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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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對王浚的人做了什麼?」

  隨著拓跋猗盧的一聲驚呼,方才還洋溢著歡聲笑語的大帳中,空氣仿佛驟然凝固。篝火噼啪的爆響變得格外刺耳。

  那些原本笑呵呵的鮮卑貴人們,臉上的表情僵住\眼神遊移。他們或低頭盯著酒杯,或假裝整理袍袖,無人敢與劉群對視,更無人出聲附和他們的首領。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劉群徹底搞清楚了,這些鮮卑貴人也早就知道王浚的使者的到來,並且一直默契地向劉群隱瞞著這個消息。

  此刻拓跋猗盧的震怒質問,無異於直接將這層窗戶紙捅破,讓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尷尬而緊張的境地。

  面對拓跋猗盧的怒意,劉群卻顯得異常平靜。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的銀杯,呷了一口略帶腥膻味的奶酒,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對著拓跋猗盧微微一禮。

  「拓跋公何出此言啊?晚輩實在有所不解。」劉群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但他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恍然大悟般輕輕一拍額頭,「哦,我知道了,您莫非是指那幾個藏身於拓跋公大帳之中,鬼鬼祟祟的叛逆之徒?」

  他放下銀杯,語氣輕鬆道:「晚輩確實剛剛做了一件事。我聽聞竟朝廷逆賊王浚的部下膽大包天,竟然潛藏於拓跋部王庭的營帳之中。此等大事,豈能坐視?」

  他緩緩起身,對著拓跋猗盧拱手道:「拓跋公待我如子侄,我既然發現了叛賊的蹤跡,便不能容此輩玷污拓跋部的清譽,更不能讓他們危及拓跋公的安危!故而,方才入帳前,我已命我的親軍衛隊,將那幾名賊子悉數拿下,暫時看管起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那些神色各異的鮮卑貴人,最後回到拓跋猗盧臉上,語重心長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道:「

  拓跋公,我這是在為您著想,為拓跋部的聲譽著想啊!想那王浚,不臣之心已然昭然若揭,乃是朝廷欽定的逆賊。若是被有心人傳揚出去,說是威震草原的鮮卑拓跋部,竟然與這等國賊私下往來,甚至將其使者奉為上賓。這讓天下人如何看待拓跋公?讓晉陽朝廷如何看待拓跋部?」

  「晚輩實在是不忍見拓跋公您被奸人蒙蔽,以至聲望受損啊!」

  「你!」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拓跋猗盧有氣無處發,胸膛劇烈地起伏。他當然知道劉群是在胡扯,但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胡話又把他架在了火上,偏偏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

  帳內一位身著華麗皮裘的鮮卑貴族見此終究忍不住,開口反駁道:

  「劉公子此言差矣。王浚都督幽冀,亦是晉室重臣,受封驃騎大將軍、幽州牧,豈能輕易以逆賊稱之?我們拓跋部與王浚共同尊奉晉室,他遣使而來,乃是邦交禮節,何來玷污之說?你如此行事,未免太過莽撞,將我拓跋部的禮節置於何地?」

  「晉室重臣?」劉群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猛地轉身,面向眾人,臉上的輕鬆寫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然的威嚴。他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高高舉起。

  「諸位!」他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入帳內每一個人的耳中,「爾等可知,真正的晉室朝廷如今何在?真正的忠臣又是何人?」

  沒等那些鮮卑人回應,劉群自顧自說道:「月前,家父并州刺史劉琨,聯合幽州、冀州、青州、揚州等多位忠於晉室的王公重臣,共議國是。洛陽陷落,先帝蒙難,國不可一日無主。為延續晉祚,抗禦匈奴,我等共同推舉皇太子於長安繼承大統,並上表勸進!此乃天下忠臣義士共襄之盛舉,匡扶晉室之根本!」

  他目光如電,射向剛才發言的那位貴族:「然而,就在這封聯名上奏的表書上,幽州牧王浚,非但拒絕聯署,更出言不遜公然質疑,形同叛逆。其不臣之心,已然表露無遺!他王浚,早已非晉室之臣,而是妄圖割據自立、禍亂天下的國賊!」

