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壓碎一切的,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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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度!」

  「我要測它的維氏硬度!」

  這個詞,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周圍幾個幾乎失神的專家,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對,硬度。

  熱衝擊性能再好,也只是一個維度。

  材料的綜合性能,終究要靠數據說話。

  硬度,是衡量材料抵抗局部硬物壓入其表面的能力,是材料力學性能中最基礎,也最核心的指標之一。

  「我就不信,它還能硬過我們最好的淬火鋼!」

  羅工這句話,與其說是在給別人打氣,不如說是在給自己催眠。

  他需要一個能讓他重新站穩腳跟的,符合他認知體系的科學依據。

  吳敬同教授也扶起了摔在地上的眼鏡。

  鏡片上已經有了一道裂紋,他卻毫不在意地重新架在鼻樑上,那道裂紋正好將他的視線分割成兩半。

  他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絲學者的冷靜。

  「對,測硬度。」

  「立刻去質檢科,把廠里那台維氏硬度計調過來。」

  羅工幾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對早已嚇傻的楊衛東吼道。

  楊衛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維氏硬度計。

  那是紅星廠的鎮廠之寶。

  八年前,從西德進口的萊茲牌精密儀器,專門用來檢測廠里生產的,最頂級的模具鋼和刀具材料。

  平時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專門放在恆溫恆濕的質檢科一號實驗室里,只有廠里最高級別的老師傅才有資格操作。

  現在,為了一個賭約,要把它搬到這個塵土飛揚的七號車間。

  半個小時後。

  四個最精壯的工人,在質檢科科長的親自監督下,小心翼翼地用木板和撬棍,將那台沉重的,通體漆著墨綠色錘紋漆的機器,抬進了車間。

  機器底座是厚重的鑄鐵,上面是精密的升降螺旋和加壓槓桿,還有一個黃銅色的顯微鏡目鏡,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嚴謹而昂貴的工業氣息。

  質檢科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姓王,看到車間裡的環境,心疼得臉都皺成了一團。

  「羅工,各位專家,這……這環境可不行啊。」

  「地上有震動,灰塵也大,會影響精度的。」

  羅工根本不理他,大手一揮。

  「少廢話,馬上調試好。」

  王科長不敢再多言,只能指揮著工人,找了一塊最平整的水泥地,用水平儀反覆校準,好半天才算把機器安頓下來。

  羅工親自走到機器前。

  他脫掉了那件滿是汗漬的藍色工作服,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

  他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顯微鏡的目鏡。

  這個動作,充滿了儀式感。

  仿佛他不是在進行一次測試,而是在捍衛一場戰爭的最後尊嚴。

  周圍的專家,全都圍了過來,將那台硬度計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再一次凝固。

  李赫從地上撿起那顆已經完全冷卻的,灰黑色的陶瓷球。

  它在手裡沉甸甸的,表面有一種溫潤的質感。

  他走上前,將球穩穩地放在了硬度計的載物台上。

  羅工的目光,從陶瓷球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李赫的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輕蔑,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決絕的審視。

  他坐到操作位上,俯身,將眼睛對準了顯微鏡的目鏡。

  他轉動調焦手輪,將載物台緩緩升起。

  視野中,陶瓷球那灰黑色的表面,逐漸清晰。

  他轉動加壓旋鈕,設定了一個數字。

  站在一旁的王科長看到那個數字,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這台機器所能設定的,最大壓力值。

  二百公斤力。

  這個壓力,通常只在測試硬質合金時才會用到。


  用它來壓陶瓷?

