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八章 我也寫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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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賤人!

  那個賤人!」

  紅衣手指死死卡在門縫中,兩隻已經紅透了的眼睛盯著陳三刀,「你見過那個賤人,對吧,是不是她又要你害我?」

  這一刻陳三刀有些懵,徐娘拜託他尋找紅衣,那分明是用情至深。

  怎到紅衣這裡,好似殺父仇人一般。

  「她要我找你!」實話實說。

  「找我?那個女人巴不得我死。不,就是她害了我!」紅衣卡著門縫的手一點點向義莊裡探,聲音也越來越厲,「可惜,她害不死我。我又爬回來了。陳三刀,你叫陳三刀,她的新姘頭,對吧!」

  陳三刀越發懵,這個人莫不是有病。

  怎就剛出場就對他這般大怨氣。

  「前輩,我和你們的恩怨沒半點關係,別把我扯進去。我只知道,她在山下找你!」

  「找我?那賤人會找我?」一把將剛剛扔出去的紅麻衣撿起來,吼道,「瞧瞧,這是什麼東西?是勒命索,她就喜歡用這東西送姘頭。

  當初要不是眼瞎,怎會收了她衣裳。

  怎麼,現在知道我沒用,看上你這個年輕的了?

  陳三刀,告訴你,我才是墳主,黃山墳場我說了算。」

  這般宣示主權的話把他逗樂了:「好好好,你說了算,你是墳主,一切你都做主,行不?」

  他巴不得將這煩人的差事交出去。

  「陰陽怪氣!」紅衣冷笑著,「你是不是覺得我奪了你的墳主,背後要耍陰招?還是要像那個女人一樣,再次把我流放?」

  「沒,我真心實意承認你當墳主。」陳三刀懶得和這種瘋子廢話,雙臂用力,門板向里擠。

  紅衣的指頭瞬間變紅,隨後便滴答滴答往外滲血。

  「打開門!打開門,我還有話說!」拼命叫著,見陳三刀不理會,砰,直接跪在門外,莫名哭了起來,「求你,開開門,就容我說兩句話,兩句,就兩句!」

  陳三刀反有些弄不明白,這個男人一驚一乍,有病似的。

  剛剛還像個瘋子,現就成了乞丐。

  他最見不得這種軟刀子。

  手上力道鬆了幾分,語氣也軟下來:「我是真願讓你當墳主,沒一點假的。」

  「那你能不能拿出點誠意來?」

  陳三刀直接被逗樂了。

  「這要什麼誠意?」

  「你能不能消失?」

  對方的聲音很溫柔,確切說完全就是在商量,可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

  「消失?怎麼消失?」陳三刀冷笑著,他不爭不搶,並不代表就是軟柿子。

  似也聽出語氣不善,紅衣趕忙解釋道:「不是真將你抹除,只是將你在黃山裡的歷史痕跡抹掉。你還是山裡面的解屍匠,但沒人知道你的過去,也沒人知道你的存在。」

  「就像當初的你一樣?所有人都忘掉?」

  「對對對!」紅衣高興肯定。

  「如果我不呢?」

  他不願意,並不是貪戀墳主這個位置。

  而是不知道憑什麼,他生下來就是存在的,過每一天就是在這段歷史裡留一個腳印。

  他是實實在在活著,為何要莫名其妙卷進虛假裡去。

  陳三刀話未落,紅衣臉上已掛起淚:「陳三刀,算我求你了。

  現在不比以前,山裡面的解屍匠都信我,服我。

  他們很多都相信你,認為跟著你才有出路。

  我不能退,我好不容易才走出來。

  你不是答應徐娘找我嗎,那賤人……不,那女人就喜歡掌權的。

  我一旦不是墳主,歷史會忘了我,那女人也會丟下我。

  求你,只幫我這個小忙。」

  若說,剛剛還對這個男人有一點可憐勁,可在對方說出這番話後,直接沒了。

  他連搖頭都沒有,雙臂猛用力,將那根卡在門縫裡的石頭擠得粉碎,死死將門關起來。

  之後才冷冷撂下兩個字:「有病!」

  既說紅衣,也說自己。


  真是犯病了才和這種男人浪費時間。

  砰砰砰!

