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朝廷發來的無名屍
夜半三更，義莊門響。
算是最特別的送屍點了。
門口站著的黑衣老頭，帶著官帽別著刀，腰上扛著個黑口袋，一動不動站著，像具老屍。
他敢肯定沒見過這個人，更沒聞過對方身上的味，確切說這個人身上根本沒有味。
既沒有活人自然散發的香氣，也沒死人身上的屍臭味，像個界在生死中間的人偶。
「天亮前，解屍！」
接過黑口袋，好沉，他一牛半的力氣都差點摔在地上。
布袋裡像是塞了一千斤鐵。
這就是墳山大擴，從外山招二十個名額進山的大事件。
幽冥司做事實在敷衍，讓人家一點準備都沒有。
或許，對他們來說是改命的事，在黃山墳場而言，就是招二十個而已。
接過屍，並未迎屍進門。
既是墳山給外山解屍匠的考核，給的屍必然簡單不了，越是如此更應按照解屍步驟來。
先到祖師像前點起三炷香，待香燃過半，再到老黃曆前卜了一卦。
下下籤
今日宜婚嫁動土砌牆，忌解屍開刀見血。
陳三刀樂了，把你買回來就知給我添堵。
舀上一瓢糯米，開始往地上鋪，不漏一點死角。
兌上滿滿兩大缸糯米水，一槓黑狗血，上品硃砂揣身上，方才接屍。
到門口一瞧，黑衣老頭還呆呆站著，兩隻死魚一樣的眼瞪著，像在走神。
得
你是考官你隨意。
老頭瞧著有些怪，陳三刀倒沒多大壓力。
一來是對進山沒那麼大渴求，二來便是他對自己手藝有信心。
現有的神通都是解屍錄獎的，且有不少失傳，加上如今凝了魔性，屍變中最怕的魂魄作亂，也能勉強應付。
再說就是一場考核，真要將三尾紅狐那個等級人手一個，山外頭這些解屍匠保能死絕了。
只要不是太偏門的屍，都能拿捏。
提起屍袋，抖在解屍板上。
見到屍體模樣時，直接愣了。
這妖怪他沒見過。
確切說根本不像屍，是個皮裹著肉的大肉塊。
全身留著灰褐色黏液，隱隱能看到幾個鼓脹起來的肉瘤，正不停滴黑水。
一滴落下，一片糯米全染了黑。
這傢伙比害死自己那頭野豬厲害多了。
看了半天才在這些肉瘤里找到一顆爛南瓜一樣的臉，裂著條深縫，嵌著幾顆渾濁乳白色眼球，還能看到不少血絲，像是成熟南瓜萎縮。
這隻妖怪和他平日見到的雞鴨豬狗完全不一樣，根本不知是個什麼東西。
只能大致判定這是只妖。
當然也希望是個妖，真要遇到傳說中的神鬼，恐真要命。
陳三刀也斷定，幽冥司不會拿那種玩意兒作為考核，一旦失控，後果太重。
眼下這個東西只是模樣怪了些。
大多數人在遇到陌生東西時都會被嚇得不敢出手。
他敢保證，就這副精怪的噁心模樣，就能淘汰掉一大批。
懼生，也是道考驗。
應付這類沒別法子，唯有功底紮實。
世間妖魔神鬼那麼多，哪能讓你一一見遍了。
解屍九法，先觀相，毛皮筋骨血肉髒，魂為尾。
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妖魔神鬼，都逃不脫這九樣。
閉眼，沉心，靜神，睜眼觀相。
此物渾身黏液，看不出全身靈蘊。
但能從外在結構上光澤做參考，若全身光暈均等，就得上心了。
全身蘊的傢伙能逆天。
