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老瞎子上山，換黃狐狸皮
陳三刀猛扭頭看去，還真是個錦袍婦人。
只見她正站在莊門口，半盞夕陽斜斜落在鬢邊，由珍珠耳墜一反，露出一點金色。
眉是遠山黛，唇是珊瑚紅，穿著件蓮藕色軟緞旗袍，領口下一顆珍珠扣，露出瑩白鎖骨一小片。
旗袍開叉極高，幾乎到了大腿根，味道十足。
腰上繫著銀鏈腰帶，顯得腰肢極細，此刻正歪扭著，抖弄著手腕上的小銀鏈，叮噹當響不停。
像在挑逗他。
這模樣，比集上的窯姐不知俊了多少倍，且還不帶世俗勁，更像是成年養在官家籠里金絲雀，透著股貴氣，又像那哺育孩子的少妻，帶著股剛成熟的味。
就這往門口一站，不知要多少女人蒙羞。
可陳三刀一眼就看出是老瞎子，那張皮沒人比他更熟。
這老傢伙下山，倒是養出氣質來了。
「你怎跑山上來了。」他早知這老傢伙不簡單，當初能瞞著幽冥司悄摸摸下山，現上山來也不稀罕。
細想來和老瞎頭有兩個多月沒見了，現長得真有感覺了。
可惜，陳三刀是一點興致沒有，甚將這模樣收進艷獄裡的勁兒也沒有。
改裝貨，沒什麼看頭。
「這不想你了嗎，聽瘸子說你剛把媳婦兒送走，怕哥哥夜裡涼，特趕上來給暖被窩。」
「說人話！」
「你啊，真不開竅，怎說人家也是四品中郎將的夫人，相公剛在草原上戰死，才剛封了四品誥命，怎也比你這個七品官強好多呢，嫁給你怎麼了。」
嬌滴滴模樣，快把陳三刀看吐了。
拾掇上工具回莊，老瞎頭緊跟上來，像個主人樣將門板插起來。
「去過瘸子那呢？」
「剛去過，勁兒挺足的，不像剛死了媳婦兒。」
「沒認出你？」
「認出了。」老瞎頭不慌不忙打量著義莊，主動坐到暖床上，「把我認成前兩個月賣身的女人，還揣度著我跟他做生意，那老傢伙就會倒賣個彩禮，還以為多能耐呢！」
哎，瘸叔！
你找女人真沒一套。
「他那生意你知道？」
「又不是什麼秘密，山里摘山外的果，可墳裡面不也摘墳外面的嗎，一樣的世道。
既幹了這行，真要著了道，只能說他們的命不夠硬。
就說你小子，山外面的刀都快掛兩遍了，也沒見你怎樣，妹妹你命夠硬的。
還沒恭喜你呢，聽說這次跟你進來的那一批，快死絕了，有這批命給你堆著，命該能進二枕了。」
借你吉言。
「上山來是換皮的？」
「當然，要不我冒險上來幹嘛，上期換了一次，命就還回來那麼點，這次怎也要給自己好好活過來。」
說著將一張畫卷取出，展開，是一隻黃皮狐狸，尾巴有七尾，一身黃毛外最邪異的就是那雙眼睛，雖只是在畫上，更像是能迷惑命一樣。
陳三刀接觸狐狸一來，見過三種狐。
青皮，紅皮，白皮，現是第四種。
青玄娘娘是青皮狐，透著股高雅，也是最純的，修得皮囊，換取新命。
紅皮狐則要妖艷一些，更帶幾分魅惑勁。
白皮狐透著高雅，像不容侵犯一般，有仙子味道。
不管哪種狐狸，都能靠著一條尾巴續上一條命。
倒是黃狐狸，透著股妖異，更帶著點貴氣。
「這狐狸沒見過啊。」
「黃狐唄，早被皇室殺完了，可別小瞧了這位，她們可是帶著皇命的。」老瞎頭極寶貝介紹道，「我這次要進宮選秀女了，黃皮狐又稱皇帝狐，平日裡不見多大能耐，可真要和皇帝沾在一起，便能吸一點皇命過來。
行走江湖多年身子薄，便是能多修出幾條命，壽數是限制死的，想長壽，非得靠這些皇命不可。」
