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故人凋零
建業一年，深秋。
法源寺的鐘聲依舊悠揚，但這聲音在蕭瑟秋風中卻多了幾分淒涼。
林默站在監院樓的窗前，望著寺中稀疏的香客，心中五味雜陳。
一年前，聖上駕崩，太子登基為新帝。
燕王起兵造反，戰火燃遍天下，最終擊敗朝廷，登基稱帝
新帝登基後，開始清算前朝餘黨，法源寺因為曾經擁護前朝，首當其衝遭到嚴厲打壓。
一夜之間，法源寺幾乎成了無根之木。
寺中原有僧人四百餘，如今只剩不到百人。
那些武功高強的武僧，要麼戰死，要麼逃亡，要麼被充軍。
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殘。
就這樣，二十歲的慧塵，成了法源寺最年輕的監院。
「監院大人。」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林默回過頭，是慧如長老。這位昔日的執事僧，如今已是寺中資歷最深的長老之一。
「慧如師叔，何事？」林默雙手合十。
「明日的法會安排，還需您過目。」慧如遞過一張紙。
林默接過細看，皺了皺眉：「又是只有十幾個香客？」
「唉，」慧如嘆息。
「如今世道艱難，民不聊生，誰還有閒錢來寺中上香？更何況……」
他沒說下去，但林默明白。法源寺現在名聲不好，普通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誰敢來？
「算了，就這樣吧。」林默放下紙張，「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師叔儘管吩咐。」
寺中一應法會文壇之事，常常讓他參與，一來二去，林默與當初認識的那幾個行童已許久不見了。
那些昔日的玩伴，大家各有各的境遇，再難有往日的親密。
這日清晨，林默照例巡視寺院。
路過行童宿舍時，看到幾個人圍在一張床鋪前，神色凝重。
「出了什麼事？」林默走過去問道。
「回監院大人。」一個行童戰戰兢兢地答道，「許師兄……昨夜沒了。」
林默心中一震，上前細看，床上躺著一個面容青紫的少年，已經沒了氣息。
「是什麼病？」
「傷寒。」管事的僧人答道。
「前幾日就開始發燒，昨夜突然加重，等我們發現時，已經……」
林默仔細看了看死者的面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悲涼。
這是許二狗，當初和他一同入寺的七個行童之一。
當年那個十三歲的稚嫩少年，如今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按規矩處理吧。」林默強壓下心中的波動，平靜地說道。
轉身離去時，他的腳步卻顯得格外沉重。
當夜，月色如水。
林默正在禪房中打坐，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誰？」
「監院大人，是我，趙大牛。」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趙大牛？林默想了想，這不是當年那個行童嗎？
當初。趙大牛總是帶著他們幾個一起玩耍。
「進來吧。」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的面色有幾分蒼老，但那雙眼睛林默還認得。
「趙大哥，你找我有事？」林默問道。
趙大牛猶豫了一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監院大人，求您救救我！」
「起來說話吧，有話好好說，到底是怎麼了。」
「監院大人，一個月前，我家裡來信，說我老母病重，家中只留下一個老爹。」
趙大牛眼中含淚，「我為人子，只想在老爹面前盡孝，不想再做和尚。懇請監院大人找機會把我弄出去！」
林默沉默了。
寺規森嚴，行童想要離開，除非犯錯被逐，否則幾乎不可能，更何況現在寺中人手本就不足，更不會輕易放人。
林默沉默了。他看著趙大牛期盼而扭曲的臉，心中瞭然。
寺規森嚴，行童等同於寺產，若無重大過錯被逐，幾乎不可能離開。
更何況如今寺內風聲鶴唳，看守嚴密，想要正常還俗都有些難。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齋堂後院角落那幾個空了的酒罈，那是前幾日招待某些特殊香客後還未及處理的。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再次用力，將趙大牛硬攙扶起來，目光銳利地盯住他，壓低聲音道：「你想回家盡孝，是為人子的本分，我明白。但寺規無情，正常途徑絕無可能。」
「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但你需吃得一時之苦，更要咬死了不能改口，你可能做到？」
趙大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能，我能，師兄你說，什麼法子？再苦我也認！」
「好，那你立刻去齋堂後院，抱起一個空酒罈，不必真喝，但務必要讓巡邏的武僧恰好看見你抱著酒罈，形跡可疑。」
