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晉陽十日(五):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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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三祖輩都是并州的獵戶,自他記事以來,并州還算安寧。直到五年前,天下開始亂了起來,并州也遭遇了饑荒,鄉人們在當時的并州刺史司馬騰的帶領下成立了「乞活軍」南下就食。

  不過趙三沒有走,憑藉著一手家中傳下來的好箭法,他時常深入山中,狩獵野物勉強活口。

  而且隨著這些年并州破敗荒涼下去,晉陽城附近的野獸反而越來越多,對他這種狩獵為生的人來說日子反而更好了。

  直到劉刺史來了,晉陽漸漸又有了些生氣,他也就回了城,做些小營生,在狩獵的同時販售些野味、皮毛。

  他在晉陽有了產業,有了自己的一點小小的積蓄,更是有著自己的朋友。當然了,唯一優點遺憾的是還沒討到個婆娘。

  前幾日匈奴人兵臨城下的時候,城中人心惶惶,大家都在商議著逃走。但趙三不想走,晉陽城待了二十多年,這裡已經是他難以割捨的家了。

  好在平時不顯山不漏水的世子挺身而出,先是計退匈奴,後來又用免費的刀削麵調動起了守城的熱情。於是,他揣著自己那把祖傳的硬弓,找到了城門口招募民勇的軍帳。

  「趙三?叫趙三的太多了,還有什麼名字?」負責登記的老卒頭也不抬地問道。

  「趙鐵臂。」趙三思索了半天,終於想起街坊鄰居給他起的綽號。

  登記的老兵在竹簡上記下他的名字,從此他就不叫趙三,改叫了趙鐵臂。

  「會射箭?能射多遠?準頭怎麼樣?」老卒瞄了一眼他手中的弓,問道。

  「能百步穿楊。」趙鐵臂如實地答道。

  老兵不屑地一指身後百步遠的箭垛,待到趙鐵臂的三箭連續中靶,才終於抬起眼正視他。

  看了眼他的硬弓和粗糙的指節,老兵點了點頭道:「城西南的角樓,那裡最高,視野最好,但同時也最危險,敢不敢上?」

  「敢!」趙鐵臂只回答了一個字。

  於是趙鐵臂正式成為了晉陽守軍的一員,爬上了西南角臨時搭建的高大塔樓。

  指揮城牆這一角的隊正正在給他登記的老卒。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姓吳,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卒。據說他曾經也是追隨著劉刺史在太行山轉進,直到膝蓋中了一箭,轉做了這守衛城門的隊正。

  塔樓上的第一日平安無事,知道夜晚,匈奴人的大軍再次兵臨晉陽城下。

  匈奴人並未立刻基於攻城,而是修整了一夜。在第二天清晨的薄霧散去的時候,匈奴人的營地里傳來了連綿不絕的號角聲。趙鐵臂神經緊繃,死死盯著護城河的對岸。

  然而,從匈奴人大營里衝出的,並不是高大的工程器械,亦或是披甲的武士。

  是人群。

  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群。

  他們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在匈奴人的彎刀和鞭子的威逼下推動著裝滿土石的木車。趙鐵臂認出,那木車便是隊正老吳口中匈奴人的『蝦蟆車』,常常用來填平溝壑塹壕。

  顯然,匈奴人正在逼著這群人冒著箭矢,去填平晉陽的護城河!

  「畜生!」趙鐵臂忍不住低吼。

  隨著人群的逼近,他漸漸看清了,那些被驅趕的都是手無寸鐵的漢人,是匈奴人沿途擄掠的鄉梓。他們面黃肌瘦、神情麻木,不少人身上還帶著鞭子抽打出的血痕。

  更令人髮指的是,趙鐵臂還看到,一夥匈奴人沖入人群,將漢人們僅存的衣衫撕扯下來。

  他是經歷過災年的人,自然知道匈奴人此舉並非為了羞辱,而是為了節省。

  匈奴人顯然已經認定這些推車的漢人必死無疑,因此不希望他們僅存的『財產』,也就是那點布料,浪費在晉陽的護城河前。

  「愣著幹什麼?既然往我們城牆前沖,那就是敵人!都給我放箭!」

  正愣神間,城牆上傳來老吳無情的聲音。高處的趙鐵臂卻能看到,老吳死死捏住城牆的手在顫抖。

  趙鐵臂的箭尖對準了一個正在奮力推車的漢子。他看起來和自己的父親差不多年紀,赤裸的身上遍布著新舊的鞭痕,眼神中儘是絕望的麻木。

  射下去?那是自己手無寸鐵的同胞。

  不射?護城河一旦被填平,整個晉陽城,包括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將遭受滅頂之災。

  他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會用箭該多好,如此就不需要面對現在如此煎熬的抉擇。


  終於,趙鐵臂把這些胡思亂想拋出腦海,閉上雙眼把手中的箭矢射出。

  由於情緒的波動,這一箭歪歪扭扭,將將命中了那推車人的左腿。那漢子吃痛倒地,蝦蟆車也歪倒傾斜。遠處的匈奴人立刻從漢人俘虜中拉出一人,在鞭子的招呼下逼迫他迎著箭雨上前,接替那個漢子的位置。

  「啊——」趙鐵臂發出一聲低吼,手中的弓再無猶豫,接連地射出。

  他的箭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機械地重複著取箭、搭箭、瞄準、射擊的動作。

  每一次弓弦震動,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了一刀。他不敢看那些倒下的同胞的臉,只能死死盯著那些猙獰的匈奴兵,來麻痹自己內心的劇痛。