選秀女？
這老瘸子不是剛死了四品中郎將的丈夫嗎。
難不成朝廷里的新皇帝這點都不忌諱？
「秀女好像都得是雛吧。」
「這對你來說還算個事兒嗎，一會兒給我上點手腳。
上次我進皇宮領賞，見了新皇帝一面，只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個色頭頭。
這不，才剛接了他老爸的班，第一件事就是選秀，日後咱進了宮，懷上龍嗣，到時候要是我死了，進皇陵陪葬，把你調過來給我鎮陵。」
陳三刀翻了個白眼，真到你死那天，老子早退休了，安安靜靜享福呢。
「你見過新皇帝？」
「見過了，乾皇，挺能作詩的，一片兩片三四片的，真不咋地。
十八歲吧，模樣還可以，有雍皇年輕時的樣兒，就是做事太莽，這不剛給前線下了令，要在來年開春前將燕雲十八郡徹底平了。」
乾皇？
新皇帝名號嗎？
才十八歲，看來自己退休的時候還是這位皇帝。
倒也好，不用像現在這樣，雍皇駕崩，他得每日上三次香，還要念禱文。
以後黃山幾十年都不會有這種無聊事。
「明年開春能平？雍皇為了這次北伐，費盡心思，現也不過才平了一郡。」
老瞎子小心翼翼看護著黃狐狸畫：「誰知道呢，他一句話，底下人想辦法唄。
反正現在三公已開始換了，六部里的頭頭也跟著調換，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批上來的都是年輕人，像些幹事的料子，不過捅婁子也厲害。」
四下掃了掃，連問道：「你解屍板哪兒去了？吃飯傢伙也丟？」
陳三刀才想起在自己袖裡裝著，一揮袖，板板正正放在義莊正中。
老瞎頭渾不理會神通，掏出三瓶藥放身邊：「先扒皮吧，這次我備了藥。」
扒皮繡皮的活兒對他來說不難，且這是早應好瞎子的。
只是這黃皮狐狸讓他覺有些不對勁。
可要真說不對勁，那只能說畫上畫著的就是只狐狸。
不管是青玄娘娘，還是紅狐白狐，都是美人模樣。
但黃皮狐狸看上去有一種獨特美感，甚至生出一種占為己有的衝勁兒。
連晃了晃腦袋，莫不是最近煉皮小有成就，取向變了？
觀了兩遍畫，將黃狐狸引進腦海，拿出解屍刀，沿著老瞎頭頭骨往下走。
老瞎頭連吃了兩丸，任由刀滾皮，笑容如故：「小刀，上次可把我害苦了，這一瓶養身丸是仙門裡的寶貝，既能補身，又能防痛，一瓶十二丸，我吃兩丸，剩下給你留著。
這兩日黃山里不太平，真要遇到那些北方蠻子，受了傷，含上一丸，保你能熬過這條命去。」
陳三刀沒理他，換皮是極專注的活兒，斷不能分心。
老瞎頭的皮不簡單，需要她一層層往外長，待到蟬翼厚時再扒下來，薄皮上繡出黃狐狸像，再一層層沾上去。
當日換皮他費了三天三夜，如今無論警力還是神通能耐，一日便可。
第一層皮扒下來，收於袖中。
這張皮對老瞎頭沒用了，不過他近日煉了人種袋，正好送進去搖一搖，看不能不能搖出點另一張皮來。
老瘸子像個血木樁一樣坐在解屍板上，嘴裡叨叨個沒完：
「這趟下山，姐也過得不容易，一個月嫁了三家，死了四個相公，當初我就不該入這行當。」
「找個算命的大師算過了，我就兩個月活頭，就是這次能換了皮，沒皇命補充，再過三個月也就到頭。」
「咱在世上也沒什麼親人，說親的就妹妹你。