這隻妖怪腦袋如爛南瓜，微黃；皮帶數道深紋，發黑；中央開了窟窿眼，發白；黏液下是一根根血管一樣得蠕動肉刺，灰褐；連帶著四條鑲著腐肉的獸蹄，粉紅。
單純從這些雜亂色澤就能精準判定這隻妖身並未靈蘊擴散。
一個普通怪。
看了相，毛皮筋骨血肉髒，七步緊密相連，需用剃肉刀將屍身一步步拆開，通過觀聞感三法，找出靈蘊所在。
眼前這隻屍怪未長毛髮，可全身覆蓋的黏液不能馬虎。
靈蘊可以藏在屍體任何一個地方，只要在這個屍體上的，就不能放過一點。
粗心，是對這行不尊重。
這是他第一次應付這種滿是黏液的怪物，但對付這種皮毛外在物，糯米水堪比萬能藥水。
舀起一瓢澆在屍身上，立時，黑煙如水汽般蒸騰起來，包裹全身的黏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固化，待黑煙散盡，精怪身上完全像是穿了件干土做的盔甲。
輕輕一敲，一身黃泥全掉了下來，露出鮮嫩嫩的皮。
沒了這些黏液，再沒剛進莊子時的噁心勁，現看去就像一頭剃了毛的豬。
檢驗泥土，並無靈性，倒是這皮，一道道疤，像一刀刀砍上去的。
抓起一把糯米，按在皮上，沙沙。
小小糯米在陳三刀手上，如同滾珠一樣在屍身上快速滑過。
陳三刀像個聽診醫生，一動不動聽著糯米和屍皮的摩擦聲。
每每有異動，總會停下來用糯米多擦兩下，尤在褶皮和那張南瓜臉上，特別小心。
他是摸皮行家，越行越不能大意。
淹死最多的還不是會水的嘛。
可惜，全身摸了個遍，也沒他想要的聲音。
儘管已經知道皮內沒有靈蘊，還是按照解屍步驟，將整張皮扒下來。
過眼過鼻。
和皮一起下拉的還有精怪身子裡灰褐色的經絡血管。
內里殘留的灰血送進木盆中。
可惜
無蘊。
現要開始拆屍了。
骨、肉、髒三者要在這一過程中得到檢驗。
解屍中，毛算最外，皮筋血算外層，骨肉髒則是內層。
外層稍簡，內中骨頭、肉塊、臟器較多，更為複雜。
當初解那個賣烤肉的食心魔，他可是拆出一千兩百塊，才在心臟中找出蘊來。
可這又是解屍里繞不開的。
幹這行就是這樣，運氣好是閃電戰，運氣不好就是持久戰。
陳三刀沉了口氣，向門口看了眼，黑袍老人站在屋檐下，從始至終未曾移動一步。
眼珠子干瞪，走神更厲害。
他這手藝入不了人家眼。
不過眼前這麼多碎肉碎骨，還不出蘊，看來今夜真要打持久戰了。
好在天色還早，天亮還有三個時辰，不知自己運氣幾何。
打了個哈欠，起刀。
骨出，肉出，髒出。
小小義莊直接成了殺豬解髒的豬肉攤，各色各樣的物件擺了一地。
陳三刀拿起一塊骨，放下另一片肉，提起刀，將腸子分解。
肉中腥氣混著臟器內的臭味化成一股難聞怪味。
這一行靠命，更要靠一分耐性。
瞧了眼老黃曆，真給它算準了。
今日，忌解屍。
今日遇到的不是屍變，是蘊不出。
不過至少應該慶幸，到現在為止這具屍體並未發生屍變。
幽冥司拿來考驗的東西，想來也不該要他們這些黑刀的命。
那就太喪良心了。
一髒一骨一片肉
陳三刀像集市里做豬雜湯的老漢，將到手的豬雜切碎後，兩手拉開放在眼睛前細看，又極小心放回去。
......