  他猛地將手中的絹帛展開,帳內的鮮卑貴人們多年與晉國打交道,雖不識得漢字,但那明黃的材質、朱紅的璽印以及密密麻麻的簽名畫押,都昭示著這份文件非同尋常的身份。

  「此乃我等聯名上奏皇太子的表書副本!上面皆有各位州牧、刺史的印信簽名。諸位可以傳看,亦可尋通曉漢文者解讀,看看上面,到底有沒有他王浚的名字。看看他王浚,究竟還是不是你們口中的『晉室重臣』。」

  劉群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帳內迴蕩,「一個如此心懷叵測之人,不是逆賊,又是什麼?我收押他的使者,乃是維護朝廷綱紀,何錯之有?」

  這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所有鮮卑貴人的心上。他們或許不懂漢家朝廷的細枝末節,但新皇登基前的政治站隊意味著什麼,他們大致是明白的。王浚沒有參與,這就是站到了整個天下乃至其他潛在盟友的對立面。劉群手持的這份詔書,給了他的行動一個無比正當、甚至堪稱崇高的理由。


  拓跋猗盧的臉色變了又變,他死死盯著那捲黃絹,眼神複雜。他當然知道王浚和劉琨不對付,但沒想到雙方已經撕破臉到這種程度,更沒想到王浚竟然也狂妄到如此境地。

  劉群趁熱打鐵,根本不給他們細細思索和質疑的時間。他收起絹帛,向前兩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拓跋猗盧以及帳內諸人,高聲道:

  「拓跋公,諸位大人!我方才入帳時所說的惋惜,正是為此!」

  「那王浚,如今已是眾叛親離。他賴以稱雄的段部鮮卑,已在中山郡不戰而退,如今更是明確拒絕了他的徵召,與他分道揚鑣。他麾下將領聽說他要僭越自立本就離心離德,而幽州百姓更是苦其暴政久矣。如今他為了對付不聽話的段部,竟然不得不遠涉千里,帶著重禮來祈求拓跋部的幫助。這難道不是恰恰證明,他王浚已是外強中乾,虛弱不堪了嗎?」

  「此時的幽州,就像一顆熟透了卻無人採摘的果實,又像一頭失去了利爪和牙齒的老虎!而這,正是拓跋部千載難逢的天賜良機啊!」

  劉群的手臂猛地一揮,直指遙遠的幽州方向:

  「拓跋部兵強馬壯,控弦之士數以萬計,為何要為了王浚許諾的一點蠅頭小利而去為他火中取栗,與段部廝殺?」

  「王浚無道,人心盡失,內部空虛,外無強援。不瞞拓跋公,家父深知王浚乃國之大患,早已厲兵秣馬。此刻,我晉陽的騎兵早已集結於代郡邊境,隨時可揮師東進。拓跋公若此時以響應討逆之名興兵,揮師東進,直取幽州,必能勢如破竹。」

  「屆時,幽州的土地、城池、人口、財帛,皆可由我們兩家共分之。拓跋部可取塞外廣袤草場,實力必將遠超今日,成為漠南無可爭議的霸主;我父子則取漢地州郡,為國屏障。此乃互利共贏之上策,豈不遠勝於為王浚前驅,去與同為鮮卑強部的段氏拼個你死我活,最後只得他些許吝嗇的賞賜?」

  劉群最後加重語氣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若等王浚緩過氣來,或是被石勒或者段部鮮卑搶了先,幽州這塊肥肉落入他人之口,拓跋部再想東進,恐非易事。晚輩正是念及此處,才深為拓跋部感到惋惜啊!」

  劉群一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間在鮮卑貴人們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們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神中閃爍著貪婪。

  相比於幫王浚打段部所能得到的那點賞賜,整個幽州北部牧場的誘惑,實在是大得太多了!

  拓跋猗盧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粗大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胡床的扶手。

  熟悉他的人看到他下意識的動作,都明白他已經心動了,但他並沒有立刻被劉群的言語沖昏頭腦。劉群描繪的藍圖固然美妙,但其中的風險、後續的安排,都需要仔細權衡。

  帳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不多時,拓跋猗盧忽然抬起頭,目光死死盯住劉群,問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剛才說,你只是把王浚的人收押了?」

  劉群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點頭道:「是,晚輩深知此處乃是拓跋公的王庭,一切自然需由拓跋公定奪。晚輩只是不忍見逆賊猖獗,玷污貴部清譽,故先行將其控制。如何處置,皆憑拓跋公一言而決,晚輩絕不敢僭越。」

