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玉女煎
離開田鵬莉他們之後，王以文提著行李站在十字路口，不由一陣踟躕。
直到一列小火車沿著窄窄的鐵軌呱嗒呱嗒駛過，拖出一溜濃濃的黑煙，他才終於下定決心，沿著一條長滿梧桐的街道而去。
這個年月的縣城到處都充滿舊時代的氣息。
低矮的平房、隨處可見的標語、來來往往的自行車鈴鐺聲……以及各種掛著「國營」兩個字的店鋪。
王以文原本是想先回家一趟的，畢竟他帶著一二十斤的獾油，還有不少舊衣服啥的。
可回想起之前的不辭而別，他又實在不好意思面對林重一的父母。
兩口子都是標準的階級工人。
林父古板而平和，日常話不多，瘦瘦高高的，戴著一副粗框眼鏡，滿滿的都是知識分子氣息，卻由於在農機站工作，時常滿手油污。
好像生怕自己身上的氣味兒妨礙到別人似的，總是沖王以文報以歉疚的笑。
林母是售貨員，乾淨文雅，標準的縣城中年婦女。只是最近總想著退下來，把工作讓給自己二女兒林幼南。
但那小妮子似乎看不上那種行當，總是跟她唱反調，惹得她整日說教，顯得有些嘮叨。
正因為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好人，平日裡對自己都不錯，王以文才愈發感到內疚。
連帶著對林重一的怨氣都小了一些。
此次回來，他計劃好跟自己這個奇怪的媳婦兒開誠布公一下，看看她到底是因為啥如此對待自己。
念及於此，他才改變了主意，打算先去藥店一趟。
若是能夠事先緩和一下關係，等下小兩口一起回去，也不至於那麼尷尬。
保安堂所在的街道也是一條老街，但規整乾淨，附近還有一家紡織廠，一應設施也比較齊全，倒是顯出幾分熱鬧的景象。
王以文趕到的時候，還不到中午下班的點兒，藥店裡尚在營業。
門口扎著一些自行車，有店裡員工的，估計也有患者的，排得整整齊齊。
不過，自從林大昌離世之後，前來看病的人少了許多。
據說以前方圓百里的人都會慕名而來。
門口除了自行車，牛車、馬車、甚至吉普車都有，平頭百姓和達官貴人齊聚一堂，那才是真的紅火。
看來，沒了這老爺子，店裡的大夫出現了斷層，連個撐門面的都沒了啊。
王以文心裡頭瞎琢磨著，掀開門帘子走了進去。
可剛一探頭，就被一道吼聲嚇了一跳。
「哎喲，我的娘誒！你們他媽的是幹啥吃的！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一位瘦高的中年人倚在櫃檯前破口大罵，一隻手捂著下巴，手中的公文包砸得咚咚作響，「我半個月前就到你們這抓藥，可他娘的連吃了十幾副，一點屁用都沒有！
這牙疼得，抓心撓肝，老子恨不得把你們這破店給拆了！
沒那個球本事，治不了病，早說知不知道？
你們這簡直就是在謀財害命，架上機關槍突突了你們都是輕的！
哎喲誒，可疼死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火氣上涌，那人趴在櫃檯上，兩條腿直打顫，曲里拐彎，跟跳迪斯科似的。
嚇得裡面一位女店員直往後躲，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同志，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個蛋用！」
那人攥著拳頭又狠狠捶了一下，抽著冷氣吼道：「看病的大夫呢？
快把看病的那個大夫給我找來！
老子就是想問問他是人揍的不？」
角落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胖子早鬼鬼祟祟的推開後門溜了出去。
店裡那些個司藥的、查櫃的，都往後縮，生怕牽連到自己。
「哎呀，這位同志，你牙痛我們可以理解。畢竟，牙痛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嘛。」
說話間，終於有一個管事的從後面走了出來，上前安撫道：「可治病就是如此，世上哪家的大夫也不敢保證自己能治好所有的病。
你與其在這吵鬧，還不如趕緊換一家醫院試試。
咱們大小也是國營單位，你在這裡大吵大鬧，影響到其他的病人就不好了。」
「放屁！」
那人一聽這話，勃然大怒，指著鼻子罵道：「到頭來，你們還怪起我了？