哎，現龍脈丟了，雍皇葬在黃山，就怕北邊那群蠻子下來，他們可不會管大周規矩，闖進墳山，喊打喊殺，這倒沒什麼，真要驚擾起山裡面埋的東西，把你這小命勾走，我就更苦了。」
「還真別說，乾皇樣子真俏，這天底下男人不少，真比他帥氣的沒幾個。
小刀，下次進山我給你帶張皇帝像來，到時候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可以摟著，也算是享了皇帝福了。」
「以後要生了兒子，讓他認你當乾娘吧。皇帝命硬歸命硬，可也得有人擋災，我瞧你挺合適的。」
「山裡面日子太苦，半點油水沒有，新皇雖登基了，可這條國策估計不會改。
油鍋鬼還要鬧一陣，瞧你挺關心北邊的事兒的，前兩日聽說那邊出了個女神仙，要天下兒女回家，邪著呢，現朝廷還不重視，可憑我的直覺，那東西不簡單。
北伐軍士背井離鄉，最怕這點鄉情，這神仙就會鑽空。」
陳三刀繡針頓了頓，兒女歸鄉的神仙不正是白蓮教嗎，小薇還活著？
她要為無生老母收集香火，恐也要上鎮魔司的榜。
還行
第一個媳婦兒，沒死就好。
嘮嗑功夫，老瞎頭新皮長了出來，拿著解屍刀邊扒邊割破和筋膜相連的部分。
老瞎頭不再叨叨了，便是有丹丸保命，也疼的臉抽抽。
皮很薄，比蟬翼薄許多，但在陳三刀手上很完整。
將嫩皮用支架支起，給老瞎頭一碗豬皮凍，要他念生皮咒。
他則拿上三柱香，開門給雍皇陛下上香。
此刻天黑，已然能陸陸續續見到燈火升天。
這是孔明燈，黃山墳場裡每個義莊晚上都得放一盞，意為雍皇指引歸鄉。
都死了還能睜眼瞧著燈嗎？
找來紙簍，熬上漿糊，掛兩張黃紙，封嚴后里面放一根蠟燭。
高高舉起，火苗騰騰，孔明燈搖搖晃晃，飛上了黑乎乎的天空。
陳三刀仰著頭，望著自己的燈越來越小，好似的他的命離眾生越來越遠。
他現沒解一具屍，總能覺得離那鮮活亮氣的世界遠上一點。
當他這種孤寂升起，再看著一盞盞孔明燈連在一起，勉強將四方照亮，又覺他們一個個像螢火蟲扎堆，拼命將自己點亮，彼此靠著，亮出一片小小的天。
孔明燈越飄越高，最終消失在茫茫黑暗裡面，低下頭，朝著皇城方向看，黑沉沉一片，像個死掉的大命，壓得天地喘不過氣來。
雍皇，真死了。
這一刻他似真能感覺到那股死氣一樣，和跟他命數牽著的無生老母一模一樣。
看著看著，他甚有一些貪婪，貪那些龐大且恐怖的孽氣。
要是他有這條命，多好！
「多大本事看多少事，莫在黑里迷了路。」
門口，老瞎頭叫嚷了一聲，原是陳三刀在門口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他已長出新皮。
陳三刀連晃了晃腦，清醒幾分，回想剛剛感覺，自己竟莫名陷在屍身孽氣裡面。
關鍵時刻靠著老瞎頭一點人氣將他拉了回來。
便是此刻，也覺身子好累。
拖著倦了的身子回莊，重關上門，繼續給老瞎頭扒皮。
「小刀，媳婦兒走了就得快娶，咱修命的就靠這口人氣吊著，別覺自己有多大能耐，不說外面，單說黃山墳場裡有能耐多了去，可終不是陷在癲狂里出不來嘛。
天底下變數最大就是命，染在命里自己都拿不準，活著可危險。
還有，皇帝命寶貴，但更要記清了，只要死了，那就不是命。
是孽。
咱，就是摘孽的。」
比起剛剛，老瞎頭正經許多。
像個老師傅板傳授著他修命的經驗。
「我知你傷怕了，但越怕越得往前走。干什恨什又離不開什，這是世俗里的命。」
