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罪案拼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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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集骨痕

  雨是在午夜零點準時落下的。

  不是北方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是南方梅雨季特有的、帶著潮氣的雨絲,黏膩地貼在玻璃窗上,把窗外的霓虹暈成一片模糊的橘紅。林深坐在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畫像室里,指尖夾著一支 6B鉛筆,筆尖懸在素描紙上方兩厘米處,沒動。

  畫像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鋪在桌面上,照亮了散落的炭筆、橡皮,還有半張攤開的舊報紙。報紙日期是 1998年 8月 17日,東北樺城日報,頭版標題被紅筆圈了出來——「樺鋼廠區發現無名碎屍,警方全力偵查」。字跡已經泛黃,邊緣因反覆翻閱起了毛邊,紙頁間還夾著幾根乾枯的樺樹針葉。

  「林深,還沒滾下班?」

  門口傳來腳步聲,杜城推門進來時,警服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處一道淺疤,身上帶著外面的雨氣和煙味。他瞥了眼桌面上的報紙,眉峰挑得老高,指節敲了敲桌沿:「又看這破案子?樺城警方當年都沒轍,你這是打算用鉛筆把兇手畫出來?」

  林深終於動了,鉛筆在紙上落下,輕輕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半張人臉,線條柔和,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憂鬱,只是下頜線的位置被重重塗了一筆,像是刻意被遮擋。「不是畫兇手,」他聲音很輕,混著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剛接的報案,江灣區廢棄造船廠,發現無名男屍,死狀……和這報紙上的案子,有點像。」

  杜城的腳步頓住了。他走過來時,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悶響,俯身看向那張素描,又轉頭盯著報紙上的舊聞,眉頭漸漸擰成疙瘩。「怎麼個像法?別跟我玩玄學。」

  「屍體被分屍後重新拼接,但少了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林深的鉛筆繼續移動,勾勒出死者的顴骨輪廓,指尖在「樺鋼」兩個字上頓了頓,「現場沒有指紋和毛髮,只有一塊沾著機油的帆布,上面有樺鋼的舊 logo——和 1998年那起碎屍案的現場痕跡,幾乎一致。」

  他抬起頭,眼底映著冷白的燈光,亮得有些刺眼。「而且,死者顱骨有輕微變形,是長期佩戴金屬項鍊造成的壓迫痕。1998年樺城案的受害者,顱骨上也有一模一樣的痕跡。」

  杜城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了一支咬在嘴裡,沒點燃,指節夾著煙轉了兩圈。「巧合?」

  「你信巧合?」林深放下鉛筆,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點開一張現場照片。照片裡是陰暗潮濕的造船廠倉庫,鏽跡斑斑的鋼架上掛著殘破的帆布,地面鋪著一層黑色的機油,一具拼接不全的屍體躺在中央,周圍拉著黃色的警戒線。「報案人是倉庫管理員,凌晨巡邏時發現的。兇手反偵察能力極強,連帆布上的機油都特意選了 90年代樺鋼用的型號。」

  杜城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沒點燃的煙扔回煙盒,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搭:「地址發我,現在去現場。」

  「我跟你一起。」林深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順手把那張素描紙疊好,塞進外套內側口袋——那裡還放著一枚磨得發亮的不鏽鋼徽章,是當年樺鋼的廠徽。

  雨還在下,警車的警燈劃破雨夜,沿著江邊的公路疾馳。林深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拉伸成一條條光帶,像是被撕碎的記憶碎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廠徽,指尖能感受到徽章邊緣的凹凸紋路。

  1998年的樺城,他才十二歲。跟著在樺鋼當技術骨幹的舅舅陳明住在家屬院,每天都能看到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從樓下走過,聽到廠區里傳來的汽笛聲。那年夏天格外熱,空氣里瀰漫著煤煙和機油的味道,還有家屬院裡家家戶戶晚飯的香氣。

  直到 8月 17日那天,一切都變了。

  碎屍案的消息像野火一樣在家屬院蔓延開來,大人們臉色凝重地議論著,孩子們被禁止在外面玩耍。他記得那天晚上,舅媽把他鎖在屋裡,自己坐在客廳里哭,手裡攥著舅舅的照片——照片上的陳明穿著樺鋼工裝,胸前別著那枚廠徽,顱骨右側有一道淺淺的凹陷,和他剛才畫的素描一模一樣。

  「在想什麼?」杜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手裡的方向盤轉了個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水花。

  林深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在想現場可能漏了的線索。」

  杜城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他知道林深心裡藏著事,三年前林深剛調進支隊時,檔案里寫著「曾因協助調查樺城舊案被牽連」,至於具體是什麼,沒人敢問。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畫像師,就像他畫的那些畫一樣,表面清晰明了,內里卻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細節,連抽菸時都會下意識摸一摸胸口——像是在護著什麼寶貝。


  警車停在造船廠門口,兩名值班民警已經在門口等候。「杜隊,林老師,」其中一名民警迎上來,臉上帶著疲憊,「現場我們已經保護起來了,法醫剛到,正在做初步勘驗。」

  「帶路。」杜城沉聲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

  造船廠已經廢棄多年,生鏽的鐵門吱呀作響,走在裡面,能聽到雨水滴落在鋼架上的聲音,還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倉庫深處,法醫正蹲在屍體旁,用鑷子夾起一小塊黑色的物質,放進證物袋裡。

  「杜隊,」法醫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二十四小時左右,分屍工具是鋒利的金屬刀具,切口很平整。死者年齡在四十五到五十歲之間,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重約七十公斤。頸部勒痕是致命傷,分屍是在死後進行的。」

  林深沒說話,蹲下身時,膝蓋處的牛仔褲蹭到了地上的機油。他的目光落在屍體的顱骨上,右側那道凹陷和記憶里照片上的痕跡完全吻合——甚至連凹陷的角度都一樣。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卻被杜城一把攔住。

