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張孟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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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秋八月,車駕徐行,已入中丘縣境。

  天高雲淡,曠野間的風拂過,已無盛夏的浮躁,轉而是秋日的涼爽。

  舉目四望,大地蒼茫,遠山近壑皆被秋色浸染。

  縣境西北,蓬山起伏連綿,山間蒼松點翠,草葉披金,層林盡染。

  坡地上,成片的粟稷已近成熟,穗頭低垂,在秋風中泛起金色的漣漪。

  田間地頭,時有農人彎腰勞作,為這片秋景添了幾分生機。

  道旁兩側,樹木挺立,葉已微微卷邊,秋風掠過,颯颯作響。

  偶有幾片黃葉,禁不住秋風邀約,翩然離枝,隨風而舞。

  最後,再飄落於車轍碾過的塵土之上。

  車駕之內,曹過並未沉醉於窗外秋色,而是思緒飄然。

  郗鑒那裡,他已修書一封,除卻寒暄問候外,便是直接言明,若已辭官,可往梁王司馬彤處,他與梁王有過約定,屆時梁王會有妥善安排。

  同時,曹過還不忘提醒郗鑒,即便無意來投,也需早思抽身之法,且洛陽非久居之地。

  而對於尚在微末的陶侃,曹過則手書長信,推心置腹,許以重任,信中不僅暢言自己對寒門才士的看重,並向其描述一種不同於當今選官制的構想雛形。

  此信,他派人送往陳留,交予曹平,令其隨杜家商隊南下,再攜錢貨,低調尋訪。

  同時,曹過特意囑咐,當以禮相待,以誠動人,示之以利,更當曉之以義,明之以前程,切記絕非施捨,乃是邀請大才,需既解其眼下之困,又予其真心實意。

  至於遠在平陽郡的李矩,曹過的謀劃更為直接。

  他讓韓光去跑一趟,若李矩尚在郡督護任上,則只需提醒他,自己打聽過太守宋胄的為人,務必謹慎行事。

  若李矩已辭官或被免職,則韓光可坦然道明來意,告知招攬之心,邀其至鄴城,在王府任職。

  另外,曹過也讓韓光需時時留意,小心提防宋胄身邊的人。

  而最後一位,也是曹過此行的目標,那位被評價為機不虛發,算無遺策,有神國之謀的張賓,張孟孫。

  車駕緩緩前行,碾過落葉,駛向那座因「蓬山丘壑」而得名的縣城。

  縣城不大,行人也不算稠密,透著北方小城特有的安寧。

  曹過並未大張旗鼓,先尋了一處客舍安頓,而後稍作休整,薰香沐浴,換上素色深衣,打聽到張賓的住處後,便帶兩名隨從,徒步而去。

  不多時,曹過便至張賓院落,一眼望去,青磚灰瓦,雖不奢華,卻整潔清雅。

  院門虛掩,可見院內樹下,一位身著素袍的男子正坐於石桌旁,就著午後的天光,正翻閱手中書卷。

  他約莫三十上下年紀,面容清瘦,神色專注,氣度不凡。

  曹過止步於院門外,拱手朗聲道:「冒昧打擾,在下曹過,途經寶地,聞得先生大名,特來拜會。」

  張賓聞聲抬起頭,目光落在曹過身上,沉靜無波,既無驚訝,亦無熱切。

  他平靜審視片刻,方才放下書卷,緩緩起身,步至院門,拱手還禮,道:「原是貴客臨門,院內簡陋,世子不嫌,還請入院。」

  言語間,語氣平和,氣度坦蕩。

  曹過聞言,心中微動,面色卻不露分毫,依言步入院中。

  院內陳設簡單,卻極為乾淨,石桌上除了書卷,還有清茶一盞,香氣裊裊。

  曹過落座,方才問道:「先生怎知我的身份?」

  他自認此行頗為低調,衣著亦從簡,並未顯露王府印記。

  張賓執壺為他斟茶,動作從容,同時嘴角含著笑意道:「世子過謙了,鄴城佳釀,如今名動冀州,鄴酒之烈,綠蟻之勁,紅泥之醇,世人皆知出自陳留王世子之手。」

  他停下手上動作,看向曹過,再道:「我雖僻處中丘,亦非不問世事,豈能不知?」

  曹過正要開口,卻聽張賓淡然一笑,繼而吟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原來如此。

  曹過恍然,沒想到自己當日借用的詩句,竟與鄴酒一同傳揚開來了。

  他不由笑道:「讓先生見笑了。」

  張賓跟著道:「酒是好酒,句是佳句,我亦聽聞,世子於洛陽時,便有不凡之舉,如今觀之,確是真性情。」


  秋風穿過庭院,拂動樹葉,發出沙沙聲。

  石桌上,茶煙緩緩升騰。

  曹過不再糾結於身份之事,端起茶盞輕呷一口,道:「先生謬讚了,些許經商牟利之舉,且在洛陽那些文士眼中,我操之賤業,已是沉溺銅臭,有辱斯文了。」

  張賓聞言,神色不變,沉吟片刻,道:「昔日陶朱公三致千金,散而復聚,扶危濟困,助勾踐成霸業,誰人敢以其業為賤?」

  「我倒以為,相較於那些只知空談玄理,競逐虛名之輩,世子所為,乃務實之舉,何賤之有?」

  曹過眼前一亮,心中更是感慨,張賓居然對商業有如此超前的認識。

  他不由嘆道:「先生之言,見解高遠。」

  隨即又起身,向張賓施禮,道:「先生大才,隱於此地,實在令人惋惜。」

  張賓起身還禮,神色平靜,道:「世子過譽。」

  兩人就這般,在秋陽之下,從典籍文章談到地方風俗,從歷史得失論及當下政務。

  一番言談下來,曹過發現張賓不僅學識淵博,更能引經據典,分析透徹,不僅務實,且富有遠見。

  日影漸斜,曹過見氣氛融洽,知是火候已到,便誠懇道:「先生之才學見識,如明珠在匣,實不該久掩於此地,如今鄴城諸事草創,正值用人之際,懇請先生出山相助。」

  言罷,曹過望向張賓,目光灼灼。

  張賓卻並未立刻回應,待抬手為曹過續上半盞清茶後,方才道:「承蒙世子厚愛,但我閒散已久,疏懶成性,恐難當重任。」

  曹過早有應對,接口便道:「先生之學,貴在致用,若閉門獨善,豈非辜負了一身才學?」

  秋風再起,卷過幾片落葉。

  張賓的目光隨之而動,靜默片刻,方才緩緩道:「世子之言,句句懇切,且容我細思數日,再給世子一個答覆如何?」

  他話音未落,落葉已不偏不倚落入茶盞之中。

  張賓見此,不由自語道:「看來這秋風,都在催我早作決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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