「唱你的換皮歌吧！」陳三刀數落了一句，坐下來幻出阿阮模樣，鑲上育華神，生幾個草孩子。
那絲纏在命枕外圍的孽氣隨著草孩子個個死掉，皆沉澱進命里，方才好受許多。
陳三刀閉著眼，感受著命枕越來越沉，所生成的陷坑越來越寬，好似摸到了二枕門檻。
剛剛那些孽氣竟比平日他所有解的屍都要多。
不過是看了皇城一眼。
雍皇生成的孽氣竟能感染百里之外的他。
便是此刻，也是心煩氣躁，命枕不時震顫，欲將他引進虛妄中。
老瞎頭沒說錯，他的確需要個媳婦兒吊人氣。
育華神能將他身上沾的孽氣轉成命，可消除不了孽氣對這副身子的引誘。
吃的孽越多，身子對孽氣的癮越大。
尤現在覺醒魂貪慾，更對孽氣有一股無法遏制的欲望。
要不是貪慾作祟，放在往日絕沒可能肆無忌憚看那一眼。
還真必須想法子續個媳婦兒。
要不，說不定哪天就沉進孽氣里了。
提起綠竹白毛筆，筆頭上黑眼珠轉了兩圈，準備下筆。
終還是將心思按下去。
媳婦兒的事兒拖兩天，朝廷要還要他帶徒弟呢，等這次山門外考核完，得一些彩禮，也能少出一些。
支起油燈，繡花針上下穿梭，黃狐狸皮漸漸現在皮質上。
一針一線，三張皮下來，竟對黃狐狸相生出一絲奇感。
連自己身上的皮都似跟著變了一樣。
細摸了著自己胸口，慢慢往上，摸著臉。
還真不一樣，這皮里好似多出一點別樣的東西來。
嘀噠噠！嘀噠噠！
莊門外，嗩吶聲一聲接一聲響了起來。
幾乎都是山裡面的。
陳三刀皺了下眉，山裡面都是解屍的人精，平日損耗極少，今兒怎多了這麼多。
好似剛剛那一瞬，有不少抬頭了。
「這些傢伙，不知好歹，也想貪人皇孽氣。」老瞎頭嘲笑著，「那是活成妖，煉成神的主，活著怕，死了更怕。」
要沒老瞎子最後叫那一嗓子，或今兒他莊外也要吹嗩吶了。
油燈燃跳，陳三刀的針一針一針的往前穿。
除老瞎頭偶爾說幾句外，整個義莊安靜可怕。
好似雍皇薨了，整個黃山也要沉進死海里一樣，除了靜沒別的動靜。
可在這股靜里，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有幾次甚還有極重腳步聲從門外路過。
「你要不想進墳里敲石龍，入夜後就別開莊裡的門。」
老瞎頭懂得多，可就是不愛說明白。
他沒那麼大興致。
夜色漸沉，老瞎頭重長出了七張皮，陳三刀的針也停下來。
摸著瞎子身上一塊塊細膩的筋膜肉，小心翼翼將第一張皮粘在上面。
待皮和肉貼著，針帶線，如游龍走，縫在肉里。
一針一線，求得是命。
七張皮，陳三刀未曾失誤一點，待到完完整整貼在老瞎頭身上。
其對著陳三刀深深一笑，隨即閉上了眼。
向鼻子處一探，沒了呼吸。
這傢伙，真是命快沒了才來山上找他換皮。
守了兩個時辰，老瞎子才慢慢睜眼，這是他第三條命了。
這可惜他的命也不長。
狐狸的命最大價值是在意外至死，他，完全是靠一次次換命，將生前那些損耗的命，一點點爭回來。
他的事了了，可自己媳婦兒還得想法子。
幽冥司給的任務，到山外面考核，也是所謂的帶徒弟，徒弟進山，能賞一件彩禮。
「我今兒要出門帶徒弟，鍋里還有兩碗皮凍，下山後給我帶上門。」
看了眼門口山貌，一夜間，黃山好像復原了。
沿著熟悉的山路快步向下走，邊走邊拿著要考核的紙條。
這次幽冥司給他安排的義莊是癸八，剛進山的小伙子。
