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扶蘇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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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扶蘇最近很不好過。

  自從被立為監國太子,他每天都忙得腳不沾地。成堆的奏章從全國各地匯集而來,等著他批閱。從邊境的軍情,到地方的民政,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做出決斷。

  丞相李斯和太尉蒙武,確實如父皇所說,盡心輔佐。李斯會為他講解法度條文,蒙武會為他分析軍情利弊。但他們都只是提出建議,最終那個需要落筆簽字的人,還是扶蘇自己。

  這巨大的權力和責任,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更讓他感到心力交瘁的,是來自秦王秦昊的「輔佐」。

  秦昊並沒有像他擔心的那樣,對他指手畫腳,干涉政務。恰恰相反,秦昊幾乎不怎麼來上朝。他只是將他那三千陌刀軍,如同釘子一般,牢牢地釘在了咸陽城的各個要害部門。

  城防軍的換防,有陌刀軍的校尉「旁觀」。武庫的調度,有陌刀軍的軍侯「監督」。甚至連糧倉的進出,都有陌刀軍的士兵在「保護」。

  秦昊的理由冠冕堂皇:為了確保京畿安全,防止宵小作亂。

  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名為「輔佐」的背後,是對他這個監國太子赤裸裸的監視。

  扶蘇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舉一動,都在秦昊的注視之下。他批閱的每一份奏章,下達的每一道命令,都會在第一時間,被送到秦王府。

  這種感覺,讓他非常憋屈。

  他幾次想找秦昊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但秦昊總是以「軍務繁忙」或「身體不適」為由,避而不見。

  這天,扶蘇剛剛處理完手頭的政務,正準備喘口氣,一名內侍匆匆走來,呈上了一份來自北地的加急軍報。

  扶蘇打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軍報是駐守上郡的蒙恬將軍發來的。信中說,盤踞在河套地區的匈奴頭曼單于,集結了近十萬騎兵,正不斷騷擾邊境,劫掠村莊,似乎有大舉南下之意。

  蒙恬請求朝廷,增派援軍,加固長城防線。

  扶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匈奴,一直是大秦北方的肘腋之患。父皇當年派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奪回河套之地,才換來了邊境十餘年的安寧。

  如今父皇即將東巡,大部分精銳部隊都需要隨行護駕,咸陽的守備力量本就空虛。在這個節骨眼上,匈奴大舉來犯,這絕不是一個好兆頭。

  「來人,立刻去請丞相、太尉,還有……秦王殿下,來議事。」扶蘇沉聲下令。

  很快,李斯和蒙武都趕到了。

  但秦昊,卻遲遲沒有出現。派去請他的內侍回來稟報說,秦王殿下偶感風寒,正在府中靜養,無法前來。

  扶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偶感風寒?這種鬼話誰會信。這分明就是擺明了態度,要看他這個監國太子如何應對。

  「太子殿下,」蒙武看完了軍報,一臉凝重地說道,「匈奴人選擇在這個時候南下,其心可誅。蒙恬將軍只有十萬兵馬,要防禦漫長的長城防線,兵力確實捉襟見肘。必須立刻增援。」

  「如何增援?」李斯問道,「陛下東巡在即,京中的南軍、北軍都要隨行護駕。我們從哪裡調兵?」

  蒙武沉默了。他知道,李斯說的是事實。咸陽附近,除了即將隨駕的部隊,唯一一支成建制的強大戰力,就是秦昊手裡的三千陌刀軍。

  但那支軍隊,只聽秦昊一個人的命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扶蘇的身上。

  扶蘇感到一陣巨大的壓力。他知道,這是父皇留給他的一道考題。一道關於如何平衡朝局,如何調度兵馬,如何處理與秦昊這個「權臣」關係的考題。

  如果他處理不好,不僅北境危急,他這個監國太子的位子,也坐不穩了。

  「太子殿下,此事不能再拖了。」蒙武焦急地說道,「軍情如火,晚一日增援,北地百姓就要多遭一日的殃。」

  扶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了那日秦昊對他說的話:「咸陽宮深,人心叵測。」

  秦昊今天稱病不來,真的是在刁難自己嗎?還是說,他在用這種方式,提醒自己什麼?

  扶蘇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忽然站起身,對李斯和蒙武說道:「丞相,太尉,此事我已有決斷。」


  「殿下請講。」

  「兵,肯定是要增援的。但不是從咸陽調。」扶蘇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從這裡,隴西,調兵。」

  李斯和蒙武都愣住了。

  「隴西?」李斯不解地問,「隴西駐軍,是為了防備西戎。若輕易調動,西邊萬一有事,該當如何?」

  「西戎諸部,近年來各自為戰,不成氣候,不足為慮。」扶蘇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與他平時溫和氣質不符的銳利光芒,「而且,我們不是要調動隴西的全部駐軍。我記得,隴西李信將軍的麾下,有一支五千人的精銳騎兵,名為『鐵鷹銳士』,戰力不在匈奴鐵騎之下。」

