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景區探路
頭頂的風扇吱呀呀地轉。
往事像走馬燈一樣追著李炎跑。
他琢磨著上一世，肯定是劉母幫忙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了這七百塊錢，不聲不響給拿走了。
回頭，卻翻臉不認，還要李炎背上五百塊錢的巨額債務，吸血了他十幾年。
從前，李炎總想。
對劉家人好一點，讓他們感動，就能同意把老頭子接過來了。
可年年想，日日盼，劉家人就是不鬆口。
李炎倒不是擔心大哥對老頭子不好，大哥是個好大哥，但大嫂不好相處。
老頭子又不是個願意添麻煩的人，大嫂背地裡作妖，他咬咬牙就算了，從不多說一句。
老頭子不到七十就走了，可能也跟心裡受的委屈太多有關。
他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臨終前，大嫂要拔輸液管，李炎都拿不出錢來孝敬。
最後等到有錢了，親人也不在了。
沒有親人就沒有家。
人在世上尋尋覓覓的所謂的根，無非就是一個家而已。
往事已矣，其他的李炎早就放下了。
七百塊錢也好，十幾年的付出也罷，都當是還了那條棉褲的債。
唯獨對老頭子，他不想再「子欲養而親不在」，他要把他接過來，讓他吃好，住好，舒舒服服地再過上幾十年。
過去早已消逝。
而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
夜漸漸深了，李炎到走廊的公共衛生間將就著沖了個澡。
髒衣服懶得洗了，放進臉盆，先塞到床鋪底下，等明天有空再說。
再次躺回床上，他聽著外面的蛙聲蟲鳴，感覺世界無比靜謐，很快睡著了。
「要繼續在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前提下，執行一系列已定的對外開放的經濟方針，並總結經驗，加以改進……」
「開放會帶來一些問題，但是不開放在國際競爭中就要落後，那才是最大的危險……」
清晨，李炎被廣播喇叭里的新聞播報吵醒了。
由於沒有手錶，他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打著哈欠坐起來，他低下頭，觀摩了久違的升華活動，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到底是年輕好，他這老梆子菜也煥發了新苗。
起床的第一件事，他先檢查床褥底下的一千塊錢，見一分不少都還在，這才安了心。
去服務台找秦姐要來針線，李炎給自己的綠軍褲裡邊縫了五個口袋，分批把錢裝進去，再釘死。
褲子再熱也得穿出去，錢放在招待所里，他始終覺得不安全。
洗漱完，廣播喇叭已經換上了上班前的歌曲。
「迎著路上戰鬥的風雨，為祖國貢獻出青春和力量。
啊！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八點鐘，上班時間到，廣播喇叭終於安靜了。
李炎今天的打算是，先去給老頭子打個電話，報一下平安，主要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然後就去各個風景區踩點，開啟事業的征程。
招待所里沒有早餐供應，食堂現在沒有飯票，李炎也吃不了。
他只得又去了昨天的米粉店，這回他要了三兩肉湯米粉，還加了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和一個糯米雞。
總共是二毛二分錢，加五兩糧票。
老闆用一種「你不過了？」的眼神望著他，幾次欲言又止。
李炎只當沒看見，米粉里加辣椒、蔥花，把油條泡到米粉湯里，用力嗦了一口。
油條里吸滿了土豬大骨湯，配上軟糯的米粉，香得他直迷糊。
沒辦法，孩子正在長身體，主打一個能吃，可惜沒有鮮奶，否則他也要來兩杯。
吃飽喝足後，李炎朝記憶里的公交車站走去。
他琢磨著在哪一站下車，既要離景區近，還能打長途電話。
丹桂市很小，當年整個市區用一句話便可概況，那就是「南北一條街，東西兩座橋」，指的中山路，界方橋和洋橋。
絹紡廠位於中山南路，廠區和家屬區就占了兩站路。
其實廠區附近也有郵局，問題是，李炎想給老頭子打電話，只有市郵政局才能打長途電話，正好洋橋站就有。
馬路上剛鋪的瀝青，踩上去軟趴趴的，李炎走到站台，抬腳瞅了瞅橡膠涼鞋，還好沒弄髒。