名兒好像叫……楊廣！
只見她正站在莊門口，半盞夕陽斜斜落在鬢邊，由珍珠耳墜一反，露出一點金色。
眉是遠山黛，唇是珊瑚紅，穿著件蓮藕色軟緞旗袍，領口下一顆珍珠扣，露出瑩白鎖骨一小片。
旗袍開叉極高，幾乎到了大腿根，味道十足。
腰上繫著銀鏈腰帶，顯得腰肢極細，此刻正歪扭著，抖弄著手腕上的小銀鏈，叮噹當響不停。
像在挑逗他。
這模樣，比集上的窯姐不知俊了多少倍，且還不帶世俗勁，更像是成年養在官家籠里金絲雀，透著股貴氣，又像那哺育孩子的少妻，帶著股剛成熟的味。
就這往門口一站，不知要多少女人蒙羞。
可陳三刀一眼就看出是老瞎子，那張皮沒人比他更熟。
這老傢伙下山，倒是養出氣質來了。
「你怎跑山上來了。」他早知這老傢伙不簡單，當初能瞞著幽冥司悄摸摸下山，現上山來也不稀罕。
細想來和老瞎頭有兩個多月沒見了，現長得真有感覺了。
可惜，陳三刀是一點興致沒有，甚將這模樣收進艷獄裡的勁兒也沒有。
改裝貨，沒什麼看頭。
「這不想你了嗎，聽瘸子說你剛把媳婦兒送走，怕哥哥夜裡涼，特趕上來給暖被窩。」
「說人話！」
「你啊，真不開竅，怎說人家也是四品中郎將的夫人，相公剛在草原上戰死，才剛封了四品誥命，怎也比你這個七品官強好多呢，嫁給你怎麼了。」
嬌滴滴模樣，快把陳三刀看吐了。
拾掇上工具回莊，老瞎頭緊跟上來，像個主人樣將門板插起來。
「去過瘸子那呢？」
「剛去過，勁兒挺足的，不像剛死了媳婦兒。」
「沒認出你？」
「認出了。」老瞎頭不慌不忙打量著義莊，主動坐到暖床上，「把我認成前兩個月賣身的女人，還揣度著我跟他做生意，那老傢伙就會倒賣個彩禮，還以為多能耐呢！」
哎，瘸叔！
你找女人真沒一套。
「他那生意你知道？」
「又不是什麼秘密，山里摘山外的果，可墳裡面不也摘墳外面的嗎，一樣的世道。
既幹了這行，真要著了道，只能說他們的命不夠硬。
就說你小子，山外面的刀都快掛兩遍了，也沒見你怎樣，妹妹你命夠硬的。
還沒恭喜你呢，聽說這次跟你進來的那一批，快死絕了，有這批命給你堆著，命該能進二枕了。」
借你吉言。
「上山來是換皮的？」
「當然，要不我冒險上來幹嘛，上期換了一次，命就還回來那麼點，這次怎也要給自己好好活過來。」
說著將一張畫卷取出，展開，是一隻黃皮狐狸，尾巴有七尾，一身黃毛外最邪異的就是那雙眼睛，雖只是在畫上，更像是能迷惑命一樣。
陳三刀接觸狐狸一來，見過三種狐。
青皮，紅皮，白皮，現是第四種。
青玄娘娘是青皮狐，透著股高雅，也是最純的，修得皮囊，換取新命。
紅皮狐則要妖艷一些，更帶幾分魅惑勁。
白皮狐透著高雅，像不容侵犯一般，有仙子味道。
不管哪種狐狸，都能靠著一條尾巴續上一條命。
倒是黃狐狸，透著股妖異，更帶著點貴氣。
「這狐狸沒見過啊。」
「黃狐唄，早被皇室殺完了，可別小瞧了這位，她們可是帶著皇命的。」老瞎頭極寶貝介紹道，「我這次要進宮選秀女了，黃皮狐又稱皇帝狐，平日裡不見多大能耐，可真要和皇帝沾在一起，便能吸一點皇命過來。
行走江湖多年身子薄，便是能多修出幾條命，壽數是限制死的，想長壽，非得靠這些皇命不可。」
選秀女？
這老瘸子不是剛死了四品中郎將的丈夫嗎。
難不成朝廷里的新皇帝這點都不忌諱？
「秀女好像都得是雛吧。」
