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原位自生增韌
「停下。」
王元植院士的聲音不大，兩個字卻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操作試驗機的年輕專家渾身一顫，猛地拍下了那個紅色的緊急停止按鈕。
「嗡——」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
巨大的液壓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卸壓聲，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那根頂在量程盡頭，劇烈顫抖的指針，無力地垂落。
死寂。
整個七號車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台巨大的，剛剛還在發出痛苦呻吟的試驗機上。
以及，壓力台上那塊安然無恙的，通體漆黑的圓餅。
它沒有碎。
在超過設備量程極限的恐怖壓力下，它甚至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出現。
「不可能！」
一聲嘶啞的尖叫，撕裂了這片沉寂。
高強臉色煞白，一根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著，直直地指向角落裡的李赫。
「這不科學！」
「你們作弊了！」
他的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尖利刺耳。
「一定是你們在樣品里摻了別的東西！這根本不是陶瓷！是合金！對，一定是合金！」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向部委領導和王院士解釋著。
「領導，王老，這完全違背了材料學的基本原理！硬度和韌性是矛盾的！不可能有這麼高的硬度，還有這麼恐怖的韌性！他們在數據上造假！他們在欺騙組織！」
這番話，讓一重那邊已經面如死灰的專家們，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對啊，這不科學。
這一定是作弊。
然而，王元植院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人轉過身，走到那位表情嚴肅的部委領導身邊，壓低聲音，快速地說了幾句話。
部委領導的目光，在王院士，高強，還有角落裡平靜的李赫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
他點了點頭，然後緩步走到了高強的面前。
「高強同志。」
領導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叫什麼嗎？」
高強一愣。
「這叫擾亂技術競賽秩序。」
「這叫無端指責，破壞團隊凝聚力。」
「843項目是國家的重點工程，不是你個人表現的舞台。」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高強的心上，讓他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領導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炸彈。
「還有，據我了解，你這次帶來的克虜伯粉末，是擅自動用了項目組為後續研究準備的進口材料。」
「這件事，你有向組織報備嗎？」
「轟——」
高強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想贏。
他只是想用最完美的材料，最先進的設備，做出最漂亮的成績，向領導，向王院士證明自己的能力。
證明一重才是這個項目唯一合格的主導者。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壓垮他自己的罪證。
「我覺得，你現在的思想狀態和專業能力，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一重團隊的負責人了。」
「你先回一重，等待組織的進一步處理通知吧。」
部委領導的聲音不大，卻像最終的宣判，將高強徹底擊潰。
他不再爭辯，也不再嘶吼。
那張一直寫滿傲慢與自信的臉上，只剩下一種灰敗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完了。
隨著幾個工作人員將失魂落魄的高強「請」出車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王元植院士走到了眾人面前。
他的目光掃過那塊創造了奇蹟的黑色樣品，最終，落在了李赫的臉上。
「李赫同志。」
老人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稱呼，從「小李」，變成了「同志」。
「我想，現在需要你來給我們大家，解釋一下了。」
李赫點了點頭。
他沒有走向那塊萬眾矚目的樣品，也沒有急於展示任何數據。
他只是走到了羅工身邊。
「羅工，麻煩你，把那塊樣品切割一小塊下來，打磨一下，放到金相顯微鏡下面。」
羅工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應了一聲，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塊黑色的圓餅。
當樣品被固定在顯微鏡的載物台上。
王元植院士第一個走了過去。
他沒有讓任何人，他親自俯下身，將眼睛湊到了冰冷的目鏡上。
只看了一眼。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握著調焦旋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透過目鏡，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起來。
顯微鏡的視野里，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由一個個顆粒堆積而成的傳統陶瓷結構。
那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奇異而壯麗的微觀景象。
在灰黑色的碳化矽基體中。
無數根白色的，極其微小的針狀晶體，憑空「生長」了出來。
它們彼此穿插，交織，纏繞。
仿佛一張在材料內部撐開的，緻密到了極點的微觀網絡。
又仿佛是無數根植入骨骼的鋼筋，將所有的碳化-矽顆粒死死地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整體。
這……
這是什麼？
王元植院士猛地直起身，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花白的頭髮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紅。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李赫，嘴唇顫抖了半天，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吐出了一個詞。
「原位……自生……增韌……」
這個詞，讓現場所有懂行的專家，腦子裡都響起了一聲炸雷。