  他的態度顯得十分恭順,給足了拓跋猗盧面子。

  拓跋猗盧盯著劉群看了半晌,站起身,也開始在帳中踱步。

  忽然,他那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的笑容。

  「好!好一個『絕不僭越』,」拓跋猗盧哈哈大笑起來,之前的怒意似乎一掃而空,「劉越石生了個好兒子啊,有膽識,有手段!如此一來,老夫倒是想到了一條好的計策。」

  「來人!去把王浚的使者們請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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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帳簾被再次掀開。幾名衣衫凌亂、面帶驚惶之色的男子被鮮卑武士「護送」了進來。

  他們顯然剛剛經歷了被扣押又突然被釋放的波折,神色間充滿了不安和困惑,一進大帳便緊張地四下張望。

  為首的使者年紀約莫四十,麵皮白淨,看得出是養尊處優之輩。他此刻強作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拓跋猗盧一見到他們,臉上瞬間堆起了幾分歉意的笑容,竟主動從胡床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哎呀呀!諸位使者受驚了,受驚了!」拓跋猗盧的聲音洪亮熱烈,他親自拿起酒壺,為為首的使者斟滿一杯馬奶酒,「誤會,全都是天大的誤會!本王馭下不嚴,竟讓些不知禮數的狂徒衝撞了貴客,實在是本王之過。本王在此,向諸位賠罪了!」


  他這番姿態做得十足,王浚的使者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道歉搞得一愣,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為首的使者看著遞到面前的酒杯,又看看拓跋猗盧「誠懇」的臉,遲疑地接過酒杯。

  「代...代公言重了...」使者訥訥道,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嗐!都怪那劉琨派來的那群愣頭青,」拓跋猗盧大手一揮,語氣變得憤慨起來,「這些人狂妄無禮,仗著其父劉琨的勢,竟敢在本王的王庭里撒野。未經本王允許,便私自扣押本王的客人,實在是可惡至極!」

  他說著,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大帳角落。在那裡,劉群穿著普通鮮卑貴族皮袍、用皮毛帽子半遮著臉喝著酒,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心。

  「不過諸位放心,」拓跋猗盧繼續他的表演,「那些狂徒已被本王下令看管起來了,絕不會再讓他胡作非為,驚擾貴客!」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道:「諸位使者帶來的王都督的美意和請求,本王已經慎重考慮過了。段部鮮卑背信棄義,確實可恨。王都督欲興兵討伐,乃是正義之舉!」

  王浚的使者們眼睛頓時亮了,臉上的疑慮一掃而空。

  他們沒想到峰迴路轉,拓跋猗盧非但道了歉,竟然還如此痛快地答應了出兵!

  「代公英明!代公深明大義啊!」為首的使者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連忙躬身行禮,「我家都督定然...」

  拓跋猗盧摟住他的肩膀打斷他的話,語氣更加熱絡道:「欸!不必多禮!王都督和老夫,理應互相扶持嘛。你放心,本王這就開始點齊兵馬,籌備糧草,不日即可發兵,助王都督好好教訓一下那不識抬舉的段氏兄弟!」

  王浚的使者被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沖昏了頭腦,連連點頭稱是,臉上洋溢著輕鬆和得意的笑容。

  角落裡,半遮著臉的劉群端起酒杯,掩飾著嘴角一絲冰冷的笑意。

  他這回算是完全看懂了拓跋猗盧的謀劃。

  「好算計,真是好算計。」

  劉群在心中暗嘆。這步步為營、翻雲覆雨的手段,將各方勢力都玩弄於股掌之間,不愧是能在塞外群雄中崛起的一代梟雄。

  看著那幾個被拓跋猗盧幾句好話就哄得暈頭轉向、喜形於色的王浚使者,劉群也更加警醒。與拓跋猗盧這樣的角色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必須萬分小心。

  好在拓跋猗盧對繼承人的安排太過猶豫和混亂,只要這個隱患一日不除,拓跋部再強大,其鋒芒也終究難以穩定地對準中原。

  「好在如此,」劉群仰頭將杯中略帶澀味的奶酒一飲而盡,自言自語道,「不然,以此人之雄略,加之整合後的鮮卑鐵騎,中原恐再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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