「這對你來說還算個事兒嗎，一會兒給我上點手腳。
上次我進皇宮領賞，見了新皇帝一面，只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個色頭頭。
這不，才剛接了他老爸的班，第一件事就是選秀，日後咱進了宮，懷上龍嗣，到時候要是我死了，進皇陵陪葬，把你調過來給我鎮陵。」
陳三刀翻了個白眼，真到你死那天，老子早退休了，安安靜靜享福呢。
「你見過新皇帝？」
「見過了，乾皇，挺能作詩的，一片兩片三四片的，真不咋地。
十八歲吧，模樣還可以，有雍皇年輕時的樣兒，就是做事太莽，這不剛給前線下了令，要在來年開春前將燕雲十八郡徹底平了。」
乾皇？
新皇帝名號嗎？
才十八歲，看來自己退休的時候還是這位皇帝。
倒也好，不用像現在這樣，雍皇駕崩，他得每日上三次香，還要念禱文。
以後黃山幾十年都不會有這種無聊事。
「明年開春能平？雍皇為了這次北伐，費盡心思，現也不過才平了一郡。」
老瞎子小心翼翼看護著黃狐狸畫：「誰知道呢，他一句話，底下人想辦法唄。
反正現在三公已開始換了，六部里的頭頭也跟著調換，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批上來的都是年輕人，像些幹事的料子，不過捅婁子也厲害。」
四下掃了掃，連問道：「你解屍板哪兒去了？吃飯傢伙也丟？」
陳三刀才想起在自己袖裡裝著，一揮袖，板板正正放在義莊正中。
老瞎頭渾不理會神通，掏出三瓶藥放身邊：「先扒皮吧，這次我備了藥。」
扒皮繡皮的活兒對他來說不難，且這是早應好瞎子的。
只是這黃皮狐狸讓他覺有些不對勁。
可要真說不對勁，那只能說畫上畫著的就是只狐狸。
不管是青玄娘娘，還是紅狐白狐，都是美人模樣。
但黃皮狐狸看上去有一種獨特美感，甚至生出一種占為己有的衝勁兒。
連晃了晃腦袋，莫不是最近煉皮小有成就，取向變了？
觀了兩遍畫，將黃狐狸引進腦海，拿出解屍刀，沿著老瞎頭頭骨往下走。
老瞎頭連吃了兩丸，任由刀滾皮，笑容如故：「小刀，上次可把我害苦了，這一瓶養身丸是仙門裡的寶貝，既能補身，又能防痛，一瓶十二丸，我吃兩丸，剩下給你留著。
這兩日黃山里不太平，真要遇到那些北方蠻子，受了傷，含上一丸，保你能熬過這條命去。」
陳三刀沒理他，換皮是極專注的活兒，斷不能分心。
老瞎頭的皮不簡單，需要她一層層往外長，待到蟬翼厚時再扒下來，薄皮上繡出黃狐狸像，再一層層沾上去。
當日換皮他費了三天三夜，如今無論警力還是神通能耐，一日便可。
第一層皮扒下來，收於袖中。
這張皮對老瞎頭沒用了，不過他近日煉了人種袋，正好送進去搖一搖，看不能不能搖出點另一張皮來。
老瘸子像個血木樁一樣坐在解屍板上，嘴裡叨叨個沒完：
「這趟下山，姐也過得不容易，一個月嫁了三家，死了四個相公，當初我就不該入這行當。」
「找個算命的大師算過了，我就兩個月活頭，就是這次能換了皮，沒皇命補充，再過三個月也就到頭。」
「咱在世上也沒什麼親人，說親的就妹妹你。
哎，現龍脈丟了，雍皇葬在黃山，就怕北邊那群蠻子下來，他們可不會管大周規矩，闖進墳山，喊打喊殺，這倒沒什麼，真要驚擾起山裡面埋的東西，把你這小命勾走，我就更苦了。」