  「別破壞現場。」杜城的聲音很低,手指還保持著攔人的姿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深收回手,從口袋裡掏出素描本和鉛筆,快速勾勒起來。他的動作很快,筆尖在紙上飛舞,幾分鐘後,死者生前的樣貌就大致呈現在紙上:濃眉,雙眼皮,鼻樑高挺,嘴角有一道淺淺的梨渦——和舅舅陳明的照片,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是死者的模擬畫像?」杜城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你好像……特別確定他的長相。」

  林深的筆尖頓了一下,隨即補充完最後一筆——死者領口處,畫了一道若隱若現的項鍊壓痕。「根據顱骨特徵、面部肌肉走向推斷的,錯不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樣。

  杜城盯著他的側臉,燈光下,林深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無論遇到多麼詭異的案子,都能保持冷靜,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這次,杜城總覺得不對勁——林深握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現場發現的帆布呢?」林深忽然問道,語氣比剛才沉了些。

  民警立刻遞過來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塊黑色的帆布,上面印著模糊的「樺鋼」二字,邊緣還沾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

  林深接過證物袋,湊近看時,呼吸頓了頓。帆布的材質是 90年代樺鋼工人的工裝布料,上面的機油痕跡已經乾涸,但還能聞到淡淡的煤油味——和他小時候在舅舅車間裡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他的指尖在證物袋上輕輕划過,像是在確認什麼。

  「兇手很了解 1998年的案子,」林深抬起頭,目光看向杜城,眼底里多了些杜城看不懂的情緒,「他不是在模仿,是在……復仇。」

  「復仇?」杜城皺起眉,掏出煙點燃,煙霧在他眼前散開,「向誰復仇?」

  林深合起素描本,站起身時,雨水打濕了他的發梢,貼在額頭上,顯得有些狼狽。「向所有和樺城舊案有關的人。」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1998年的案子,受害者叫陳明,是樺鋼的技術骨幹,當年因為拒絕配合廠里的違規操作,被人殺害分屍。案子沒破,成了懸案。」

  杜城有些意外,手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林深的手指摸了摸胸口的廠徽,聲音輕得像雨絲:「陳明,是我舅舅。」

  這句話讓杜城愣住了。他一直以為林深的過往只和三年前的某個案子有關,沒想到還和這起二十多年前的懸案牽扯這麼深——難怪林深對這案子這麼上心。

  「所以,」杜城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菸蒂被他摁在旁邊的鐵桶上,火星濺起,「你覺得現在這個兇手,是在替陳明報仇?」

  林深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頭看向倉庫外的雨幕,夜色深沉,雨絲像是無數根細密的針,扎進黑暗裡。「我不知道,」他輕聲說,「但我知道,兇手一定和樺鋼有關。他選在這裡作案,選這種方式,就是想讓我們重新查 1998年的真相。」

  他的手指再次摩挲著口袋裡的素描紙,那張畫著半張人臉的素描,像是一個無法擺脫的烙印。

  1998年的夏天,他在舅媽抽屜里看到了舅舅的照片,聽到了舅媽的哭聲。那天晚上,他偷偷溜出家門,跑到樺鋼廠區附近,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從倉庫里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袋子,袋子上沾著和現在現場一樣的機油。

  他記得那個男人的背影,記得他走路時左腿微跛,更記得他領口露出的一截銀色項鍊——那是一條用樺鋼廠徽做吊墜的項鍊,和他胸口這個,一模一樣。


  而現在,他畫的這張模擬畫像,領口的位置,也有一道淺淺的項鍊壓痕。

  林深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抬起頭,看向杜城,眼底的清亮被一層淡淡的陰影覆蓋:「杜隊,我們要查的,不只是現在這個兇手,還有 1998年的真相。」

  雨還在下,倉庫里的燈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地上的屍體,也照亮了林深眼底深處,那抹隱藏了二十多年的、冰冷的恨意。他知道,這場跨越二十多年的復仇遊戲,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口袋裡的廠徽被他攥得緊緊的,金屬邊緣硌得掌心生疼,像是舅舅最後的叮囑,也像是他復仇的號角。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機油味和雨水的潮氣混雜在一起,讓他想起了 1998年那個炎熱的夏天,想起了舅媽的眼淚,想起了那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真相被掩埋。

  無論是 1998年的樺城,還是現在的江灣,那些欠下的債,終究要有人來還。而他,會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畫出所有隱藏在黑暗裡的罪惡,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杜城看著林深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把菸蒂扔在地上踩滅。「好,那就從 1998年的樺鋼案開始查。」他轉身對著身邊的民警吩咐道,「立刻聯繫樺城警方,調取 1998年陳明碎屍案的全部卷宗,另外,排查所有當年和陳明有過接觸的人,尤其是樺鋼的老職工——重點查左腿有舊傷的。」

  「是,杜隊!」

  民警立刻轉身去執行命令,倉庫里只剩下杜城和林深兩個人。雨絲從倉庫的縫隙里飄進來,落在林深的臉上,他卻像是沒有察覺,依舊盯著地上的屍體,眼神深邃。

  杜城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畫像師,好像和他平時認識的那個溫和專業的林深,有了一些不一樣。他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種決絕的氣質,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終於要出鞘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把刀,既指向罪惡,也指向他自己——指向那個藏在「林深」這個名字背後,早已被仇恨改變的靈魂。

  林深的指尖再次划過口袋裡的素描紙,心裡默念著一個名字。

  舅舅。

  我會為你報仇的。

  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所有掩埋真相的人,我都會一個個找出來。用畫筆,用證據,用他們最害怕的方式,讓他們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雨幕中,林深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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