不是你們信誓旦旦，說什麼一副『玉女煎』就能把老子的牙痛治好，我能耽誤這麼久？
國營單位咋了，國營單位還能打人不成？
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龐興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幾次都想招呼人把這位鬧事的病患攆出去，可終究是忍住了。
王以文瞅得一陣好笑。
這人是藥店裡的經理，算是林重一的頂頭上司，平日裡官架子拿得十足，對誰都是頤指氣使，十分討人嫌。
想不到也有吃癟的時候。
看他的架勢，似乎還真想動手來著。
當下的年月，「國營」兩個字還真是金字招牌，連國營飯店裡都貼著標語：禁止隨意毆打顧客。
可見當時這些人有多囂張。
但瘦高個明顯也不是吃素的，一點怕的都沒有，咬牙切齒地吆喝道：「奶奶的，為人民服務，你們為人民服務個蛋啊！
老子好好的牙，讓你們給治成這樣。西醫西醫讓我拔牙，中醫中醫瞎糊弄事兒，這世上還有好大夫了嗎？
乾脆替人民群眾砸了你們這破店算了！」
這人估計是疼得急了，也是真的走投無路，砸得櫃檯震天響。
「同志！」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道窈窕的身影走出來，輕聲道：「對不起，是我們辜負了患者的信任。
這樣吧，我們全額把醫藥費用退還給您，您趕緊去別處看看吧。
身體要緊！」
仿佛有一道清泉叮咚流過，店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去。連那位大吵大鬧的病患都怔了下，皺起的眉心撫平了少許，卻猶自不滿的哼了聲。
那是一位估計還不滿二十歲的姑娘，仿佛生來就縈繞著愁緒。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將她白皙的臉頰映出白釉般的光澤。
溫潤而通透。
可即便太陽的溫度，也抹不開她眉目間的清冷，一如罥著冰、凝著雪。
幸好裁剪得體的黑色制服遮住了寒霜，勾勒出纖巧的弧線，讓人凍著的心活泛起來，開始怦怦的跳。
驚嘆：好一位漂亮的姑娘！
王以文卻垂下眼瞼，不想被她蠱惑。
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人有多惡劣！
直到一列小火車沿著窄窄的鐵軌呱嗒呱嗒駛過，拖出一溜濃濃的黑煙，他才終於下定決心，沿著一條長滿梧桐的街道而去。
這個年月的縣城到處都充滿舊時代的氣息。
低矮的平房、隨處可見的標語、來來往往的自行車鈴鐺聲……以及各種掛著「國營」兩個字的店鋪。
王以文原本是想先回家一趟的，畢竟他帶著一二十斤的獾油，還有不少舊衣服啥的。
可回想起之前的不辭而別，他又實在不好意思面對林重一的父母。
兩口子都是標準的階級工人。
林父古板而平和，日常話不多，瘦瘦高高的，戴著一副粗框眼鏡，滿滿的都是知識分子氣息，卻由於在農機站工作，時常滿手油污。
好像生怕自己身上的氣味兒妨礙到別人似的，總是沖王以文報以歉疚的笑。
林母是售貨員，乾淨文雅，標準的縣城中年婦女。只是最近總想著退下來，把工作讓給自己二女兒林幼南。
但那小妮子似乎看不上那種行當，總是跟她唱反調，惹得她整日說教，顯得有些嘮叨。
正因為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好人，平日裡對自己都不錯，王以文才愈發感到內疚。
連帶著對林重一的怨氣都小了一些。
此次回來，他計劃好跟自己這個奇怪的媳婦兒開誠布公一下，看看她到底是因為啥如此對待自己。
念及於此，他才改變了主意，打算先去藥店一趟。
若是能夠事先緩和一下關係，等下小兩口一起回去，也不至於那麼尷尬。
保安堂所在的街道也是一條老街，但規整乾淨，附近還有一家紡織廠，一應設施也比較齊全，倒是顯出幾分熱鬧的景象。
王以文趕到的時候，還不到中午下班的點兒，藥店裡尚在營業。
門口扎著一些自行車，有店裡員工的，估計也有患者的，排得整整齊齊。
不過，自從林大昌離世之後，前來看病的人少了許多。
據說以前方圓百里的人都會慕名而來。
門口除了自行車，牛車、馬車、甚至吉普車都有，平頭百姓和達官貴人齊聚一堂，那才是真的紅火。
看來，沒了這老爺子，店裡的大夫出現了斷層，連個撐門面的都沒了啊。
