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秀芝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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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前世作為一個社畜,雖然壓力大,但至少溫飽無憂。

  此刻直面這赤貧的現實,他才真切體會到秀芝這些年扛著這個家有多不容易!自己前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帳!

  「錢……真的一點都沒了?」他艱難地再次確認,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土炕靠牆的那一頭。

  他記得,秀芝有個秘密藏錢的地方,就在炕席底下,靠近炕沿的一塊土坯是鬆動的。

  林秀芝捕捉到了他目光的移動,身體瞬間繃緊,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一絲受傷。

  他果然還是打那點錢的主意!那點錢,是她偷偷攢了很久很久,留著以防萬一,給狗蛋應急買藥或者交學費的命根子!他以前不是沒翻過,只是沒找到地方。

  「你……」林秀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冷硬,「你翻它幹啥?那點錢……」她想說那是救命的,但看著丈夫頭上纏著的破布條,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後面的話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唉……都在這兒了。」

  她走到炕頭,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在炕沿下方摸索著。那裡有一塊土坯的顏色比旁邊的略深一些。

  她用力摳了幾下,那塊土坯被小心地抽了出來,露出一個小小的、黑黢黢的洞。

  她探手進去,摸索了好一會兒,才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東西。

  那是一個比火柴盒略大一點的、掉光了漆的舊木匣子。她緊緊攥著木匣子,仿佛攥著全家最後的希望,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遲疑地看了陳衛東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還是咬著嘴唇,把木匣子放在了那幾張糧票旁邊。

  陳衛東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秀芝那警惕、防備又帶著絕望的眼神,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割。

  他知道,那是他無數次辜負和索取造成的信任崩塌。

  他伸出手,動作緩慢而鄭重地拿起了那個小小的、沉甸甸的木匣子。打開蓋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幾枚硬幣和幾張毛票。

  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來,在粗糙的炕席上一一清點:

  兩張五毛的舊紙幣,邊角都磨損得起了毛。

  三張一毛的。

  五個五分的硬幣,鋁製的,有些發黑。

  七個二分的。

  還有一小堆一分錢的硬幣,大概有十幾個。

  「總共……一塊七毛三分錢。」陳衛東的聲音乾澀地報出這個數字。這個數字像一塊冰,砸在他的心上。

  一塊七毛三!這就是一個家庭所有的、可以動用的現金!連買兩斤好點的白面都不夠!

  林秀芝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著,雙手用力地絞著身上那件舊襖的衣角。

  她沒有說話,但那無聲的壓抑和絕望,比任何哭訴都更讓陳衛東難受。

  狗蛋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沉重的氣氛,不再玩陳衛東的衣角,默默地縮到炕角,抱著膝蓋,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不安。

  土坯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灶膛里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爆裂聲,和鍋里糊糊「咕嘟咕嘟」翻滾的聲音,更襯得這貧窮和絕望令人窒息。

  陳衛東看著炕席上那可憐巴巴的一小堆錢票,再看看妻兒單薄的身影,前世妻子積勞成疾咳血的畫面、兒子小時候因缺鈣半夜腿抽筋哭醒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那些畫面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著他。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林秀芝。這一次,他的眼神沒有了剛才的震驚和混亂,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近乎悲壯的堅定。

  「秀芝。」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林秀芝身體一僵,沒有回頭,但絞著衣角的手停了下來。

  陳衛東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承諾: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沒用!」

  「讓你和狗蛋跟著我……受苦了!」

  「從今往後,我陳衛東要是再讓你和娃兒餓一頓肚子,再讓你為了一分錢發愁掉淚……」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妻子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陳衛東,就不配當這個家頂樑柱!就不配做你男人,做狗蛋的爹!」

  林秀芝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轉過身來!

  她臉上不再是麻木和絕望,而是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從未有過的誓言所衝擊的茫然。

  她看著陳衛東,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裡面燃燒著她從未見過的火焰——一種名為決心和責任的東西。

  狗蛋也抬起了小腦袋,懵懂地看著爹,又看看娘。

  陳衛東沒有迴避妻子的目光,他挺直了脊背,儘管頭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感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身體裡奔涌。

  「信我一次,秀芝。」他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堅定,「就這一次。這個家,以後我來扛!我保證,用不了多久,我讓你和狗蛋,天天吃上白面饃饃!頓頓有油水!」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林秀芝的心上。

  天天白面?頓頓油水?這在現在的她聽來,簡直比做夢還不真實。可是……可是男人那雙眼睛……太陌生了,也太……讓她心慌意亂,甚至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微弱的希冀。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最終只是慌亂地低下頭,掩飾著瞬間湧上眼眶的酸澀,含糊地應了一聲:「……嗯,糊……糊糊好了,吃飯吧。」她匆匆轉身,揭開鍋蓋,一股更加濃郁的、帶著焦糊味的野菜糊糊氣息瀰漫開來,瞬間填滿了這間清冷的土坯房。

  陳衛東看著妻子忙碌而單薄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幾枚帶著體溫的硬幣,緊緊握住了拳頭。一塊七毛三分錢,是他現在全部的啟動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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