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方夜譚？我要造陶瓷軸承！
楊衛東辦公室里的空氣又悶又沉。
門板死死關著，把外面工人們的喧鬧和熱氣全都擋在了外面。
屋子裡只有一股陳年茶葉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兒。
楊衛東沒坐。
他繞過那張磨得發亮的辦公桌，從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動作很慢，很重。
文件紙的頁眉上，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
南江省工業廳。
最末尾那個鮮紅的印章，紅得刺眼，死死地壓在紙上。
他把文件推到李赫面前。
紙張在桌面上滑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小李，你看看。」
他的聲音很低。
「廠子的機會來了，也是廠子的生死難關。」
李赫的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的手指很穩，捏住紙張的一角翻開。
文件上的鉛字，一個個跳進他的腦子裡。
「關於在全省範圍內，對『高精密滾珠軸承』項目進行公開競標的通知……」
「……為解決我國重型機械、精密工具機等領域『卡脖子』問題……」
「……競標單位一：省城第一機械廠。」
「競標單位二：紅星機械廠。」
看到「省城第一機械廠」這幾個字，李赫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設備是西德進口的。
技術員，是從首都和滬市請來的高工。
人才，是每年名牌大學畢業生的第一選擇。
而紅星廠有什麼？幾台修了又修的老掉牙蘇式工具機，和一群憑經驗幹活的老師傅。
這哪是競標。
這是拉著紅星廠去給第一機械廠當墊腳石。
是一場早就定好輸贏的公開處刑。
李赫放下文件。
他抬起頭，看著楊衛東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他明白，楊衛東把他從省城十萬火急地叫回來，是真沒招了，把他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
下午，紅星廠最大的會議室里，人坐得滿滿當當。
煙霧繚繞。
空氣里混著劣質菸草的辛辣和一股子鐵鏽的腥氣。
廠里所有叫得上號的技術員、車間主任、老師傅，全到齊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跟蒙了一層灰似的，沒半點神采。
那份紅頭文件，在他們手裡傳了一圈，現在就躺在會議桌的正中央。
壓抑。
長久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這……這不是拿咱們尋開心嗎？」
一個五十多歲的車間主任，把手裡的煙屁股狠狠摁進搪瓷缸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第一機械廠用的是啥？德國進口的精密磨床！咱們呢？就那幾台修了又修的老夥計，加工精度連人家的零頭都夠不著！」
「設備是其次，材料呢？」另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老技術員，聲音沙啞。
「高精密軸承，用的是高碳鉻軸承鋼！這玩意兒金貴著呢！咱們省里都產不了，全要從外面調撥！人家第一機械廠是省重點，能優先拿到，輪到咱們能分到啥？邊角料嗎？」
幾句話，讓會議室里的空氣更冷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吭聲。
這不是喪氣，這是現實。
是他們這些天天跟工具機、零件、鐵屑打交道的人，最清楚不過的現實。
就在這時，副廠長錢衛國清了清嗓子。
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末。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同志們說的，都是事實。」
錢衛國的語氣很平穩，不急不躁。
「我們紅星廠，要對自己的實力，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在這種大項目上，逞英雄，搞冒進，最後丟的是咱們全廠三百多號職工的臉。」
他放下茶缸，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
「我的意見是，這次競標，咱們應該採取一個更穩妥的策略。」
「主動放棄，或者，向省廳申請，作為第一機械廠的輔助單位。給他們打打下手，生產一些外圍的非核心零件。」
「這樣，既能參與到省重點項目里學到東西，又不會因為實力不濟而出醜。這叫保存實力，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聽上去，句句都是為了廠子著想。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碎了在場一些人心裡僅存的那點不甘。
是啊，跟人家硬碰硬，不是找死嗎？
給人家當個副手，起碼還能喝口湯。
會議室里，開始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錢廠長說的有道理。」
「是該穩妥點。」
楊衛東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拳頭，攥得死死的。
他知道錢衛國安的什麼心。
這一退，紅星廠的脊梁骨，就徹底斷了！
以後在省里，就再也抬不起頭！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角落裡的李赫。
從會議開始，李赫就一直坐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他低著頭，好像在研究自己手指縫裡的機油。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準備接受這個屈辱的「陪跑」方案時。
李赫，忽然動了。
他抬起頭，平靜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錢衛國的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這潭死水裡。
「我不同意。」
三個字。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這個角落裡的年輕人。
錢衛國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不但要競標。」
李赫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還要用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方案來贏！」
這句話，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贏？
用什麼贏？
錢衛國的臉上，閃過一絲藏不住的譏諷。
「小李同志，有衝勁是好事。」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說要贏，總得拿出個章程來吧？我們的設備不行，材料不行，拿什麼去跟人家比？」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赫身上。
