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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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琨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胡漢首領,緩緩展開了手中那捲明黃色的絹帛。他沒有立刻切入核心,而是首先開始誦讀冠冕堂皇的序文:

  「大晉皇帝制曰:朕嗣守鴻業,撫臨萬方,恩澤所被,無遠弗屆。逆賊王浚,世受國恩,乃敢包藏禍心,僭號稱制,虐用其民,勾結醜類,幾墮我幽冀藩垣。幸賴皇天垂祐,亦爾各方將帥士民,知順逆,明大義,協力同心,共誅元惡。今凶頑既殲,幽薊克復,朕心甚慰!」

  在誦讀的同時,劉琨那雙眼睛並未閒著,仔細地觀察著台下每一位「聽眾」的反應。

  拓跋猗盧聽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下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顯然對這種虛文縟節缺乏耐心。但他城府較深,並未表露太多,只是眼神偶爾飄向堂外。

  段末波則明顯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眉頭緊鎖,嘴角下撇,幾次似乎想開口打斷,又強忍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顯得焦躁不安。他關心的是實實在在的地盤和利益,而不是這些空洞的褒獎。

  而慕容部的代表慕容翰,則表現得最為微妙。他看似恭敬地聆聽著,臉上甚至帶著得體的微笑,但劉琨敏銳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淡漠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譏誚,仿佛在無聲地催促:「重點呢?」

  劉琨心中瞭然。慕容部漢化較深,慕容廆、慕容翰父子皆通曉漢家經典,也更擅長這種政治遊戲,他們能聽得懂弦外之音,但也因此更不耐煩於純粹的表面文章。他們需要的是明確的態度和承諾。

  時機已到。劉琨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聲音略微提高,開始進入「奏章」的實質性部分:

  「夫賞功罰罪,自然之理。爾等既建殊勛,朕豈吝爵賞?今依并州刺史琨奏,參詳得失,特頒恩命,爾其欽哉!」

  他目光轉向慕容翰的方向,朗聲道:

  「咨爾慕容廆,世居遼左,慕化來庭,忠款素著。今又能明辨忠奸,心向王室,朕甚嘉之。特晉封慕容廆為『遼東郡公』,食邑三千戶,授使持節、都督遼左諸軍事。遼左之地,一應戎政,皆委卿統攝。望卿恪盡職守,綏靖地方,撫慰諸夷。」

  念到這裡,劉琨特意頓了頓,目光與慕容翰交匯,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遼左之地,廣闊深遠,多有未慕王化、不遵號令者。其若有冥頑不臣、抗我聲教者,卿可承制專征,以彰天威!」

  這番話,幾乎就是明示默許慕容部向未來會的宇文部以及其他弱小部落方向擴張了。

  慕容翰聞言,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幾分。他立刻起身,離席向劉琨躬身行禮道:「臣,慕容翰,代家父慕容廆,謝陛下恩典。慕容部必當竭盡全力,鎮守遼東,掃清不臣!」

  他特意在『掃清不臣』上加重了語氣,顯然完全領會了劉琨的暗示。劉琨看到他眼中閃過滿意之色,尤其是在聽到對擴張的默許時,慕容翰甚至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慕容部這一關,算是暫時穩住了。

  劉琨心下稍安,目光隨即投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段末波。段末波見慕容部得了如此厚賞,更是急不可耐,幾乎要站起身來。

  劉琨不敢再拖延,立刻接著念道:

  「咨爾段疾陸眷,雄長遼西,威行塞北。雖未預薊城之戰,然前拒逆師於遼水,功在社稷;今亦遣使會盟,忠勇可嘉。特封段疾陸眷為『遼西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戶,授鎮北將軍、假節、都督遼西諸軍事。遼西郡之安堵,幽冀之北門,朕委卿於茲。冀卿整飭武備,安輯流散,南御偽漢,北靖邊氛。」

  段末波聽到『遼西郡公』和『鎮北將軍』時,眉頭稍稍舒展,起身拱手道:「末將代兄長,謝陛下恩典!」但他語氣平淡,並無太多激動之色。劉琨看得分明,段末波顯然覺得這份封賞,與其兄長的實力和在這次變局中所獲得的實際利益相比,似乎還不夠豐厚。