夜色的光一點點往前流，深秋的風夾著寒露撞進了這個小小的義莊。
牆壁上掛著的油燈晃動了兩下，灑下一縷光。
披在這個小小的解屍匠身上。
算是最特別的送屍點了。
門口站著的黑衣老頭，帶著官帽別著刀，腰上扛著個黑口袋，一動不動站著，像具老屍。
他敢肯定沒見過這個人，更沒聞過對方身上的味，確切說這個人身上根本沒有味。
既沒有活人自然散發的香氣，也沒死人身上的屍臭味，像個界在生死中間的人偶。
「天亮前，解屍！」
接過黑口袋，好沉，他一牛半的力氣都差點摔在地上。
布袋裡像是塞了一千斤鐵。
這就是墳山大擴，從外山招二十個名額進山的大事件。
幽冥司做事實在敷衍，讓人家一點準備都沒有。
或許，對他們來說是改命的事，在黃山墳場而言，就是招二十個而已。
接過屍，並未迎屍進門。
既是墳山給外山解屍匠的考核，給的屍必然簡單不了，越是如此更應按照解屍步驟來。
先到祖師像前點起三炷香，待香燃過半，再到老黃曆前卜了一卦。
下下籤
今日宜婚嫁動土砌牆，忌解屍開刀見血。
陳三刀樂了，把你買回來就知給我添堵。
舀上一瓢糯米，開始往地上鋪，不漏一點死角。
兌上滿滿兩大缸糯米水，一槓黑狗血，上品硃砂揣身上，方才接屍。
到門口一瞧，黑衣老頭還呆呆站著，兩隻死魚一樣的眼瞪著，像在走神。
得
你是考官你隨意。
老頭瞧著有些怪，陳三刀倒沒多大壓力。
一來是對進山沒那麼大渴求，二來便是他對自己手藝有信心。
現有的神通都是解屍錄獎的，且有不少失傳，加上如今凝了魔性，屍變中最怕的魂魄作亂，也能勉強應付。
再說就是一場考核，真要將三尾紅狐那個等級人手一個，山外頭這些解屍匠保能死絕了。
只要不是太偏門的屍，都能拿捏。
提起屍袋，抖在解屍板上。
見到屍體模樣時，直接愣了。
這妖怪他沒見過。
確切說根本不像屍，是個皮裹著肉的大肉塊。
全身留著灰褐色黏液，隱隱能看到幾個鼓脹起來的肉瘤，正不停滴黑水。
一滴落下，一片糯米全染了黑。
這傢伙比害死自己那頭野豬厲害多了。
看了半天才在這些肉瘤里找到一顆爛南瓜一樣的臉，裂著條深縫，嵌著幾顆渾濁乳白色眼球，還能看到不少血絲，像是成熟南瓜萎縮。
這隻妖怪和他平日見到的雞鴨豬狗完全不一樣，根本不知是個什麼東西。
只能大致判定這是只妖。
當然也希望是個妖，真要遇到傳說中的神鬼，恐真要命。
陳三刀也斷定，幽冥司不會拿那種玩意兒作為考核，一旦失控，後果太重。
眼下這個東西只是模樣怪了些。
大多數人在遇到陌生東西時都會被嚇得不敢出手。
他敢保證，就這副精怪的噁心模樣，就能淘汰掉一大批。
懼生，也是道考驗。
應付這類沒別法子，唯有功底紮實。
世間妖魔神鬼那麼多，哪能讓你一一見遍了。
解屍九法，先觀相，毛皮筋骨血肉髒，魂為尾。
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妖魔神鬼，都逃不脫這九樣。
閉眼，沉心，靜神，睜眼觀相。
此物渾身黏液，看不出全身靈蘊。
但能從外在結構上光澤做參考，若全身光暈均等，就得上心了。
全身蘊的傢伙能逆天。
這隻妖怪腦袋如爛南瓜，微黃；皮帶數道深紋，發黑；中央開了窟窿眼，發白；黏液下是一根根血管一樣得蠕動肉刺，灰褐；連帶著四條鑲著腐肉的獸蹄，粉紅。