「我會適時出現，指責你偷盜寺內酒水，觸犯大戒。依寺規，當杖責二十，逐出山門。」
趙大牛臉色一白，杖責二十，那幾乎能要去半條命。
林默看穿他的恐懼，沉聲道：「杖責之事，我自有辦法周旋，或可免去。但你被逐出山門，已成定局，這條路，你走不走？」
趙大牛隻是憨直，並非愚蠢，瞬間明白了林默這是要行苦肉計幫他。
他眼圈更紅，猛地一跺腳：「走！師兄，我信你！」
「快去吧！記住，咬死是你思家心切，一時糊塗想偷酒解愁！」林默用力推了他一把。
趙大牛踉蹌著沖向齋堂後院。
很快，那邊就傳來了武僧的厲喝聲和趙大牛故意放大的爭辯聲。
林默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僧袍，臉上瞬間掛上驚怒交加的表情，快步趕了過去……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在幾位被驚動的武僧面前，林默鐵面無私地坐實了趙大牛偷盜酒水、意圖破戒的罪行，言辭懇切又痛心疾首。
寺內如今多事，無人願為一個小行童多費精力，最終戒律院來的執事僧採納了林默「念其初犯，逐出即可，免去杖責」的建議。
一套流程走得飛快。
趙大牛那身灰布僧衣被除下，換上了一套粗麻舊衣。
他懷裡被塞了一個小小的、干硬的包袱，裡面是他全部的家當。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山門那棵老槐樹下。
寺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聲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趙大牛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林默，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塵埃里，不由分說地對著林默「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慧塵監院！」他抬起頭，淚水洶湧而出。
「我趙大牛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我今天明白了！怪不得我們那幫行童裡頭，就你一個能出頭！」
「你心裡頭有佛，是真的有佛性！不是念經念出來的，是心裡頭長出來的！」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混著泥和淚：「今日之恩，我記下了，記一輩子，要是有來生，我一定給你當牛做馬報答你！」
法源寺的鐘聲依舊悠揚，但這聲音在蕭瑟秋風中卻多了幾分淒涼。
林默站在監院樓的窗前，望著寺中稀疏的香客，心中五味雜陳。
一年前，聖上駕崩，太子登基為新帝。
燕王起兵造反，戰火燃遍天下，最終擊敗朝廷，登基稱帝
新帝登基後，開始清算前朝餘黨，法源寺因為曾經擁護前朝，首當其衝遭到嚴厲打壓。
一夜之間，法源寺幾乎成了無根之木。
寺中原有僧人四百餘，如今只剩不到百人。
那些武功高強的武僧，要麼戰死，要麼逃亡，要麼被充軍。
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殘。
就這樣，二十歲的慧塵，成了法源寺最年輕的監院。
「監院大人。」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林默回過頭，是慧如長老。這位昔日的執事僧，如今已是寺中資歷最深的長老之一。
「慧如師叔，何事？」林默雙手合十。
「明日的法會安排，還需您過目。」慧如遞過一張紙。
林默接過細看，皺了皺眉：「又是只有十幾個香客？」
「唉，」慧如嘆息。
「如今世道艱難，民不聊生，誰還有閒錢來寺中上香？更何況……」
他沒說下去，但林默明白。法源寺現在名聲不好，普通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誰敢來？
「算了，就這樣吧。」林默放下紙張，「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師叔儘管吩咐。」
寺中一應法會文壇之事，常常讓他參與，一來二去，林默與當初認識的那幾個行童已許久不見了。
那些昔日的玩伴，大家各有各的境遇，再難有往日的親密。
這日清晨，林默照例巡視寺院。
路過行童宿舍時，看到幾個人圍在一張床鋪前，神色凝重。
「出了什麼事？」林默走過去問道。
「回監院大人。」一個行童戰戰兢兢地答道，「許師兄……昨夜沒了。」
林默心中一震，上前細看，床上躺著一個面容青紫的少年，已經沒了氣息。
「是什麼病？」
「傷寒。」管事的僧人答道。
「前幾日就開始發燒，昨夜突然加重，等我們發現時，已經……」
林默仔細看了看死者的面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悲涼。
這是許二狗，當初和他一同入寺的七個行童之一。
當年那個十三歲的稚嫩少年，如今卻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按規矩處理吧。」林默強壓下心中的波動，平靜地說道。
