢要交孝敬錢……」

  看到對方不懷好意的笑容,秦羽心裡一緊。

  反手從掌心挑出十枚銅板,指尖攥得發顫——這是他藏完後剩的半數,本來夠買十來個麥餅,現在又要少一半。

  不過明面上,秦羽的腰依舊彎得恰到好處:

  「不敢忘不敢忘,正準備過去交給您,沒想到在這遇見了。這點心意,還請豺爺您收著,買點粗茶解解渴。」

  李豺接過銅子,又貪婪地瞥了一眼秦羽手中剩下的十枚,這才把手中的鐵尺往巷口老槐樹上一敲:

  「算你小子識相,不過千萬別覺得這錢交得冤……」

  李豺邊說邊往地上啐了口痰,銅板在手上嘩嘩作響:

  「就在前幾天,布莊李掌柜死在床底下,心肝脾肺一樣都沒找著!昨晚張家更邪乎,一家四口沒一個囫圇的!」

  他往前湊了湊,唾沫星子噴在秦羽臉上:「沒老子護著,你小子走夜路都得被野東西拖走,這點錢買條命值!」

  秦羽連連點頭,心中卻是沒好氣地暗罵幾句。

  要真信了你的鬼話,怕是被吃干抹淨,連渣子都不剩。

  不過李豺提起的那兩件死人案倒讓秦羽心生警惕。

  城裡現在這麼亂嗎……


  抓完藥得趕快回去才是。

  「豺爺教訓的是,我都記住了。」他順著話頭應著,緊緊攥著剩下的十枚銅子,「那我先去給妹妹抓藥了。」

  李豺揮揮手,鐵尺在手裡轉了個圈:

  「滾吧,下次機靈點。」

  秦羽「誒」了一聲,轉身就走。

  李豺的話似乎並不是空穴來風。

  往藥鋪去的路上,秦羽發現街面比往常冷清許多。

  現在明明離天黑還有大半個時辰。

  不少賣菜攤販已忙著收攤,開店的早早上了門板,連挑擔子的貨郎都走得飛快,撥浪鼓的聲音透著幾分急促。

  路過張家所在那條巷子時,秦羽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果然見到巷子口圍著幾個大腹便便的衙役。

  此刻正大聲呵斥驅趕著周圍探頭探腦的百姓。

  他目光一凝,看見了從大門縫裡滲出來的大片黑血。

  風一吹,隱約飄來股甜膩的腥氣。

  比胡屠夫鋪里的血腥味更讓人發怵。

  有個穿粗布褂子的漢子被衙役推搡著往外走,嘴裡還嘟囔著:「明明聽見夜裡有怪叫,像狗又像狼……」

  秦羽聞言只覺得後背的汗黏的人心慌。

  不由得一縮脖子,加快了腳下步伐。

  好在藥鋪還沒有關門,等他抓完藥,天已擦黑。

  烏雲堆積,沉沉壓在雲陽縣上空。

  回家路上秦羽刻意繞道避開了張家在的那條巷子。

  緊趕慢趕終於在天黑前回到家。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屋裡的油燈晃得厲害。

  昏暗的光暈里,妹妹秦月正蜷在土炕上咳嗽不止,單薄的肩膀抖得像風中的秋草。

  「哥?你回來了……」

  聽到動靜,秦月仰起蒼白的小臉,定定看向秦羽。

  「今天回得比往常晚了三百三十六個數。」

  「是晚了點,砍了好些柴,耽擱了。」

  秦羽把藥包擱在缺角的桌上,伸手輕觸她額頭。

  直到指腹觸到一片微涼,他這才鬆了口氣。

  轉身就著灶台上的余火點燃柴草。

  砂鍋架上,褐色藥末在清水中化開,苦澀氣開始彌散,混著灶里柴火的煙味,成了這間小屋最常有的氣息。

  秦月看著秦羽忙碌的背影,小聲說:

  「哥,今天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你的肩膀……」

  秦羽動作明顯的頓了頓。

  後背的勒痕還在隱隱作痛,李豺那張醜陋的嘴臉又浮現在眼前,但他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帶了點笑:

  「瞎想啥,今天賣了好價錢,給你買了個麥餅。」

  秦羽從懷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麥餅,秦月接過去,小口小口啃著,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的肩膀,沒說話。

  藥煎好後,秦羽小心翼翼地把藥汁濾進粗瓷碗。

  吹涼了才遞到妹妹嘴邊,看著她皺著眉喝下,又趕緊塞了半塊麥餅進她嘴裡壓苦,這才鬆了口氣。

  等秦羽收拾好碗筷回來時,發現妹妹似乎已沉沉睡去,旁邊桌上留著半塊還沒有吃完的麥餅。

  秦羽看著麥餅有些發怔。

  正在這時,卻聽見妹妹細如蚊吶的聲音:

  「哥你別騙我了,這明明是昨天剩下的餅,我都聞見汗味了,你快吃了吧,我白天吃東西了,現在很飽……」

  秦羽嘴唇微動,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秦月比他小三歲,雙親早逝,兄妹二人從小相依為命。

  半個月前秦羽來到這裡時,在山坡下摔的很慘。

  瘦的只剩一把骨頭的秦月見他久久不歸,硬是走了幾里路把他攙了回來,不然秦羽都不一定還能站在這裡。

  秦羽抹了把臉,輕聲說道:「好,我吃,早點睡吧……」

  三下五除二吃掉半塊麥餅,秦羽回到房間躺在破舊床板上,窗外的月光剛好漏進來一縷,照在他的臉上。

  「世道越來越不太平,教人難活,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秦羽看著月光喃喃自語,眼前忽的一花。

  一本古樸的書卷在他腦海中浮現!

  封面「命籙天書」四個大字似有活氣,筆畫間流轉著近乎透明的光暈,細看竟是無數細碎星點在緩緩游移。

  像把整片星空都囊括在了這方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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