李赫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了牆邊那塊小小的黑板前，撿起一根粉筆頭。
「唰唰唰——」
粉筆划過黑板，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SiC + O2→ SiO2 + C
2SiO2 + 2C→ 2SiC + 2CO
3Al2O3 + 2SiO2→ 3Al2O3·2SiO2 (莫來石相)
6SiO2 + 8AlN + 4Al2O3→ 2(Al2O3·Si3N4)(賽隆相)
一連串複雜的化學反應方程式，出現在黑板上。
「在1750攝氏度，高純氮氣的氣氛下。」
李赫放下粉筆，轉過身，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迴蕩在寂靜的車間裡。
「我們所使用的國產碳化矽原料中，那些被視為有害雜質的二氧化矽，游離碳。」
「以及我們額外添加的，被當成垃圾的氧化鋁粉末。」
「它們不再是雜質。」
李赫用粉筆，重重地圈住了方程式里的「Al2O3」和「SiO2」。
「它們是反應物，是催化劑，是晶核。」
「它們在燒結過程中，與基體發生了複雜的原位化學反應，生成了全新的物質。」
他的手指，指向了黑板上的「莫來石相」和「賽隆相」。
「這些新生成的物質，以晶須的形態，在材料的晶界和晶粒內部析出，形成了高強度的微觀增強網絡。」
「它們彌補了材料的脆性，極大地提升了斷裂韌性。」
「同時，反應過程中消耗了部分雜質，使得基體更加緻密，從而獲得了更高的硬度。」
「這，就是『原位反應燒結』。」
李赫的目光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一臉茫然的工人。
掃過瞠目結舌的羅工和秦主任。
掃過那些面如土色，眼神里寫滿崩潰的一重專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元植院士那張因激動而顫抖的臉上。
「所以，我們得到的結果，不是作弊，也不是意外。」
「它只是一個必然的，符合化學規律的，標準答案。」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如果說之前的數據，是對他們感官的衝擊。
那麼此刻黑板上那些天書般的理論，就是對他們三十多年來建立的整個知識體系的，一次徹底的，降維打擊。
用垃圾去增強材料。
用雜質去實現點石成金。
這不是鍊金術。
這是科學。
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科學。
在場的所有專家，看著黑板上那套縝密、自洽、完美的理論，再看看那個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年輕人。
他們眼神里的震驚，逐漸變成了困惑。
困惑，又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許久。
王元植院士才從那種巨大的震撼中，緩緩回過神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赫的面前。
老人沒有說任何一句祝賀的話。
他只是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的，微微顫抖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李赫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骨節分明，布滿機油與傷痕，卻異常穩固的手。
「小李同志。」
王元植院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種近乎請求的，帶著無盡期盼的目光。
「你……願不願意，把你這套理論，寫成一篇論文？」
王元植院士的聲音不大，兩個字卻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操作試驗機的年輕專家渾身一顫，猛地拍下了那個紅色的緊急停止按鈕。
「嗡——」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
巨大的液壓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卸壓聲，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那根頂在量程盡頭，劇烈顫抖的指針，無力地垂落。
死寂。
整個七號車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台巨大的，剛剛還在發出痛苦呻吟的試驗機上。
以及，壓力台上那塊安然無恙的，通體漆黑的圓餅。
它沒有碎。
在超過設備量程極限的恐怖壓力下，它甚至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出現。
「不可能！」
一聲嘶啞的尖叫，撕裂了這片沉寂。
高強臉色煞白，一根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著，直直地指向角落裡的李赫。
「這不科學！」
「你們作弊了！」
他的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尖利刺耳。
「一定是你們在樣品里摻了別的東西！這根本不是陶瓷！是合金！對，一定是合金！」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向部委領導和王院士解釋著。
「領導，王老，這完全違背了材料學的基本原理！硬度和韌性是矛盾的！不可能有這麼高的硬度，還有這麼恐怖的韌性！他們在數據上造假！他們在欺騙組織！」
這番話，讓一重那邊已經面如死灰的專家們，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對啊，這不科學。
這一定是作弊。
然而，王元植院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人轉過身，走到那位表情嚴肅的部委領導身邊，壓低聲音，快速地說了幾句話。
部委領導的目光，在王院士，高強，還有角落裡平靜的李赫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
他點了點頭，然後緩步走到了高強的面前。
「高強同志。」
領導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你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叫什麼嗎？」
高強一愣。
「這叫擾亂技術競賽秩序。」
「這叫無端指責，破壞團隊凝聚力。」
「843項目是國家的重點工程，不是你個人表現的舞台。」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高強的心上，讓他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地褪去。
領導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炸彈。
「還有，據我了解，你這次帶來的克虜伯粉末，是擅自動用了項目組為後續研究準備的進口材料。」
「這件事，你有向組織報備嗎？」
「轟——」
高強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想贏。