  這根本不是在測硬度,這是在搞破壞。

  羅工沒有理會王科長驚恐的眼神。

  他調整好壓頭的位置。

  那是一個用金剛石製成的,微小的四稜錐壓頭。

  在顯微鏡的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

  金剛石,自然界中硬度最高的物質。

  一切準備就緒。

  羅工的手,放在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上。

  他深吸一口氣。

  整個車間,只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他按下了按鈕。

  儀器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機轉動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根緩緩下降的,連接著金剛石壓頭的金屬杆。

  它下降得很慢。

  很穩。

  終於,壓頭的尖端,接觸到了陶瓷球的表面。

  電機聲變得沉悶。

  壓力,開始加載。

  儀器側面的壓力表指針,開始緩緩地順時針轉動。

  十公斤。

  五十公斤。

  一百公斤。

  一百五十公斤。

  指針平穩地上升,沒有任何異常。

  羅工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心,也隨著那根指針,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指針指向了那個紅色的,代表著極限的數字。

  二百公斤。

  保壓開始。

  按照規程,壓力將持續十五秒。

  所有人的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第四秒。

  「咔嚓!」

  一聲清脆的,極其刺耳的異響,從儀器內部猛地傳了出來。

  那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划過玻璃。

  不是陶瓷球碎裂的悶響。

  而像是……某種極其堅硬的東西,被硬生生崩斷的聲音。

  緊接著。

  壓力表的指針,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瞬間歸零。

  電機發出一陣空轉的尖嘯,過載保護啟動,整台機器的電源,「啪」地一聲,斷了。

  車間裡,一片死寂。

  羅工整個人僵在那裡,保持著俯身看目鏡的姿勢,一動不動。

  「壞了?」

  「機器壞了?」

  一個專家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王科長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沖了上來,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這台機器從來沒出過問題!」

  羅工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臉上,是一種茫然的,無法理解的表情。

  他以為自己會出現幻覺。

  他打開了機器的防護罩,伸手,將壓頭裝置抬了起來。

  下一秒。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閃電擊中,徹底定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嘴巴,無意識地張開。

  喉嚨里,發出了「嗬嗬」的,像是漏風一樣的聲音。

  「怎麼了?羅工?」

  吳敬同第一個察覺到不對,他急忙湊了上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顆金剛石壓頭的尖端時。

  他也愣住了。

  周圍的專家,一個接一個地圍了上來。

  然後。

  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在死寂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是陶瓷球被壓出了凹痕。

  甚至不是陶瓷球碎裂。

  而是那顆世界上最硬的物質,那顆被譽為「硬度之王」的金剛石壓頭。

  在它的尖端,崩掉了一個肉眼可見的,月牙形的缺口。

  而載物台上的那顆灰黑色陶瓷球。

  完好無損。

  在壓頭接觸的位置,只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被拋光了一樣的細微光點。

  整個世界,安靜了。

  時間,空間,所有的聲音與色彩,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抽離。

  只剩下那個崩碎的金剛石壓頭,和那顆安然無恙的陶瓷球,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形成了一個荒誕到極致的畫面。

  壓碎一切的,究竟是什麼?

  是那顆陶瓷球?

  不。

  是被壓得粉碎的,是中國頂尖材料專家們,幾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大廈。

  是他們引以為傲的理論體系。

  是他們不容置疑的權威。

  這一刻,所有的質疑,所有的嘲諷,所有的不屑,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蒼白無力,又無比殘酷的笑話。

  「噗通。」

  一位年長的專家,手裡的搪瓷缸子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卻毫無知覺。

  羅工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晃動。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臉上,血色褪盡,一片死灰。

  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假的……都是假的……」

  「這不科學……這不可能……」

  他不是被擊敗了。

  他是被顛覆了。

  整個七號車間,鴉雀無聲,只剩下幾道粗重得像是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那個之前在會議室里,質問李赫「懂不懂斷口分析」的專家,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金剛石壓頭上那個刺眼的缺口。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許久。

  他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僵硬的動作,轉過頭,看向了從始至終都無比平靜的李赫。

  他的手指,顫抖著,先是指了指那個崩碎的金剛石壓頭。

  又指了指那顆平平無奇的陶瓷球。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你……你往裡面……到底加了什麼?」

  李赫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混雜著恐懼、迷茫、以及一絲渴望的眼神。

  終於。

  他說出了那個註定要載入中國材料學史冊的名詞。

  「碳化矽晶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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