  此時此刻,晉陽的城頭上箭如雨下,哀嚎聲,慘叫聲,哭喊聲,匈奴人的怒罵呵斥聲混雜在一起,護城河的水也漸漸被鮮血染紅。

  然而匈奴人根本不在乎這些漢人俘虜的死活,源源不斷地驅趕著他們上前送死。

  終於在一處不算太寬的河道處,匈奴人用砂石和漢人俘虜的屍體堆出了一條勉強可以通行的路。

  匈奴人的陣地上再次中響起了戰鼓和號角聲,真正的進攻開始了。披甲的匈奴人舉著簡陋的木盾,扛著粗糙趕製的撞木,沿著那條路沖向了晉陽的西城門。

  「快放箭!用礌石滾木砸!」城牆上的軍官嘶吼著。

  箭矢、礌石、滾木如雨點般落下,沖在前面的匈奴人不斷倒下,但是後面的匈奴人頂著矢石衝到了城門前。

  「火油,燒城門!」匈奴人的軍官大喊道。

  在付出不小的傷亡後,匈奴人終於成功把幾罐黑乎乎的火油砸上了西城的城門,並用火箭引燃。

  然而,預想中劇烈的燃燒並沒有出現。火焰在城門上灼燒了片刻,只是把城門的表面燒的焦黑,卻並沒有引燃木質的城門。隨著火油燒盡,火勢慢慢變小直指熄滅。

  「怎麼可能?呃...」匈奴軍官從盾牌下探出頭去,難以置信地看著毫髮無損的城門。然而就在這露頭的一瞬間,一支箭矢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喉嚨。

  塔樓上的趙鐵臂確認匈奴軍官的倒下,從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再次尋找目標瞄準起來。他自然知道匈奴人的火攻註定是徒勞,這城門上防火的封泥可是自己親手塗上去的。神機妙算的世子早就預料到他們的攻城套路,於是提前指揮他們做好了防火的措施。

  他還記得當時世子嘴裡念叨著的怪話:

  「黏土、黃泥、草木灰加爐渣,可惜沒有水泥。而且測不了鎂鋁的含量,不知道耐火性能如何,湊合著用吧。」

  也不知道防火的封泥和美女有什麼關係。

  不過都無所謂了,他現在更覺得世子料事如神,簡直像人們傳說里的諸葛武侯一般!

  「咚,咚,咚」

  城下的巨響打斷了他的思緒。匈奴人的攻勢並沒有停下,幾十個匈奴兵很快在大盾的掩護下扛著撞木狠狠地撞擊著城門。趙鐵臂和其他弓手們拼了命地射擊,但是匈奴人悍不畏死,倒下一批立刻又有人補上。城門前屍體如山,血流成河。

  「咔嚓!」

  厚重的城門終於被撞爛,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豁口。城下的匈奴兵發出狂喜的吼叫,紛紛丟下撞木,沖向城門洞中。

  然而他們的眼神漸漸從狂喜轉為了錯愕。

  城門後面根本不是直通城內寬闊的街道,而是一堵牆,一堵用砂石壘得嚴嚴實實的牆。撞開的城門通向的不是晉陽的財富與榮耀,而是死亡的陷阱。

  「城門被堵死了,上當了,快退!」被擠在前面的匈奴兵驚恐地高聲呼喊,然而後面不知情的士兵還在蜂擁向前。匈奴人一時擠在城門口處進退不得。

  「放!」

  趙鐵臂看著世子指揮著早有準備的同僚,將滾燙的金汁從城牆的垛口處傾瀉而下,惡臭的氣味讓他忍不住想要捂住口鼻。

  慘絕人寰的哀嚎瞬間淹沒了戰場。滾燙的金汁澆在皮肉上,發出滋滋的響聲,惡臭瀰漫,狹窄的城門洞瞬間變成了一個血肉磨坊。僥倖沒死的匈奴兵被同伴的慘狀嚇破了膽,徹底崩潰,踩踏著同伴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向後逃竄。

  直到最後一個匈奴人逃出晉陽城的射界,城下的進攻浪潮,如同撞上礁石般,轟然潰散。

  趙鐵臂倚著塔樓上的垛牆大口喘著氣,手臂因為長時間的拉弓變得酸脹麻木。剛剛在一腔熱血下,他並未在意到戰場的殘酷,此時興奮勁過了,戰場上那血腥的場景開始不斷在他腦海里回想,讓他覺得一陣陣噁心。


  他閉上眼睛,努力聽著守城同僚們的交談轉移注意力。

  他聽到隊正老吳遊走在城牆的西角,詢問手下士兵們的傷勢。

  他聽到遠處的歡呼聲,那是戰無不勝的世子在城牆間巡視,士兵們興奮地歡呼。

  他聽到將官們傳達著世子的命令,讓工匠將繩索系在腰上,負者木板從城頭縋下,修繕已經破爛的城門...

  聽著同僚們安心的忙碌聲,疲憊的他倚著垛牆漸漸沉沉睡去。

  高處不勝寒,更何況匆匆搭建的塔樓並沒有完全的牢固,在朔風中時不時發出咯吱輕響。

  夜半時分,不知是因為刺骨的寒風,還是因為塔樓的搖晃,趙鐵臂在高聳的塔樓上幽幽轉醒。

  寒風颳在臉龐,也帶來了城內隱約的刁斗之聲。四下望去,守城的同袍們歪歪扭扭睡在城頭,月光照映得他們的鐵甲熠熠生輝。

  趙鐵臂活動了一下酸楚的脖頸,習慣性地向北方遠眺,然後揉了揉眼睛愣在了原地。

  北方的天際線上,隱約可以看到躍動的火光。漸漸地,躍動的光點匯聚而成一條長龍,正向晉陽的方向游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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