上了車，李炎才發現，這年頭的公交車不比後世的地鐵好多少，也是人擠人的沙丁罐頭。
到了站，他趕緊擠下車，差點把胸前口袋插的鋼筆都給蹭掉了。
洋橋站，與記憶中差別很大。
作為絕對的市中心，也是旅遊風景區的中心，到處都是亂七八糟低矮的建築，下了主幹道，還有一部分土路，陽光底下揚著細塵，郵局大門口也是灰撲撲的。
長途電話機只有兩台，李炎在座位後面排起了長隊。
等好不容易撥通了大哥所在的醫院科室，大哥卻在手術室，幸好家屬區也在院內，只好拜託人把老頭子叫過來，約好，過十五分鐘再打過去。
後面排隊的人一聽李炎要等十五分鐘，全都不幹了，李炎被吵得腦仁疼，只好讓他們先打。
這麼一個接一個的沒完沒了，等李炎見縫插針地再回過去電話，都一個多小時以後了。
電話鈴聲剛響一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
「爸。」
李炎叫了一聲。
他抱著話筒，沒出息地哆嗦著嘴唇，旁邊這麼多人圍著，要哭出來可不好看。
可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兒啊。」
老頭子熟悉又遙遠的聲音在那邊響了起來，「你到丹市了？」
「誒。」
「也去了劉家了？」
「誒。」
「那行，我就撂電話了。電話費貴，以後別打了。」
李炎還來不及喊出「等會」，電話里就傳出了「嘟嘟」的忙音，弄的他哭笑不得。
從前跟老頭子通電話，他也是掛的這麼快，有時候李炎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把電話給撂了，只為省那麼一點電話費，怎麼說都不聽。
李炎想也沒想又給撥了回去。
沒想到，這回接電話的人是大哥。
「李炎，你是有事嗎？」大哥的聲音還是那麼硬朗。
李炎握住話筒的手緊了緊：「大哥，你忙完了？我沒什麼事，就是想你們了，所以打個電話。」
「你錢多燒的慌？」印象中大哥很少罵人，這回卻劈頭蓋臉一頓罵，「沒事你還打電話？不知道電話費貴啊？沒手不會寫信啊？」
完事，他突然又壓低嗓音問：「你是不是錢不夠用，劉家為難你了？告訴大哥，還差多少，我給你匯過去，我這兒還偷偷攢著點，別讓你大嫂知道。」
「沒有，我不差錢。」李炎的嗓子又干又澀，「大哥，我就是想你們了。」
大哥在那邊沉默了一下。
「完蛋玩意，掛了。」
電話那頭再次響起了「嘟嘟嘟」的聲音，李炎握著話筒遲遲不肯放下，要不是後邊的人催得急，他真想再打一通電話回去。
往事像走馬燈一樣追著李炎跑。
他琢磨著上一世，肯定是劉母幫忙收拾行李的時候，發現了這七百塊錢，不聲不響給拿走了。
回頭，卻翻臉不認，還要李炎背上五百塊錢的巨額債務，吸血了他十幾年。
從前，李炎總想。
對劉家人好一點，讓他們感動，就能同意把老頭子接過來了。
可年年想，日日盼，劉家人就是不鬆口。
李炎倒不是擔心大哥對老頭子不好，大哥是個好大哥，但大嫂不好相處。
老頭子又不是個願意添麻煩的人，大嫂背地裡作妖，他咬咬牙就算了，從不多說一句。
老頭子不到七十就走了，可能也跟心裡受的委屈太多有關。
他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臨終前，大嫂要拔輸液管，李炎都拿不出錢來孝敬。
最後等到有錢了，親人也不在了。
沒有親人就沒有家。
人在世上尋尋覓覓的所謂的根，無非就是一個家而已。
往事已矣，其他的李炎早就放下了。
七百塊錢也好，十幾年的付出也罷，都當是還了那條棉褲的債。
唯獨對老頭子，他不想再「子欲養而親不在」，他要把他接過來，讓他吃好，住好，舒舒服服地再過上幾十年。
過去早已消逝。
而現在，一切才剛剛開始。
夜漸漸深了，李炎到走廊的公共衛生間將就著沖了個澡。
髒衣服懶得洗了，放進臉盆，先塞到床鋪底下，等明天有空再說。
再次躺回床上，他聽著外面的蛙聲蟲鳴，感覺世界無比靜謐，很快睡著了。
「要繼續在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前提下，執行一系列已定的對外開放的經濟方針，並總結經驗，加以改進……」
「開放會帶來一些問題，但是不開放在國際競爭中就要落後，那才是最大的危險……」
清晨，李炎被廣播喇叭里的新聞播報吵醒了。
由於沒有手錶，他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打著哈欠坐起來，他低下頭，觀摩了久違的升華活動，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到底是年輕好，他這老梆子菜也煥發了新苗。
