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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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東是被一陣尖銳的頭痛和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弄醒的。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吊燈,而是……一根粗陋、熏得有些發黑的房梁!

  視線下移,是糊著舊報紙、已經泛黃卷邊的土坯牆。一股混合著土腥味、霉味和淡淡柴火煙氣的味道鑽進鼻孔。

  這是哪兒?

  他想坐起來,卻感覺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腦袋更是嗡嗡作響,脹痛欲裂。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唔……」

  這聲音沙啞得厲害,完全不像是他自己的。

  「爹?爹你醒了?」一個怯生生的、帶著濃重童音的小嗓門在耳邊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驚喜。

  陳衛東艱難地扭過頭。炕沿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趴在那裡。

  那是個小男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身還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

  小臉蠟黃蠟黃的,沒什麼肉,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依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擊著陳衛東混亂的大腦。

  他叫陳衛東,一個在2023年孤獨潦倒、最終因過勞倒在清潔工小屋裡的社畜。

  他的妻子林秀芝,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因為貧窮和操勞,一場大病沒錢醫治,在兒子小軍十幾歲時就撒手人寰。

  兒子小軍,在失去母親後,與他這個無能又頹廢的父親關係徹底破裂,成年後便遠走他鄉,杳無音訊。

  無數個午夜夢回,對亡妻錐心的愧疚和對兒子深深的虧欠,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恨自己的窩囊,恨自己的渾噩,恨自己沒能撐起那個家,最終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可現在……眼前這個孩子是誰?這土炕,這土牆,這昏暗的光線……一切都透著一股遙遠而熟悉的……貧窮氣息!

  「狗……狗蛋!」一個名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顫抖。

  「哎!爹,是我!」小男孩立刻應聲,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試圖爬上炕沿,「爹,你渴不?娘給你留了水。」

  聞言,陳衛東的目光下意識的越過狗蛋,落在昏暗的外屋角。

  那裡,一個背對著他的女人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她身材單薄,穿著一件同樣洗得發白的碎花舊襖,頭髮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頸邊。

  她正用一個豁了口的葫蘆瓢,小心地從一口大黑鍋里舀著什麼東西,動作顯得有些吃力。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同樣蠟黃、寫滿疲憊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有些乾裂。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生活的重擔在她臉上刻下了過於深刻的痕跡。但她的眼神,在看到陳衛東掙扎著要起來時,立刻流露出一絲真切的擔憂。

  「他爹,你醒了?快別動!」她急忙放下瓢,幾步走到炕邊,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

  她伸手想扶陳衛東,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舊襖上侷促地擦了擦,仿佛怕自己的手弄髒了對方。「感覺咋樣?頭還疼得厲害不?」

  陳衛東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女人的臉上。

  秀芝……林秀芝!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他心底炸響。這是他前世的妻子,那個在他最窮時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最終卻因為他窩囊沒本事,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在貧病交加中早早離世的妻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撕裂時空的劇痛瞬間攫住了他。他回來了?回到了……什麼時候?

  他猛地環顧四周。土坯牆,糊著舊報紙。坑窪不平的泥土地面。一張掉了漆、瘸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桌子。唯一的好一點的是窗台上一個沾滿油污的煤油燈。

  牆角堆著一些農具和柴火。整個屋子空空蕩蕩,家徒四壁,唯一值錢的大概就是身下這張能睡下他們一家三口的土炕。

  這景象……太熟悉了。這分明是他和秀芝剛結婚不久,最艱難的那幾年!

  「秀芝……今年……是哪一年?」陳衛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

  林秀芝被他問得一愣,眼中擔憂更甚,以為他燒糊塗了:「他爹,你是不是還沒好利索?昨兒個是陰曆五月初六,對,五月初六。今年是……83年啊。」她一邊說著,一邊探手過來,想摸摸陳衛東的額頭試體溫。

  83年!1983年!

  陳衛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隨即又被一股滾燙的洪流淹沒。

  1983年!他竟然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他人生最低谷、最窩囊、也虧欠妻兒最多的起點!

  記憶的閘門徹底打開。他想起來了。昨天,不,是1983年的昨天,他因為和村里幾個懶漢喝酒,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執起來,推搡中後腦勺磕在了石頭門檻上,當場就昏了過去。難怪頭這麼痛。

  他看著眼前一臉擔憂、面黃肌瘦的秀芝,再看看趴在炕沿、同樣瘦小、眼神怯怯的兒子狗蛋,一股滔天的悔恨和愧疚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前世,他就是這樣渾渾噩噩,眼高手低,不肯踏實幹活,讓秀芝跟著他吃盡了苦頭。

  狗蛋小時候也是這般營養不良,後來雖然個子長起來了,但體質一直不好。

  而秀芝……積勞成疾,不到五十歲就走了。他連給她治病的錢都湊不齊!這是他心中最深最痛的刺!

  「爹……你喝水……」狗蛋不知何時,用兩隻小手捧著一個掉了不少瓷、坑坑窪窪的白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遞到陳衛東嘴邊。

  缸子裡是剛舀出來的、還微微冒著熱氣的……清水!不,仔細看,水裡飄著幾粒幾乎看不見的米星,清得能照見缸底的鏽跡。這就是所謂的「米湯」了。

  看著兒子那雙充滿希冀又帶著害怕被拒絕的大眼睛,再看看妻子那布滿操勞痕跡的臉龐,陳衛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前世都幹了些什麼?讓最親的人過這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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