單純從這些雜亂色澤就能精準判定這隻妖身並未靈蘊擴散。
一個普通怪。
看了相，毛皮筋骨血肉髒，七步緊密相連，需用剃肉刀將屍身一步步拆開，通過觀聞感三法，找出靈蘊所在。
眼前這隻屍怪未長毛髮，可全身覆蓋的黏液不能馬虎。
靈蘊可以藏在屍體任何一個地方，只要在這個屍體上的，就不能放過一點。
粗心，是對這行不尊重。
這是他第一次應付這種滿是黏液的怪物，但對付這種皮毛外在物，糯米水堪比萬能藥水。
舀起一瓢澆在屍身上，立時，黑煙如水汽般蒸騰起來，包裹全身的黏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固化，待黑煙散盡，精怪身上完全像是穿了件干土做的盔甲。
輕輕一敲，一身黃泥全掉了下來，露出鮮嫩嫩的皮。
沒了這些黏液，再沒剛進莊子時的噁心勁，現看去就像一頭剃了毛的豬。
檢驗泥土，並無靈性，倒是這皮，一道道疤，像一刀刀砍上去的。
抓起一把糯米，按在皮上，沙沙。
小小糯米在陳三刀手上，如同滾珠一樣在屍身上快速滑過。
陳三刀像個聽診醫生，一動不動聽著糯米和屍皮的摩擦聲。
每每有異動，總會停下來用糯米多擦兩下，尤在褶皮和那張南瓜臉上，特別小心。
他是摸皮行家，越行越不能大意。
淹死最多的還不是會水的嘛。
可惜，全身摸了個遍，也沒他想要的聲音。
儘管已經知道皮內沒有靈蘊，還是按照解屍步驟，將整張皮扒下來。
過眼過鼻。
和皮一起下拉的還有精怪身子裡灰褐色的經絡血管。
內里殘留的灰血送進木盆中。
可惜
無蘊。
現要開始拆屍了。
骨、肉、髒三者要在這一過程中得到檢驗。
解屍中，毛算最外，皮筋血算外層，骨肉髒則是內層。
外層稍簡，內中骨頭、肉塊、臟器較多，更為複雜。
當初解那個賣烤肉的食心魔，他可是拆出一千兩百塊，才在心臟中找出蘊來。
可這又是解屍里繞不開的。
幹這行就是這樣，運氣好是閃電戰，運氣不好就是持久戰。
陳三刀沉了口氣，向門口看了眼，黑袍老人站在屋檐下，從始至終未曾移動一步。
眼珠子干瞪，走神更厲害。
他這手藝入不了人家眼。
不過眼前這麼多碎肉碎骨，還不出蘊，看來今夜真要打持久戰了。
好在天色還早，天亮還有三個時辰，不知自己運氣幾何。
打了個哈欠，起刀。
骨出，肉出，髒出。
小小義莊直接成了殺豬解髒的豬肉攤，各色各樣的物件擺了一地。
陳三刀拿起一塊骨，放下另一片肉，提起刀，將腸子分解。
肉中腥氣混著臟器內的臭味化成一股難聞怪味。
這一行靠命，更要靠一分耐性。
瞧了眼老黃曆，真給它算準了。
今日，忌解屍。
今日遇到的不是屍變，是蘊不出。
不過至少應該慶幸，到現在為止這具屍體並未發生屍變。
幽冥司拿來考驗的東西，想來也不該要他們這些黑刀的命。
那就太喪良心了。
一髒一骨一片肉
陳三刀像集市里做豬雜湯的老漢，將到手的豬雜切碎後，兩手拉開放在眼睛前細看，又極小心放回去。
......
夜色的光一點點往前流，深秋的風夾著寒露撞進了這個小小的義莊。
牆壁上掛著的油燈晃動了兩下，灑下一縷光。
披在這個小小的解屍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