  劉琨於是繼續看著絹帛念道:「朕聞遼西以北,地廣人稀,多有寇掠。卿既鎮北,當銳意進取,拓土開疆,凡有斬獲,皆錄卿功。」

  這又是一個畫餅和默許擴張的承諾,將禍水引向更北方的遊牧部落和東部的潛在衝突區。段末波聽到這話,臉色才明顯好轉許多,再次拱手,聲音也洪亮了些:「陛下聖明!段部必為朝廷掃清邊患,永鎮北疆!」

  最後,劉琨將目光投向老神在在的拓跋猗盧。這位才是最需要小心安撫,同時又必須加以制約的關鍵人物。

  「咨爾拓跋猗盧,」劉琨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高昂肅穆,「深明大義,與國同休。然,薊城乃州治所在,非藩國久居之地,宜奉詔還鎮,率領虎賁,移師薊北。」

  聽到要離開富庶的薊城,拓跋猗盧的眉頭瞬間鎖緊,劉琨見狀趕緊補充道:


  「卿親提銳旅,逾越險隘,直搗巢穴。斬梟獍之首,復薊城之治,功冠諸軍,勳勞卓著。朕心嘉悅,無以復加!特晉為『代王』,食邑萬戶,並敕封卿子拓跋比延為代王世子,永鎮代北,屏藩北疆!」

  此言一出,不僅拓跋猗盧身體微微前傾,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連堂內其他人也都微微騷動。

  代王!這可是異姓藩王的極高榮譽,遠超慕容和段部的公爵之位。而明確冊封拓跋比延為世子,更是解決了困擾拓跋猗盧心頭的繼承之困,對拓跋猗盧而言,這份『恩典』價值連城。

  隨後劉琨語氣一轉,帶上了一絲肅殺之意:「茲有宇文部,僻處荒遐,桀驁不馴!特敕代王拓跋猗盧,總督塞北諸軍事,專征伐之權。若其幡然悔悟,請罪來朝,則恕其前愆;若仍執迷不悟,卿即代天行討,以彰法典!」

  提出一個不算太過分的要求,給一顆巨大的甜棗,最後再拋出一個極具誘惑力的大餅,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拓跋猗盧極其受用。巨大的王爵榮耀、世子的名分、合法的討伐的權利,這一切,終於徹底抵消了離開薊城的些許不快,拓跋猗盧臉上難以抑制地露出笑容,起身謝恩。

  眼見三大巨頭都得到了符合預期的朝廷封賞,個個心滿意足,堂內的氣氛瞬間從之前的緊張壓抑變得「和諧起來。至於那些小部落的代表更是噤若寒蟬,不敢有任何異議。

  劉琨趁熱打鐵,念出了最後一項任命:

  「幽州新復,治所空虛,刺史之職,不可久懸。朕聞廣武侯琨子群,少年忠勇,沉毅有謀。此番平逆之中,忠勇果毅,親冒矢石。特旨,授劉群為『假節、權領幽州刺史事』,駐節薊城,總督幽州西部諸郡軍政,安輯流亡,恢復生產,整飭武備,以備匈奴。一應事宜,須與代王、遼東公、遼西郡公及并州劉琨協商共議,以期和衷共濟,共保皇輿!」

  此刻,拓跋猗盧沉浸在『代王』的喜悅中,慕容翰得到了想要的名分和擴張許可,段末波也拿到了封爵和對外征伐的默許,對於幽州刺史由誰來做,他們其實並不十分關心。他們自己也很清楚,既然劉琨在此,那他們作為異族人,這個位子就不要想了,只要不損害他們已獲得的利益即可。一個『暫代』,一個需協商而行,更是給了他們心理上的安慰。因此,這項任命並未引起任何波瀾,甚至沒有人提出質疑。

  會盟至此,巨大的堅冰終於融化。氣氛徹底緩和下來,方才的劍拔弩張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基於利益分配的的和諧。劉琨順勢宣布大排筵席,犒勞各方。酒肉迅速被端上,絲竹聲也重新響起,一場真正的盛宴似乎才剛剛開始。