「還真別說，乾皇樣子真俏，這天底下男人不少，真比他帥氣的沒幾個。
小刀，下次進山我給你帶張皇帝像來，到時候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可以摟著，也算是享了皇帝福了。」
「以後要生了兒子，讓他認你當乾娘吧。皇帝命硬歸命硬，可也得有人擋災，我瞧你挺合適的。」
「山裡面日子太苦，半點油水沒有，新皇雖登基了，可這條國策估計不會改。
油鍋鬼還要鬧一陣，瞧你挺關心北邊的事兒的，前兩日聽說那邊出了個女神仙，要天下兒女回家，邪著呢，現朝廷還不重視，可憑我的直覺，那東西不簡單。
北伐軍士背井離鄉，最怕這點鄉情，這神仙就會鑽空。」
陳三刀繡針頓了頓，兒女歸鄉的神仙不正是白蓮教嗎，小薇還活著？
她要為無生老母收集香火，恐也要上鎮魔司的榜。
還行
第一個媳婦兒，沒死就好。
嘮嗑功夫，老瞎頭新皮長了出來，拿著解屍刀邊扒邊割破和筋膜相連的部分。
老瞎頭不再叨叨了，便是有丹丸保命，也疼的臉抽抽。
皮很薄，比蟬翼薄許多，但在陳三刀手上很完整。
將嫩皮用支架支起，給老瞎頭一碗豬皮凍，要他念生皮咒。
他則拿上三柱香，開門給雍皇陛下上香。
此刻天黑，已然能陸陸續續見到燈火升天。
這是孔明燈，黃山墳場裡每個義莊晚上都得放一盞，意為雍皇指引歸鄉。
都死了還能睜眼瞧著燈嗎？
找來紙簍，熬上漿糊，掛兩張黃紙，封嚴后里面放一根蠟燭。
高高舉起，火苗騰騰，孔明燈搖搖晃晃，飛上了黑乎乎的天空。
陳三刀仰著頭，望著自己的燈越來越小，好似的他的命離眾生越來越遠。
他現沒解一具屍，總能覺得離那鮮活亮氣的世界遠上一點。
當他這種孤寂升起，再看著一盞盞孔明燈連在一起，勉強將四方照亮，又覺他們一個個像螢火蟲扎堆，拼命將自己點亮，彼此靠著，亮出一片小小的天。
孔明燈越飄越高，最終消失在茫茫黑暗裡面，低下頭，朝著皇城方向看，黑沉沉一片，像個死掉的大命，壓得天地喘不過氣來。
雍皇，真死了。
這一刻他似真能感覺到那股死氣一樣，和跟他命數牽著的無生老母一模一樣。
看著看著，他甚有一些貪婪，貪那些龐大且恐怖的孽氣。
要是他有這條命，多好！
「多大本事看多少事，莫在黑里迷了路。」
門口，老瞎頭叫嚷了一聲，原是陳三刀在門口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他已長出新皮。
陳三刀連晃了晃腦，清醒幾分，回想剛剛感覺，自己竟莫名陷在屍身孽氣裡面。
關鍵時刻靠著老瞎頭一點人氣將他拉了回來。
便是此刻，也覺身子好累。
拖著倦了的身子回莊，重關上門，繼續給老瞎頭扒皮。
「小刀，媳婦兒走了就得快娶，咱修命的就靠這口人氣吊著，別覺自己有多大能耐，不說外面，單說黃山墳場裡有能耐多了去，可終不是陷在癲狂里出不來嘛。
天底下變數最大就是命，染在命里自己都拿不準，活著可危險。
還有，皇帝命寶貴，但更要記清了，只要死了，那就不是命。
是孽。
咱，就是摘孽的。」
比起剛剛，老瞎頭正經許多。
像個老師傅板傳授著他修命的經驗。
「我知你傷怕了，但越怕越得往前走。干什恨什又離不開什，這是世俗里的命。」
「唱你的換皮歌吧！」陳三刀數落了一句，坐下來幻出阿阮模樣，鑲上育華神，生幾個草孩子。