王以文心裡頭瞎琢磨著，掀開門帘子走了進去。
可剛一探頭，就被一道吼聲嚇了一跳。
「哎喲，我的娘誒！你們他媽的是幹啥吃的！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一位瘦高的中年人倚在櫃檯前破口大罵，一隻手捂著下巴，手中的公文包砸得咚咚作響，「我半個月前就到你們這抓藥，可他娘的連吃了十幾副，一點屁用都沒有！
這牙疼得，抓心撓肝，老子恨不得把你們這破店給拆了！
沒那個球本事，治不了病，早說知不知道？
你們這簡直就是在謀財害命，架上機關槍突突了你們都是輕的！
哎喲誒，可疼死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火氣上涌，那人趴在櫃檯上，兩條腿直打顫，曲里拐彎，跟跳迪斯科似的。
嚇得裡面一位女店員直往後躲，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同志，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個蛋用！」
那人攥著拳頭又狠狠捶了一下，抽著冷氣吼道：「看病的大夫呢？
快把看病的那個大夫給我找來！
老子就是想問問他是人揍的不？」
角落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胖子早鬼鬼祟祟的推開後門溜了出去。
店裡那些個司藥的、查櫃的，都往後縮，生怕牽連到自己。
「哎呀，這位同志，你牙痛我們可以理解。畢竟，牙痛不是病疼起來要人命嘛。」
說話間，終於有一個管事的從後面走了出來，上前安撫道：「可治病就是如此，世上哪家的大夫也不敢保證自己能治好所有的病。
你與其在這吵鬧，還不如趕緊換一家醫院試試。
咱們大小也是國營單位，你在這裡大吵大鬧，影響到其他的病人就不好了。」
「放屁！」
那人一聽這話，勃然大怒，指著鼻子罵道：「到頭來，你們還怪起我了？
不是你們信誓旦旦，說什麼一副『玉女煎』就能把老子的牙痛治好，我能耽誤這麼久？
國營單位咋了，國營單位還能打人不成？
老子就不信這個邪！」
龐興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幾次都想招呼人把這位鬧事的病患攆出去，可終究是忍住了。
王以文瞅得一陣好笑。
這人是藥店裡的經理，算是林重一的頂頭上司，平日裡官架子拿得十足，對誰都是頤指氣使，十分討人嫌。
想不到也有吃癟的時候。
看他的架勢，似乎還真想動手來著。
當下的年月，「國營」兩個字還真是金字招牌，連國營飯店裡都貼著標語：禁止隨意毆打顧客。
可見當時這些人有多囂張。
但瘦高個明顯也不是吃素的，一點怕的都沒有，咬牙切齒地吆喝道：「奶奶的，為人民服務，你們為人民服務個蛋啊！
老子好好的牙，讓你們給治成這樣。西醫西醫讓我拔牙，中醫中醫瞎糊弄事兒，這世上還有好大夫了嗎？
乾脆替人民群眾砸了你們這破店算了！」
這人估計是疼得急了，也是真的走投無路，砸得櫃檯震天響。
「同志！」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道窈窕的身影走出來，輕聲道：「對不起，是我們辜負了患者的信任。
這樣吧，我們全額把醫藥費用退還給您，您趕緊去別處看看吧。
身體要緊！」
仿佛有一道清泉叮咚流過，店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去。連那位大吵大鬧的病患都怔了下，皺起的眉心撫平了少許，卻猶自不滿的哼了聲。
那是一位估計還不滿二十歲的姑娘，仿佛生來就縈繞著愁緒。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將她白皙的臉頰映出白釉般的光澤。
溫潤而通透。
可即便太陽的溫度，也抹不開她眉目間的清冷，一如罥著冰、凝著雪。
幸好裁剪得體的黑色制服遮住了寒霜，勾勒出纖巧的弧線，讓人凍著的心活泛起來，開始怦怦的跳。
驚嘆：好一位漂亮的姑娘！
王以文卻垂下眼瞼，不想被她蠱惑。
因為只有他知道，這人有多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