  「只調五千人?」蒙武皺眉,「五千騎兵,對於十萬匈奴大軍來說,恐怕是杯水車薪。」

  「不。」扶蘇的嘴角,勾起一絲自信的弧度,「我不是要他們去正面迎敵。我是要他們,繞道,從背後,去抄匈奴人的老巢!」

  「什麼?!」李斯和蒙武都驚呆了。

  「圍魏救趙?」蒙武失聲說道。

  「正是。」扶蘇點頭道,「匈奴人傾巢而出,他們的王庭必然空虛。只要李信將軍的鐵騎能直搗黃龍,焚其糧草,亂其後方。那十萬大軍,必然軍心動搖,不戰自潰。屆時,蒙恬將軍再正面出擊,必能一舉將其擊潰!」

  李斯和蒙武看著扶蘇,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欣賞。

  他們沒想到,一向以仁厚著稱的太子殿下,竟然能想出如此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狠辣的計策。

  這完全不像是儒家教出來的學生,反而更像是兵家的手筆。

  「此計……可行!」蒙武沉吟了半晌,重重地點了點頭,「李信將軍驍勇善戰,由他執行這個任務,最合適不過。只是……調動隴西大軍,需要兵符。兵符,一半在陛下手中,一半……」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另一半調兵的兵符,在秦王秦昊的手裡。

  扶蘇要實施這個計劃,還是繞不開秦昊。

  「兵符的事,我來解決。」扶蘇的語氣異常堅定,「我親自去一趟秦王府。」

  這一次,他不是去「請」,而是去「要」。

  他以監國太子的身份,去向秦王,索要調兵的權力。

  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挑戰。

  看著扶蘇離去的背影,李斯和蒙武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和他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

  秦王府中。

  秦昊確實沒有生病。他正在和許褚下棋。

  「主公,太子殿下來了。」親兵進來通報。

  秦昊落下一子,頭也不抬地問道:「他帶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和兩名隨從。在府外求見。」

  「讓他進來吧。」秦昊揮了揮手。

  許褚有些不解:「主公,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把北邊的軍報壓下來,又不見他。現在又讓他進來。俺都糊塗了。」

  秦昊笑了笑:「我不逼他一把,他怎麼能長大呢?溫室里的花朵,是撐不起大秦這片天的。」

  他早就收到了蒙恬的軍報,甚至比扶蘇還早半天。他也料到,扶蘇一定會來找他。

  他在等的,就是看扶蘇會怎麼做。

  是低聲下氣地來求他,還是束手無策地去向嬴政請罪,又或者,能想出第三條路。

  很快,扶蘇就走進了書房。

  他看到了桌上的棋盤,看到了氣定神閒的秦昊,再聯想到自己這兩天的焦頭爛額,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怒氣。

  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

  「扶蘇,見過王叔。」他躬身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不必多禮,坐。」秦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扶蘇沒有坐下,他開門見山地說道:「王叔,想必北地的軍情,您已經知道了。」

  「嗯,聽說了。」秦昊的回答很平淡。

  「匈奴十萬大軍壓境,北地危在旦夕。我以監國太子的身份,需要調動隴西李信將軍麾下的五千鐵鷹銳士,繞後奇襲匈奴王庭。」扶蘇的目光直視著秦昊,「我需要兵符。」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計劃,也沒有徵求秦昊的意見。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並提出一個要求。

  秦昊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

  這才是儲君該有的樣子。

  「計劃不錯。」秦昊點了點頭,「圍魏救趙,釜底抽薪。看來太子殿下,沒少讀兵法。」

  「國難當頭,不敢懈怠。」

  「好。」秦昊從懷中,取出了一半虎頭形狀的兵符,放在了棋盤上,「兵符在此。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扶蘇的眉頭一皺:「什麼條件?」

  「我要你,以監國太子的名義,下一道令旨。」秦昊的目光變得深邃,「命令上郡蒙恬,以及隴西李信,在擊退匈奴之後,於邊境,就地屯田。」

  「屯田?」扶蘇愣住了。

  「沒錯。」秦昊拿起一顆土豆,在手裡拋了拋,「我王府的土豆,已經培育出了足夠多的種子。我會派人,將這些種子,送到北地和隴西。我要你下令,讓那裡的軍隊,在防守的間隙,開墾荒地,種植土豆。」

  「戰時行屯田之策,這……這不合規矩。」扶蘇有些猶豫。軍隊的天職是打仗,讓他們去種地,恐怕會引起將士的不滿。

  「規矩,是人定的。」秦昊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地苦寒,糧草運輸不易。大軍作戰,糧草先行。如果邊軍能就地自給,你算算,能為國庫省下多少開支?這些省下來的錢糧,又能多養活多少百姓,多打造多少兵器?」

  扶蘇的心,被重重地敲擊了一下。

  他看著秦昊,忽然明白了。

  秦昊之前所有的「刁難」和「監視」,或許都不是為了他自己。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逼著自己,去思考,去成長,去看到那些隱藏在朝堂爭鬥之下的,更深層次的問題。

  比如,民生,國本。

  「好。」扶蘇重重地點了點頭,他走上前,拿起了那半塊兵符,「我答應你。不僅如此,我還會下令,在全國範圍內,推廣軍屯之策。」

  秦昊看著扶蘇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和清明,欣慰地笑了。

  這顆種子,終於開始發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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