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人家的「王炸」，我們的「廢料」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沉悶的，壓抑到極點的氣息。
這場即將到來的技術競賽，早已不是紅星廠和一重兩家單位的意氣之爭。
它成了一場公開的，幾乎牽動了整個北方重工業體系目光的豪賭。
而賭注，則是「843項目」的主導權。
更是紅星廠，這個在計劃經濟夾縫中掙扎求存的老廠，最後的尊嚴。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沉重的引擎轟鳴聲，就打破了紅星廠的寧靜。
是一個由三輛解放卡車和兩輛伏爾加轎車組成的，浩浩蕩蕩的車隊。
車隊繞過辦公樓，無視了沿途工人驚愕的目光，徑直開到了七號車間的門口。
高強從頭一輛伏爾加轎車上下來。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卸貨。」
他一聲令下。
卡車的帆布被掀開，露出了裡面用木箱和泡沫固定的，嶄新的，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設備。
紅星廠的工人們，隔著車間緊鎖的大門，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一重的技術員，小心翼翼地將一台台他們聞所未聞的機器搬運下來。
「那……那是什麼？」
一個年輕工人指著一台帶著複雜操作面板和顯示屏的白色儀器，聲音發乾。
「箱子上寫的，德文……雷射粒度分析儀。」
旁邊一個懂點外語的技術員，艱難地辨認著。
雷射。
這個詞，對於1980年的紅星廠工人來說，幾乎等同於科幻電影裡的武器。
他們無法想像，這東西要怎麼用來分析粉末。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感受到一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無法逾越的實力碾壓。
一重的團隊，就在七號車間旁邊的空地上，以一種驚人的效率，搭建起了一個臨時的，高標準實驗室。
防靜電地板鋪設完畢。
恆溫恆濕的空調機組開始低聲轟鳴。
那些從西德進口的精密儀器，被一一安放、調試，藍綠色的指示燈在嶄新的房間裡，閃爍著冰冷而殘酷的光。
最後，一個一重的技術員，戴著白色的手套，如同捧著聖物一般，從一個恆溫箱裡，取出了一個密封的金屬罐。
高強親自上前，在所有人面前，擰開了罐蓋。
「嘩……」
一股灰白色的，細膩到了極點的粉末，從罐中傾瀉而出，倒入了玻璃器皿中。
那粉末細膩均勻，在晨光下，甚至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沒有一絲雜色，沒有一點顆粒感。
α相碳化矽粉末。
克虜伯公司出品，國際市場的頂尖貨，真正的王炸。
高強很滿意眼前造成的震撼效果。
他就是要用這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訴紅星廠的所有人。
工業，是靠實力說話的。
你們的那些小聰明，在絕對的資源和技術代差面前，一文不值。
紅星廠這邊，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
「完了。」
「這還怎麼比？」
「人家的粉，跟咱們吃的精白麵粉一樣，咱們的，連餵豬的麩子都不如。」
「這不是欺負人嗎……」
壓抑的議論聲，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啃噬著他們最後一點信念。
羅工拿著一張剛剛從廠化驗室拿回來的檢測報告，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他穿過失魂落魄的人群，衝進了車間辦公室。
李赫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草稿紙上安靜地畫著什麼。
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外面那片忙碌的場地，但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動靜。
「李赫！」
羅工把那張皺巴巴的報告單，一把拍在桌子上。
「你看！」
李赫抬起頭，目光從圖紙移到了那張報告單上。
國產綠碳化矽原料檢測報告：
【主要成分：碳化矽（SiC）含量，96.8%。】
【主要雜質：游離碳（C）1.2%，二氧化矽（SiO2）0.8%，氧化鐵（Fe2O3）0.5%，氧化鋁（Al2O3）0.4%……】
【粒徑分布：大於50微米顆粒占比28%，20-50微米顆粒占比41%，小於20微米顆粒占比31%。】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羅工的心上。
「看到了嗎！」
羅工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雜質多，粒徑不均，性能跟人家的進口貨，差了整整一個時代！」
「這仗，根本沒法打！我們連最基本的原料都輸了！」
「這是個死局！」
面對羅工近乎崩潰的質問，李赫卻顯得毫不在意。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關注那些刺眼的雜質含量。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報告單上，「氧化鋁」和「游離碳」那兩行字上。