  趁著眾人飲酒談笑、相互敬賀的間隙,劉群湊到父親身邊,借著斟酒的機會,壓低聲音,難掩疑惑地問道:「父親,朝廷...朝廷何時變得如此深明大義了?遠在千里之外,對幽州這些胡漢部族的訴求、實力乃至其間的矛盾,竟能如此洞若觀火?這封賞安排得,未免也太恰到好處了吧?」

  劉琨聞言,臉上那副莊重肅穆的表情瞬間消失,嘴角掠過一絲狡黠笑容。他左右瞥了一眼,確認無人注意,竟悄悄將手中那捲所謂的『詔書』微微展開一角,快速在劉群眼前晃了一下。

  劉群定睛一看,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幾乎要失聲叫出來。那絹帛之上,除了開頭幾句套話之外,後面大片大片的區域,竟然幾乎是空白的,根本沒有那麼多詳細的措辭和具體的安排!

  「這!」劉群瞳孔驟縮,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父親,所以這些封賞安排都是您當場現編的?怪不得你一邊念還一邊觀察他們的臉色,原來是在看他們滿意不滿意隨時加嗎!

  「不過,您這可是矯詔,這可是滔天大罪,一旦被揭穿,父親您的聲望名節...」

  劉琨迅速合上絹帛,一臉不屑。他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劉群耳中:「矯詔?哼,你小子這就怕了?忠君愛國是不假,但你真當你父親我是個只知忠君愛國、不懂變通的老實人麼?」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掃過堂下那些沉浸在滿足中的胡酋,冷冷道:「如今長安朝廷新立,自顧不暇,哪裡清楚幽州這爛攤子的具體情況?我這番安排,看似驚世駭俗,實則是最快穩定局面的法子。我此番操作乃是為了國事,我問心無愧!」

  「況且我將以此為基礎,儘快寫成正式奏表,快馬送往長安。陛下和執政們看到幽州暫安,各方歸附,慶幸還來不及,豈會追究細節?大概率會順水推舟,應允下來。就算有所調整,屆時木已成舟,也差不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指了指劉群道:「唯一有點風險的,就是你這『幽州刺史』的任命。所以我特意加了『暫代』二字,打了個補丁,留了迴旋餘地。日後就算朝廷另派他人,我們也有了操作空間。」

  看著兒子依舊震驚不已的表情,劉琨臉上那不屑的神情更加明顯,哂笑道:「小子,你還是太年輕,經歷的事情太少。告訴你,當年八王紛爭,諸王互相攻伐,矯詔、偽旨、密令、各種手段層出不窮,比這離譜的多了去了。為父當年和那些諸王們談笑風生,什麼沒見過?」

  「這不過是為了儘快平定局勢、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罷了。此乃借朝廷之名,行安邦之實。這才哪到哪?若我連這點膽魄和手段都沒有,早就在洛陽灰飛煙滅了,還談何匡扶晉室?」

  劉群呆呆地看著父親,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後世一向以孤忠勇聞名的父親。再回想先前在晉陽劉琨講自己的聞雞起舞的真相,對父親的認識更上了一層樓。如此想來,對比劉琨早年的野心之舉,再看如今在必要之時的驚世駭俗、老辣果決,也算是有跡可循了。

  劉琨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堅定:「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記住,今日之約,非為一紙空文,而是基於實力的平衡。我等需借朝廷之名,行自強之實,儘快掌控幽州實權,練就一支強兵,否則,今日這一切,終將是鏡花水月。」

  說完,他不再理會仍在消化這一切的劉群,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舉杯走向正在暢飲的拓跋猗盧和慕容翰等人。

  劉群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酒杯,心潮澎湃。他再次告誡自己,不可因為穿越的優勢而沾沾自喜。

  他望著父親的背影,又看向堂內那些臉上掛著笑容看似和睦,實則心中各懷鬼胎的各方首領,再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在這亂世之中,能混出頭的人,都不是傻子。

  不可小覷了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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