起床的第一件事，他先檢查床褥底下的一千塊錢，見一分不少都還在，這才安了心。
去服務台找秦姐要來針線，李炎給自己的綠軍褲裡邊縫了五個口袋，分批把錢裝進去，再釘死。
褲子再熱也得穿出去，錢放在招待所里，他始終覺得不安全。
洗漱完，廣播喇叭已經換上了上班前的歌曲。
「迎著路上戰鬥的風雨，為祖國貢獻出青春和力量。
啊！親愛的人啊攜手前進，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充滿陽光。」
八點鐘，上班時間到，廣播喇叭終於安靜了。
李炎今天的打算是，先去給老頭子打個電話，報一下平安，主要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然後就去各個風景區踩點，開啟事業的征程。
招待所里沒有早餐供應，食堂現在沒有飯票，李炎也吃不了。
他只得又去了昨天的米粉店，這回他要了三兩肉湯米粉，還加了兩根油條，一個茶葉蛋，和一個糯米雞。
總共是二毛二分錢，加五兩糧票。
老闆用一種「你不過了？」的眼神望著他，幾次欲言又止。
李炎只當沒看見，米粉里加辣椒、蔥花，把油條泡到米粉湯里，用力嗦了一口。
油條里吸滿了土豬大骨湯，配上軟糯的米粉，香得他直迷糊。
沒辦法，孩子正在長身體，主打一個能吃，可惜沒有鮮奶，否則他也要來兩杯。
吃飽喝足後，李炎朝記憶里的公交車站走去。
他琢磨著在哪一站下車，既要離景區近，還能打長途電話。
丹桂市很小，當年整個市區用一句話便可概況，那就是「南北一條街，東西兩座橋」，指的中山路，界方橋和洋橋。
絹紡廠位於中山南路，廠區和家屬區就占了兩站路。
其實廠區附近也有郵局，問題是，李炎想給老頭子打電話，只有市郵政局才能打長途電話，正好洋橋站就有。
馬路上剛鋪的瀝青，踩上去軟趴趴的，李炎走到站台，抬腳瞅了瞅橡膠涼鞋，還好沒弄髒。
上了車，李炎才發現，這年頭的公交車不比後世的地鐵好多少，也是人擠人的沙丁罐頭。
到了站，他趕緊擠下車，差點把胸前口袋插的鋼筆都給蹭掉了。
洋橋站，與記憶中差別很大。
作為絕對的市中心，也是旅遊風景區的中心，到處都是亂七八糟低矮的建築，下了主幹道，還有一部分土路，陽光底下揚著細塵，郵局大門口也是灰撲撲的。
長途電話機只有兩台，李炎在座位後面排起了長隊。
等好不容易撥通了大哥所在的醫院科室，大哥卻在手術室，幸好家屬區也在院內，只好拜託人把老頭子叫過來，約好，過十五分鐘再打過去。
後面排隊的人一聽李炎要等十五分鐘，全都不幹了，李炎被吵得腦仁疼，只好讓他們先打。
這麼一個接一個的沒完沒了，等李炎見縫插針地再回過去電話，都一個多小時以後了。
電話鈴聲剛響一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
「爸。」
李炎叫了一聲。
他抱著話筒，沒出息地哆嗦著嘴唇，旁邊這麼多人圍著，要哭出來可不好看。
可千言萬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兒啊。」
老頭子熟悉又遙遠的聲音在那邊響了起來，「你到丹市了？」
「誒。」
「也去了劉家了？」
「誒。」
「那行，我就撂電話了。電話費貴，以後別打了。」
李炎還來不及喊出「等會」，電話里就傳出了「嘟嘟」的忙音，弄的他哭笑不得。
從前跟老頭子通電話，他也是掛的這麼快，有時候李炎話還沒說完，對方就把電話給撂了，只為省那麼一點電話費，怎麼說都不聽。
李炎想也沒想又給撥了回去。
沒想到，這回接電話的人是大哥。
「李炎，你是有事嗎？」大哥的聲音還是那麼硬朗。
李炎握住話筒的手緊了緊：「大哥，你忙完了？我沒什麼事，就是想你們了，所以打個電話。」
「你錢多燒的慌？」印象中大哥很少罵人，這回卻劈頭蓋臉一頓罵，「沒事你還打電話？不知道電話費貴啊？沒手不會寫信啊？」
完事，他突然又壓低嗓音問：「你是不是錢不夠用，劉家為難你了？告訴大哥，還差多少，我給你匯過去，我這兒還偷偷攢著點，別讓你大嫂知道。」
「沒有，我不差錢。」李炎的嗓子又干又澀，「大哥，我就是想你們了。」
大哥在那邊沉默了一下。
「完蛋玩意，掛了。」
電話那頭再次響起了「嘟嘟嘟」的聲音，李炎握著話筒遲遲不肯放下，要不是後邊的人催得急，他真想再打一通電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