  門越敲越響,吼叫聲越來越厲害,陳三刀坐在床上,沉進艷獄中,修煉魂愛欲。

  從艷獄中出來,門外聲音終停了,瞧了眼天窗,星辰密布,已至深夜。

  開門,門檻上留著血漬,一股冷風撲在臉上,清醒幾分。

  腳下白霜蓋了薄薄一層,儼然入秋。

  借著秋天的冷氣,光著膀子在門口練拳,拳頭舞得虎虎生風,身形更是隨著拳勁大小自由變化。

  一整套練完,只覺渾身刺癢,似要突破人類軀殼,化出妖身。

  不知不覺,太陰妖身都快小成了。

  收功,天上星辰盡散,遠遠能聽到幾聲嗩吶,顯是死了人。

  招來一場秋雨,美美沖了個澡,待到日頭從東方冒頭,陳三刀早早坐在門口等著屍體。

  這兩日解屍鬼收穫頗豐,隱隱感覺在史鬼修行快成體系。

  興致高高,可等到晌午也不見秦懷玉人影。

  立時皺眉,秦懷玉盡職得很,除黃山發生大事之時,每日上山送屍從不缺席,且只有早到,沒有遲到的規矩。

  「秦小子出事了?」

  細細感命海,秦懷玉命點仍在,聯繫也和平常一般無二,並不像有災禍。

  沒法解屍,便像是斷了一天節奏,過晌午本該練拳修神通,也沒了興致。

  要瑤兒煮了一壺茶,坐在門檻上,看雲捲雲舒。

  等了一整天,秦懷玉沒登門。

  這是第一次他因沒屍體沒解屍。

  可第二日,第三日,仍不見秦懷玉身影。

  陳三刀終發覺不對勁,不知秦懷玉,就連每日晌午之後墳工上門邀請集會也消失了。

  黃山裡的事也就罷了,可屍體是他退休關鍵。

  隱隱覺得整件事和紅衣上次上門有關。

  第四日,陳三刀未等屍體上門,站在大門口,閉幕,沉進自然觀想,念頭探尋屍體。

  哪知思緒探出,空空如也。

  所有念頭仿佛丟在了一片真空里。

  連他自己也似被特殊安排在一個真空瓶子裡一樣,沒過去,沒以後。

  「算計我?」

  當日紅衣求他消失,沒應允,沒想到手段還是落到自己頭上。

  倒是個有心機的主兒。

  鼓搗文字,你會,我也會。

  取來解屍刀,頭上來一口,手指輕剝,一層嫩皮飛出。

  精魄內生出一股鬼力,附著其上,瞬成一張黃色書皮。

  刀再起,破開肚皮,手指粘在內臟上,抽出一層黏膜,暗運神通,化作紙頁。

  塞進其中,立時成十頁書。

  書成,文字獄內諸多文字頻頻跳動,似蜜蜂飛舞,急切要跳出嵌入紙里。

  瞧著手中書冊,莫名犯難。

  凝書造冊,這是史鬼神通,可他不善寫史,更不願寫史,但要開書,得有書名。

  想了半天,也無頭緒,索性由著自身念頭。

  手指一捻,綠竹白睛筆現於雙指之間,刀起,剜口處裂出一條小縫,殷紅血液飛出,自然成墨,蘸上一點,筆落書封上。

  筆畫遊走。

  撇、橫、橫、豎鉤。

  瞬間一個『釘』字成型。

  血筆未停,一瞬後,再成一字。

  「子」

  兩字成型,後帶出一個『書』字,三字正好占滿整個書名處。

  「釘子書?這名字?」

  陳三刀怪笑一聲,也覺極怪,不過既是自然觀想而成,自沒其他可解。

  當即翻開書,筆落第一行,瞬間便覺似有文曲星附身般,生出文思泉湧之感。

  袖剜處,血液飛濺。

  書上,筆畫遊走。

  「黃山墳場有一草頭解屍人,一日善解一屍,勤懇五年,極守山中規矩。」


  只寫一行,也不覺異樣。

  只是覺這些字全然自行從文字獄裡蹦出來一樣。

  「解屍規矩,一日一屍,不可廢除。然總有巧取之輩,善鑽營忘本。

  亂天規,廢品行,忘祖訓。

  立此釘子帖,意再明示。今日不解屍,非是因自身懈怠,乃是因專營之輩肆意破壞,無屍可解。

  二十年退休之時,莫要以此算我舊帳。」

  短短几句,陳三刀只覺心中通達無比,終是明白自己要寫什麼。

  寫一個不解屍的理由。

  不知寫給誰,但知只要寫出來,就一定有人看得見。

  但筆未停,字仍在現:

  「規矩天大,不可破除。因鑽營之因無解者,當受天譴之刑。

  此為草頭釘子書,一日不解,釘其身,兩日不解,釘其魂,三日不解,釘其魄,四日不解,釘其運,五日不解,釘其命。」

  最後一字落下,陳三刀只覺心頭通達,再無半點壓迫之感。

  文字獄裡,那些瘋狂跳動的字也安靜下來。

  仿似剛剛瞬間,這些文字就像單純為陳三刀出了這口惡氣一般。

  合上書冊,陳三刀未再想今日不曾收屍之事,回莊,繼續給瑤兒灌輸鬼替身的知識。

  幾日下來,她的認知改觀不少。

  竟隱隱覺得這女人似真有哪一日想不開割了自己剜,變成只史鬼。

  替身還真要讓他養成功。

  入夜,自是要與瑤兒大戰一番。

  深夜時分,瑤兒趴在解屍桌前正將肚子裡的嫩肉往外剜,或是今日寫了一本釘子書,竟看她吃肉的模樣也有幾分可愛。

  第二日凌晨,嗩吶聲再次響了起來,比前三日都要響,也要密。

  此時才發覺,過去兩三日不是嗩吶沒有,而是有種力量將他屏蔽了。

  「看來,我寫的那點東西也有點用。」

  陳三刀自嘲笑了笑,鬼道里的玩意兒就透著一股邪勁,要不是他親寫下的,哪會有這般奇妙體驗。

  太陽升起時,本想著秦懷玉的身影會出現,可惜,沒有。

  但他昨日做成的釘子書開始發熱,尤最後一行字,內里像是填充了炭塊般炙熱無比。

  這股熱燒得不是他,更像是背後算計的東西。

  黃昏時,門被敲響了。

  紅衣。

  上次見他時,高大威武。

  這一刻身形卻佝僂許多,胸口不自然往裡屈,整個背直接駝了起來。

  一見面就衝著陳三刀吼叫:「陳三刀,你算計我!」

  以往聽青石子說過這位紅衣的故事,念其開創黃山功德上,還有幾分尊重。

  現完全沒了。

  用屍體來算計解屍匠,跟用臭肉陷害廚子有什麼區別。

  「滾!」

  他一個字也懶得和這東西說。

  那身形佝僂,明顯是被釘了身,他要知道厲害,就乖乖將那些謀害的手段撤掉。

  「陳三刀,你個言而無信的東西。說過要將黃山墳場墳主的位置讓給我,背地裡全都是腌臢手段。

  告訴你,墳主是我的,山裡面的屍你一具也解不到。」

  罵罵咧咧好一陣,他退走了。

  第二日,仍舊無屍上門。

  但釘子書上第二行比第一行還燙。

  第二日釘魂。

  黃昏時,紅衣再次出現,沒有瘋癲樣,整個人翻著死魚眼,所有情緒似從身上剝離。

  其重重拍打義莊大門,整個人像頭髮怒的獅子吼道:「沒門!陳三刀,想搶我的墳主,沒門!」

  他似在發誓,可陳三刀只是笑笑。

  這次他對文字的感覺更敏銳。

  紅衣每一次嘶吼,仿佛都要將他寫下的每一個字掀翻,但在那種狂暴力量面前,那一個個字就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書頁上。

  歷史是能推翻的。


  陳三刀突明白一個道理。

  如果有足夠力量,是能將一些那些寫過的歷史推翻。

  同樣,那些寫成歷史的文字都有自己獨特的份量。

  而這些份量則和當初寫下這些文字的史官密切相關。

  紅衣掀不動,就是因為陳三刀的每一個字,都是他進山後扎紮實實的日子。

  一日解一屍,不管哪種屍,一具都不放過。

  這就是他的份量。

  外面的喧鬧靜下來,第三日,就在陳三刀以為仍不會見屍時,秦懷玉敲響了義莊大門。

  「刀哥,這是金吾營剛做來的屍,極品!」

  他的稱呼沒變,顯然,紅衣對自己的束縛並未完全解除。

  但屍體送上來,就證明他害怕了。

  陳三刀暗笑,還以為那傢伙能堅持多久,釘子書里五釘,身魂魄運命,只不過兩釘就放棄了。

  虛!

  這男人真虛!

  他現在有些擔心徐娘,該是什麼眼光看上這種男人。

  回想到青石子說過,紅衣曾經和他很像,現在發現一點都不像。

  恐怕,那種所謂的像不過是某種歷史篡改而已。

  就他這幾日接觸所生成的印象,紅衣,貪權本事又不行,且一股白蓮花味。

  他都嚴重懷疑這種人如何開創的黃山。

  罷了!

  不用理那沒用東西。

  解屍才是關鍵,搗亂了幾日,他都有些痒痒。

  打開解屍袋,七根竹簡連成的古書映入眼帘。

  陳三刀不由一愣,不是這書稀罕,而是書上面帶著的氣息。

  薛靜。

  那個在山下面說是三日能讓美食坊雞犬不留的主兒。

  如今躺在裹屍袋裡。

  司馬容那本隸漢書中提到過:薛靜必進黃山,由陳三刀解屍,必死。

  沒想到真送上門了。

  陳三刀剛看過去,未曾請屍入門,一股恐怖孽氣已爬到他腦門上,專注薛靜的陰狠聲傳過來:

  「司馬容!<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敢害我!

  陳三刀!

  你解不了我!

  我

  我要借你的命,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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