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流民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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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康八年(公元298年),秋九月,晝晦如夜,大雨連旬。

  荊、豫、揚、徐、冀等五州大水,江河潰堤。

  其間,良田盡沒,屋舍漂沒,餓殍遍地。

  災民扶老攜幼,饑寒交迫,一路向北,如螻蟻般掙扎求生。

  鄴城西,曹過立於新築的土台上,遠望如潮水般湧來的流民。

  張賓一襲青衫,靜立其側,目光亦是望向遠處。

  在兩人的身後是連綿的粥棚,以及許多臨時搭就的草廬。

  秋風捲起熱氣,粟米香飄,無數雙凹陷的眼睛,正迫切地望著,若非有王府侍衛看守,他們定會一擁而上,將粥棚席捲一空。

  曹過穿越前,國家黎庶安康,如今見到這般觸目驚心的場景,實難無動於衷。

  去歲,氐羌叛亂,又逢七月大旱,雍梁二州赤地千里,瘟疫橫行,霜殺秋稼,米斛萬錢,六郡萬家百姓流亡,病殍塞道,朝廷不能振,詔骨肉相賣者不禁。

  雖然曹過去平叛時,情況已有所好轉,但聽聞此事,一時也是難以想像,今日得見,方才知曉,何為人間地獄。

  曹過嘴角泛苦,道:「去年流民尚能賣兒鬻女,今歲連人市都無處可尋了。」

  他指向遠處一個老婦,正將一小點粟餅餵進孫兒嘴裡,而自己的嘴唇,卻已裂出血痕。

  張賓望去,憤慨不已,道:「朝廷賑濟文書走得比流民的腿還慢,沿途郡縣緊閉城門,如防豺狼。」

  曹過點頭,道:「先生所見,便是如今最大的危局,府庫空虛或是天災,但人心腐朽遠甚天災。」

  稍遠處,鄴縣令盧志眼神悲涼,袖中滑出一卷文書,尚書台三日前抵鄴的公文,仍說荊豫災情已遣使巡視。

  他心裡當然知道,朝廷不是不能振,而是不願振。

  想到這裡,他緊緊拽著手心:「巡視?他們要看什麼?看餓殍千里?看易子相食?看豪戶陳粟餵馬?看米斛萬錢仍不放糧?」

  曹過兩人並未注意到獨身前來的盧志。

  張賓的聲音再次響起,道:「世子可知為何流民皆向北來?」

  不等曹過回答,他便接著道:「因為南邊諸郡已閉城,且有更甚者,縱箭射殺災民。」

  曹過喉結滾動,忿然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張賓深以為然,想了想,出言提醒道:

  「世子仁心,舍財賑濟,活民無數,此乃大善。」

  「但流民如野火,聚之則可為薪,散之則成燎原之災,非是我等能處置。」

  曹過轉頭看向張賓,也明白他的意思,於是說道:

  「先生所言甚是,而我能做的,無非施粥救濟,流民處置一事,縱是有心,也無力為之。」

  「那是鄴縣令盧志和河間王司馬顒(yóng)的事情,我若是擅自處置,越俎代庖,屆時非但無功,反惹禍端。」

  不過,曹過卻是另有想法,他頓了頓,道:「齊萬年之亂後,陳留衛減員甚多,正需補充,我欲在流民之中,尋些無家室的青壯,補入陳留衛。」

  張賓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世子此策甚妙,但須謹防奸細混雜,或有人藉此煽動是非。」

  曹過點了點頭,轉而正色道:「此事便勞煩先生再謀劃一番。」

  張賓拱手領命。

  粥棚每日升起炊煙,雖只是稀粥,卻足以活命。

  無數流民感激涕零,數日下來,竟不再騷亂,而是自發組織起來,井然有序。

  其中不少精壯男子,聞聽可入王府成為侍衛,紛紛踴躍報名。

  但是,流民之中,亦有不法分子。

  在其隊伍里,有一個名叫孫成的破落道士,他本是豫州一觀中的道人,略識得幾個字,平日就好裝神弄鬼。

  此次大水,他僥倖逃生,便混在流民隊伍里,憑著一張巧嘴,以及那點故作神秘的本事,聚集起一小批信眾。

  抵達鄴城地界後,他見此地賑濟有力,秩序井然,自覺難有煽惑空間,便暗中與鄴城內幾個遊手好閒的市井之徒勾結起來。

  這一日,孫成裹著一件髒污的道袍,對幾人蠱惑道:

  「陳留王世子雖行仁政,但每日開銷巨大,定有窮盡時。」


  「且數日下來,鄴城亦是未見官府出面。」

  「若就此下去,我等早晚會被驅趕,說不定還會被打殺。」

  「諸位,我如今已聚民數千,如堆乾柴,只需一點火星,便可成事。」

  其中一名喚作李三的潑皮,聞言也是搓著手,既興奮又忐忑:「孫道長,您真有把握?那些泥腿子現在可都念著世子的好呢!」

  孫成捋著幾根稀疏的鬍鬚,三角眼裡滿是狡黠,道:「愚昧之眾,今日可因一口粥感念恩德,明日亦可因一絲謠言蜂擁而起。」

  頓了頓,他又道:「關鍵在於,要讓他們相信,這恩德短暫,而這災禍,根源在上,非人力可抗。」

  這時,旁邊一個穿著略顯體面,卻掩不住落魄的文人,適時地站了出來。

  他名叫趙軒,原是州郡小吏,因罪革職,流落市井,整日滿腹牢騷,此刻正找到了宣洩之途。

  趙軒開口道:「李三兄所慮不無道理,但孫道長所言,更是正理。」

  說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又道:「欲動其心,先亂其神,我等須得引天意,示徵兆,讓他們覺得這滔天大水,並非無常天災,而是人禍所召!」

  接著,他目光掃過眾人,見都被吸引,便引經據典,故作高深道:

  「《京房易傳》有雲,飢而不損,茲謂泰,厥大水,水殺人。」

  「再看當今,賈后亂政於內,寵樹賈郭等奸佞,此乃女主專政,陰氣盛之應也。」

  孫成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精光更盛。

  趙軒也是愈發起勁,繼續道:

  「我早前聽聞,今歲五月時,郊禖祠中,祈子之石無故崩裂為二。」

  「所謂,簡宗廟,不禱祠,廢祭祀,逆天時,則水不潤下。」

  「何解?若不敬鬼神,政令逆時,則水失其性,霧水暴出,百川逆溢,壞鄉邑,溺人民,及淫雨傷稼穡,是為水不潤下。」

  「此番五州大水,豈是偶然?此乃天示警兆!」

  四下一時寂靜,李三等人雖聽不大懂那些深奧典籍,但「天示警兆」四個字,卻聽得分明,不由得心生敬畏,更覺此事有了天意撐腰。

  孫成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

  「妙!妙極!趙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作者大笑)

  「天意既如此,我等順天而行,必有可為!」

  他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定下主意道:

  「我等便效仿漢末大賢良師舊事!」

  (元康九年便有,而且就在鄴地,但不是打著張角旗號)

  「我自有神君啟示,這大水既是天災,亦是朝中賈后與諸王,乃至這河間王司馬顒等人失德,觸怒上天所致!」

  「他們錦衣玉食,何曾顧及我等小民死活?如今唯有誠心信奉神君,得神君庇佑,方可避禍求生!」

  接下來,幾人一番計較,計劃便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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