他只是想用最完美的材料，最先進的設備，做出最漂亮的成績，向領導，向王院士證明自己的能力。
證明一重才是這個項目唯一合格的主導者。
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壓垮他自己的罪證。
「我覺得，你現在的思想狀態和專業能力，已經不適合繼續擔任一重團隊的負責人了。」
「你先回一重，等待組織的進一步處理通知吧。」
部委領導的聲音不大，卻像最終的宣判，將高強徹底擊潰。
他不再爭辯，也不再嘶吼。
那張一直寫滿傲慢與自信的臉上，只剩下一種灰敗的苦笑。
他知道，自己完了。
隨著幾個工作人員將失魂落魄的高強「請」出車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身上。
王元植院士走到了眾人面前。
他的目光掃過那塊創造了奇蹟的黑色樣品，最終，落在了李赫的臉上。
「李赫同志。」
老人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稱呼，從「小李」，變成了「同志」。
「我想，現在需要你來給我們大家，解釋一下了。」
李赫點了點頭。
他沒有走向那塊萬眾矚目的樣品，也沒有急於展示任何數據。
他只是走到了羅工身邊。
「羅工，麻煩你，把那塊樣品切割一小塊下來，打磨一下，放到金相顯微鏡下面。」
羅工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應了一聲，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塊黑色的圓餅。
當樣品被固定在顯微鏡的載物台上。
王元植院士第一個走了過去。
他沒有讓任何人，他親自俯下身，將眼睛湊到了冰冷的目鏡上。
只看了一眼。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握著調焦旋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透過目鏡，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起來。
顯微鏡的視野里，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由一個個顆粒堆積而成的傳統陶瓷結構。
那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奇異而壯麗的微觀景象。
在灰黑色的碳化矽基體中。
無數根白色的，極其微小的針狀晶體，憑空「生長」了出來。
它們彼此穿插，交織，纏繞。
仿佛一張在材料內部撐開的，緻密到了極點的微觀網絡。
又仿佛是無數根植入骨骼的鋼筋，將所有的碳化-矽顆粒死死地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整體。
這……
這是什麼？
王元植院士猛地直起身，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花白的頭髮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紅。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李赫，嘴唇顫抖了半天，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吐出了一個詞。
「原位……自生……增韌……」
這個詞，讓現場所有懂行的專家，腦子裡都響起了一聲炸雷。
李赫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了牆邊那塊小小的黑板前，撿起一根粉筆頭。
「唰唰唰——」
粉筆划過黑板，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SiC + O2→ SiO2 + C
2SiO2 + 2C→ 2SiC + 2CO
3Al2O3 + 2SiO2→ 3Al2O3·2SiO2 (莫來石相)
6SiO2 + 8AlN + 4Al2O3→ 2(Al2O3·Si3N4)(賽隆相)
一連串複雜的化學反應方程式，出現在黑板上。
「在1750攝氏度，高純氮氣的氣氛下。」
李赫放下粉筆，轉過身，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迴蕩在寂靜的車間裡。
「我們所使用的國產碳化矽原料中，那些被視為有害雜質的二氧化矽，游離碳。」
「以及我們額外添加的，被當成垃圾的氧化鋁粉末。」
「它們不再是雜質。」
李赫用粉筆，重重地圈住了方程式里的「Al2O3」和「SiO2」。
「它們是反應物，是催化劑，是晶核。」
「它們在燒結過程中，與基體發生了複雜的原位化學反應，生成了全新的物質。」
他的手指，指向了黑板上的「莫來石相」和「賽隆相」。
「這些新生成的物質，以晶須的形態，在材料的晶界和晶粒內部析出，形成了高強度的微觀增強網絡。」
「它們彌補了材料的脆性，極大地提升了斷裂韌性。」
「同時，反應過程中消耗了部分雜質，使得基體更加緻密，從而獲得了更高的硬度。」
「這，就是『原位反應燒結』。」
李赫的目光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一臉茫然的工人。
掃過瞠目結舌的羅工和秦主任。
掃過那些面如土色，眼神里寫滿崩潰的一重專家。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元植院士那張因激動而顫抖的臉上。
「所以，我們得到的結果，不是作弊，也不是意外。」
「它只是一個必然的，符合化學規律的，標準答案。」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如果說之前的數據，是對他們感官的衝擊。
那麼此刻黑板上那些天書般的理論，就是對他們三十多年來建立的整個知識體系的，一次徹底的，降維打擊。
用垃圾去增強材料。
用雜質去實現點石成金。
這不是鍊金術。
這是科學。
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科學。
在場的所有專家，看著黑板上那套縝密、自洽、完美的理論，再看看那個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年輕人。
他們眼神里的震驚，逐漸變成了困惑。
困惑，又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許久。
王元植院士才從那種巨大的震撼中，緩緩回過神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赫的面前。
老人沒有說任何一句祝賀的話。
他只是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的，微微顫抖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李赫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骨節分明，布滿機油與傷痕，卻異常穩固的手。
「小李同志。」
王元植院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種近乎請求的，帶著無盡期盼的目光。
「你……願不願意，把你這套理論，寫成一篇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