轉身離去時，他的腳步卻顯得格外沉重。
當夜，月色如水。
林默正在禪房中打坐，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
「誰？」
「監院大人，是我，趙大牛。」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趙大牛？林默想了想，這不是當年那個行童嗎？
當初。趙大牛總是帶著他們幾個一起玩耍。
「進來吧。」
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的面色有幾分蒼老，但那雙眼睛林默還認得。
「趙大哥，你找我有事？」林默問道。
趙大牛猶豫了一下，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監院大人，求您救救我！」
「起來說話吧，有話好好說，到底是怎麼了。」
「監院大人，一個月前，我家裡來信，說我老母病重，家中只留下一個老爹。」
趙大牛眼中含淚，「我為人子，只想在老爹面前盡孝，不想再做和尚。懇請監院大人找機會把我弄出去！」
林默沉默了。
寺規森嚴，行童想要離開，除非犯錯被逐，否則幾乎不可能，更何況現在寺中人手本就不足，更不會輕易放人。
林默沉默了。他看著趙大牛期盼而扭曲的臉，心中瞭然。
寺規森嚴，行童等同於寺產，若無重大過錯被逐，幾乎不可能離開。
更何況如今寺內風聲鶴唳，看守嚴密，想要正常還俗都有些難。
他目光掃過不遠處齋堂後院角落那幾個空了的酒罈，那是前幾日招待某些特殊香客後還未及處理的。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再次用力，將趙大牛硬攙扶起來，目光銳利地盯住他，壓低聲音道：「你想回家盡孝，是為人子的本分，我明白。但寺規無情，正常途徑絕無可能。」
「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但你需吃得一時之苦，更要咬死了不能改口，你可能做到？」
趙大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點頭：「能，我能，師兄你說，什麼法子？再苦我也認！」
「好，那你立刻去齋堂後院，抱起一個空酒罈，不必真喝，但務必要讓巡邏的武僧恰好看見你抱著酒罈，形跡可疑。」
「我會適時出現，指責你偷盜寺內酒水，觸犯大戒。依寺規，當杖責二十，逐出山門。」
趙大牛臉色一白，杖責二十，那幾乎能要去半條命。
林默看穿他的恐懼，沉聲道：「杖責之事，我自有辦法周旋，或可免去。但你被逐出山門，已成定局，這條路，你走不走？」
趙大牛隻是憨直，並非愚蠢，瞬間明白了林默這是要行苦肉計幫他。
他眼圈更紅，猛地一跺腳：「走！師兄，我信你！」
「快去吧！記住，咬死是你思家心切，一時糊塗想偷酒解愁！」林默用力推了他一把。
趙大牛踉蹌著沖向齋堂後院。
很快，那邊就傳來了武僧的厲喝聲和趙大牛故意放大的爭辯聲。
林默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僧袍，臉上瞬間掛上驚怒交加的表情，快步趕了過去……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地順利。在幾位被驚動的武僧面前，林默鐵面無私地坐實了趙大牛偷盜酒水、意圖破戒的罪行，言辭懇切又痛心疾首。
寺內如今多事，無人願為一個小行童多費精力，最終戒律院來的執事僧採納了林默「念其初犯，逐出即可，免去杖責」的建議。
一套流程走得飛快。
趙大牛那身灰布僧衣被除下，換上了一套粗麻舊衣。
他懷裡被塞了一個小小的、干硬的包袱，裡面是他全部的家當。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山門那棵老槐樹下。
寺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的聲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趙大牛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林默，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塵埃里，不由分說地對著林默「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慧塵監院！」他抬起頭，淚水洶湧而出。
「我趙大牛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我今天明白了！怪不得我們那幫行童裡頭，就你一個能出頭！」
「你心裡頭有佛，是真的有佛性！不是念經念出來的，是心裡頭長出來的！」
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混著泥和淚：「今日之恩，我記下了，記一輩子，要是有來生，我一定給你當牛做馬報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