他甚至沒有去開什麼動員大會，也沒有說任何一句鼓舞士氣的話。
他只是放下鉛筆，站起身。
「羅工。」
「嗯？」
「去把劉師傅，還有車間裡信得過的老師傅，叫上幾個。」
「幹什麼？」
羅工一臉茫然。
李赫的目光，越過他那迷惘的目光，投向了車間最後面，那個堆放廢舊物品的角落。
「我們去廢料倉庫，找點東西。」
廢料倉庫。
這是紅星廠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空氣里混合著鐵鏽、酸腐和陳年塵土的氣味。
幾盞昏暗的燈泡，照著一堆堆被淘汰的機器零件，報廢的工裝模具，還有因為各種原因被判定為不合格的原材料。
這裡是工廠的「墳場」。
當李赫帶著羅工、劉師傅，還有另外兩個一臉困惑的老師傅走進這裡時，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大敵當前，不想著怎麼去優化工藝，解決原料問題，跑到這個垃圾堆里來做什麼？
「李師傅，你到底要找什麼？」
劉師傅忍不住開口，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年輕人的想法。
李赫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過那些碼放整齊，只是略有瑕疵，或許還能二次利用的鋼材。
也路過了那些因為批次問題而被退回，但品相尚可的水泥和耐火磚。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倉庫最深處，最陰暗的一個角落。
這裡，堆著一堆黑乎乎的，看起來像是燒焦了的煤塊一樣的東西。
旁邊，還有幾隻破了口的麻袋，裡面裝著一些受了潮，已經結塊的白色粉末。
這是整個倉庫里，最不起眼，也最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是真正意義上的，廢料中的廢料。
劉師傅認得那堆黑色的東西。
那是煉矽時產生的工業矽廢渣，因為純度太低，雜質太多，連回爐重造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堆在這裡，等著當成建築垃圾處理掉。
至於那幾袋白色粉末，更是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的低等級氧化鋁粉，早就受潮變質了。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李赫蹲下身，從那堆黑色廢渣里，撿起了一塊。
他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粉塵，又看了看它粗糙的，布滿雜亂晶體的斷面。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對一臉茫然的羅工和劉師傅說。
「去，把這些東西，給我磨成最細的粉。」
「我們翻盤的『秘密武器』，就在這裡面。」
這場即將到來的技術競賽，早已不是紅星廠和一重兩家單位的意氣之爭。
它成了一場公開的，幾乎牽動了整個北方重工業體系目光的豪賭。
而賭注，則是「843項目」的主導權。
更是紅星廠，這個在計劃經濟夾縫中掙扎求存的老廠，最後的尊嚴。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沉重的引擎轟鳴聲，就打破了紅星廠的寧靜。
是一個由三輛解放卡車和兩輛伏爾加轎車組成的，浩浩蕩蕩的車隊。
車隊繞過辦公樓，無視了沿途工人驚愕的目光，徑直開到了七號車間的門口。
高強從頭一輛伏爾加轎車上下來。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容。
「卸貨。」
他一聲令下。
卡車的帆布被掀開，露出了裡面用木箱和泡沫固定的，嶄新的，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設備。
紅星廠的工人們，隔著車間緊鎖的大門，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一重的技術員，小心翼翼地將一台台他們聞所未聞的機器搬運下來。
「那……那是什麼？」
一個年輕工人指著一台帶著複雜操作面板和顯示屏的白色儀器，聲音發乾。
「箱子上寫的，德文……雷射粒度分析儀。」
旁邊一個懂點外語的技術員，艱難地辨認著。
雷射。
這個詞，對於1980年的紅星廠工人來說，幾乎等同於科幻電影裡的武器。
他們無法想像，這東西要怎麼用來分析粉末。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感受到一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無法逾越的實力碾壓。
一重的團隊，就在七號車間旁邊的空地上，以一種驚人的效率，搭建起了一個臨時的，高標準實驗室。
防靜電地板鋪設完畢。
恆溫恆濕的空調機組開始低聲轟鳴。
那些從西德進口的精密儀器，被一一安放、調試，藍綠色的指示燈在嶄新的房間裡，閃爍著冰冷而殘酷的光。
最後，一個一重的技術員，戴著白色的手套，如同捧著聖物一般，從一個恆溫箱裡，取出了一個密封的金屬罐。
高強親自上前，在所有人面前，擰開了罐蓋。
「嘩……」
一股灰白色的，細膩到了極點的粉末，從罐中傾瀉而出，倒入了玻璃器皿中。
那粉末細膩均勻，在晨光下，甚至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沒有一絲雜色，沒有一點顆粒感。
α相碳化矽粉末。