那絲纏在命枕外圍的孽氣隨著草孩子個個死掉，皆沉澱進命里，方才好受許多。
陳三刀閉著眼，感受著命枕越來越沉，所生成的陷坑越來越寬，好似摸到了二枕門檻。
剛剛那些孽氣竟比平日他所有解的屍都要多。
不過是看了皇城一眼。
雍皇生成的孽氣竟能感染百里之外的他。
便是此刻，也是心煩氣躁，命枕不時震顫，欲將他引進虛妄中。
老瞎頭沒說錯，他的確需要個媳婦兒吊人氣。
育華神能將他身上沾的孽氣轉成命，可消除不了孽氣對這副身子的引誘。
吃的孽越多，身子對孽氣的癮越大。
尤現在覺醒魂貪慾，更對孽氣有一股無法遏制的欲望。
要不是貪慾作祟，放在往日絕沒可能肆無忌憚看那一眼。
還真必須想法子續個媳婦兒。
要不，說不定哪天就沉進孽氣里了。
提起綠竹白毛筆，筆頭上黑眼珠轉了兩圈，準備下筆。
終還是將心思按下去。
媳婦兒的事兒拖兩天，朝廷要還要他帶徒弟呢，等這次山門外考核完，得一些彩禮，也能少出一些。
支起油燈，繡花針上下穿梭，黃狐狸皮漸漸現在皮質上。
一針一線，三張皮下來，竟對黃狐狸相生出一絲奇感。
連自己身上的皮都似跟著變了一樣。
細摸了著自己胸口，慢慢往上，摸著臉。
還真不一樣，這皮里好似多出一點別樣的東西來。
嘀噠噠！嘀噠噠！
莊門外，嗩吶聲一聲接一聲響了起來。
幾乎都是山裡面的。
陳三刀皺了下眉，山裡面都是解屍的人精，平日損耗極少，今兒怎多了這麼多。
好似剛剛那一瞬，有不少抬頭了。
「這些傢伙，不知好歹，也想貪人皇孽氣。」老瞎頭嘲笑著，「那是活成妖，煉成神的主，活著怕，死了更怕。」
要沒老瞎子最後叫那一嗓子，或今兒他莊外也要吹嗩吶了。
油燈燃跳，陳三刀的針一針一針的往前穿。
除老瞎頭偶爾說幾句外，整個義莊安靜可怕。
好似雍皇薨了，整個黃山也要沉進死海里一樣，除了靜沒別的動靜。
可在這股靜里，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有幾次甚還有極重腳步聲從門外路過。
「你要不想進墳里敲石龍，入夜後就別開莊裡的門。」
老瞎頭懂得多，可就是不愛說明白。
他沒那麼大興致。
夜色漸沉，老瞎頭重長出了七張皮，陳三刀的針也停下來。
摸著瞎子身上一塊塊細膩的筋膜肉，小心翼翼將第一張皮粘在上面。
待皮和肉貼著，針帶線，如游龍走，縫在肉里。
一針一線，求得是命。
七張皮，陳三刀未曾失誤一點，待到完完整整貼在老瞎頭身上。
其對著陳三刀深深一笑，隨即閉上了眼。
向鼻子處一探，沒了呼吸。
這傢伙，真是命快沒了才來山上找他換皮。
守了兩個時辰，老瞎子才慢慢睜眼，這是他第三條命了。
這可惜他的命也不長。
狐狸的命最大價值是在意外至死，他，完全是靠一次次換命，將生前那些損耗的命，一點點爭回來。
他的事了了，可自己媳婦兒還得想法子。
幽冥司給的任務，到山外面考核，也是所謂的帶徒弟，徒弟進山，能賞一件彩禮。
「我今兒要出門帶徒弟，鍋里還有兩碗皮凍，下山後給我帶上門。」
看了眼門口山貌，一夜間，黃山好像復原了。
沿著熟悉的山路快步向下走，邊走邊拿著要考核的紙條。
這次幽冥司給他安排的義莊是癸八，剛進山的小伙子。
名兒好像叫……楊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