克虜伯公司出品，國際市場的頂尖貨，真正的王炸。
高強很滿意眼前造成的震撼效果。
他就是要用這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訴紅星廠的所有人。
工業，是靠實力說話的。
你們的那些小聰明，在絕對的資源和技術代差面前，一文不值。
紅星廠這邊，士氣已經跌到了谷底。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
「完了。」
「這還怎麼比？」
「人家的粉，跟咱們吃的精白麵粉一樣，咱們的，連餵豬的麩子都不如。」
「這不是欺負人嗎……」
壓抑的議論聲，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啃噬著他們最後一點信念。
羅工拿著一張剛剛從廠化驗室拿回來的檢測報告，手抖得幾乎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他穿過失魂落魄的人群，衝進了車間辦公室。
李赫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一張草稿紙上安靜地畫著什麼。
辦公室的窗戶正對著外面那片忙碌的場地，但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動靜。
「李赫！」
羅工把那張皺巴巴的報告單，一把拍在桌子上。
「你看！」
李赫抬起頭，目光從圖紙移到了那張報告單上。
國產綠碳化矽原料檢測報告：
【主要成分：碳化矽（SiC）含量，96.8%。】
【主要雜質：游離碳（C）1.2%，二氧化矽（SiO2）0.8%，氧化鐵（Fe2O3）0.5%，氧化鋁（Al2O3）0.4%……】
【粒徑分布：大於50微米顆粒占比28%，20-50微米顆粒占比41%，小於20微米顆粒占比31%。】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羅工的心上。
「看到了嗎！」
羅工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雜質多，粒徑不均，性能跟人家的進口貨，差了整整一個時代！」
「這仗，根本沒法打！我們連最基本的原料都輸了！」
「這是個死局！」
面對羅工近乎崩潰的質問，李赫卻顯得毫不在意。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去關注那些刺眼的雜質含量。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報告單上，「氧化鋁」和「游離碳」那兩行字上。
他甚至沒有去開什麼動員大會，也沒有說任何一句鼓舞士氣的話。
他只是放下鉛筆，站起身。
「羅工。」
「嗯？」
「去把劉師傅，還有車間裡信得過的老師傅，叫上幾個。」
「幹什麼？」
羅工一臉茫然。
李赫的目光，越過他那迷惘的目光，投向了車間最後面，那個堆放廢舊物品的角落。
「我們去廢料倉庫，找點東西。」
廢料倉庫。
這是紅星廠最被人遺忘的角落。
空氣里混合著鐵鏽、酸腐和陳年塵土的氣味。
幾盞昏暗的燈泡，照著一堆堆被淘汰的機器零件，報廢的工裝模具，還有因為各種原因被判定為不合格的原材料。
這裡是工廠的「墳場」。
當李赫帶著羅工、劉師傅，還有另外兩個一臉困惑的老師傅走進這裡時，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大敵當前，不想著怎麼去優化工藝，解決原料問題，跑到這個垃圾堆里來做什麼？
「李師傅，你到底要找什麼？」
劉師傅忍不住開口，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年輕人的想法。
李赫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過那些碼放整齊，只是略有瑕疵，或許還能二次利用的鋼材。
也路過了那些因為批次問題而被退回，但品相尚可的水泥和耐火磚。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倉庫最深處，最陰暗的一個角落。
這裡，堆著一堆黑乎乎的，看起來像是燒焦了的煤塊一樣的東西。
旁邊，還有幾隻破了口的麻袋，裡面裝著一些受了潮，已經結塊的白色粉末。
這是整個倉庫里，最不起眼，也最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是真正意義上的，廢料中的廢料。
劉師傅認得那堆黑色的東西。
那是煉矽時產生的工業矽廢渣，因為純度太低，雜質太多，連回爐重造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堆在這裡，等著當成建築垃圾處理掉。
至於那幾袋白色粉末，更是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的低等級氧化鋁粉，早就受潮變質了。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
李赫蹲下身，從那堆黑色廢渣里，撿起了一塊。
他用手指捻了捻上面的粉塵，又看了看它粗糙的，布滿雜亂晶體的斷面。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對一臉茫然的羅工和劉師傅說。
「去，把這些東西，給我磨成最細的粉。」
「我們翻盤的『秘密武器』，就在這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