質疑，好奇，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李赫迎著所有人的注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構想。
「我們放棄傳統的鋼製滾珠。」
他頓了一下。
那個足以引爆全場的顛覆性方案，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我們做，陶瓷滾珠軸承。」
一瞬間。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好像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天外之音。
一個老師傅手裡的菸頭燒到了手指，都毫無知覺。
陶瓷？
做軸承？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
「陶瓷？那不是做碗，做瓦罐的東西嗎？」
「這……這他娘的怎麼可能？」
「用陶瓷做滾珠？那不是一壓就碎了？」
質疑聲，嘲笑聲，不可思議的議論聲，瞬間淹沒了整個會議室。
錢衛國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即轉為一種看瘋子一樣的輕蔑。
他斷定，這個李赫，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在譁眾取寵！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廠里的老總工程師，一個頭髮花白，在廠里幹了四十多年的技術權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死死地盯著李赫，滿臉都是無法相信的神情。
「小李。」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門板死死關著，把外面工人們的喧鬧和熱氣全都擋在了外面。
屋子裡只有一股陳年茶葉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兒。
楊衛東沒坐。
他繞過那張磨得發亮的辦公桌，從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動作很慢，很重。
文件紙的頁眉上，印著一行醒目的黑體字。
南江省工業廳。
最末尾那個鮮紅的印章，紅得刺眼，死死地壓在紙上。
他把文件推到李赫面前。
紙張在桌面上滑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小李，你看看。」
他的聲音很低。
「廠子的機會來了，也是廠子的生死難關。」
李赫的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
他的手指很穩，捏住紙張的一角翻開。
文件上的鉛字，一個個跳進他的腦子裡。
「關於在全省範圍內，對『高精密滾珠軸承』項目進行公開競標的通知……」
「……為解決我國重型機械、精密工具機等領域『卡脖子』問題……」
「……競標單位一：省城第一機械廠。」
「競標單位二：紅星機械廠。」
看到「省城第一機械廠」這幾個字，李赫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設備是西德進口的。
技術員，是從首都和滬市請來的高工。
人才，是每年名牌大學畢業生的第一選擇。
而紅星廠有什麼？幾台修了又修的老掉牙蘇式工具機，和一群憑經驗幹活的老師傅。
這哪是競標。
這是拉著紅星廠去給第一機械廠當墊腳石。
是一場早就定好輸贏的公開處刑。
李赫放下文件。
他抬起頭，看著楊衛東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他明白，楊衛東把他從省城十萬火急地叫回來，是真沒招了，把他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
下午，紅星廠最大的會議室里，人坐得滿滿當當。
煙霧繚繞。
空氣里混著劣質菸草的辛辣和一股子鐵鏽的腥氣。
廠里所有叫得上號的技術員、車間主任、老師傅，全到齊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跟蒙了一層灰似的，沒半點神采。
那份紅頭文件，在他們手裡傳了一圈，現在就躺在會議桌的正中央。
壓抑。
長久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這……這不是拿咱們尋開心嗎？」
一個五十多歲的車間主任，把手裡的煙屁股狠狠摁進搪瓷缸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第一機械廠用的是啥？德國進口的精密磨床！咱們呢？就那幾台修了又修的老夥計，加工精度連人家的零頭都夠不著！」
「設備是其次，材料呢？」另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老技術員，聲音沙啞。
「高精密軸承，用的是高碳鉻軸承鋼！這玩意兒金貴著呢！咱們省里都產不了，全要從外面調撥！人家第一機械廠是省重點，能優先拿到，輪到咱們能分到啥？邊角料嗎？」
幾句話，讓會議室里的空氣更冷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不吭聲。
這不是喪氣，這是現實。
是他們這些天天跟工具機、零件、鐵屑打交道的人，最清楚不過的現實。
就在這時，副廠長錢衛國清了清嗓子。
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缸，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末。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同志們說的，都是事實。」
錢衛國的語氣很平穩，不急不躁。
「我們紅星廠，要對自己的實力，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在這種大項目上，逞英雄，搞冒進，最後丟的是咱們全廠三百多號職工的臉。」
他放下茶缸，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
「我的意見是，這次競標，咱們應該採取一個更穩妥的策略。」
「主動放棄，或者，向省廳申請，作為第一機械廠的輔助單位。給他們打打下手，生產一些外圍的非核心零件。」
「這樣，既能參與到省重點項目里學到東西，又不會因為實力不濟而出醜。這叫保存實力，以後有的是機會。」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聽上去，句句都是為了廠子著想。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碎了在場一些人心裡僅存的那點不甘。
是啊，跟人家硬碰硬，不是找死嗎？
給人家當個副手，起碼還能喝口湯。
會議室里，開始響起低低的附和聲。
「錢廠長說的有道理。」
「是該穩妥點。」
楊衛東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拳頭，攥得死死的。
他知道錢衛國安的什麼心。
這一退，紅星廠的脊梁骨，就徹底斷了！
以後在省里，就再也抬不起頭！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角落裡的李赫。
從會議開始，李赫就一直坐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
他低著頭，好像在研究自己手指縫裡的機油。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準備接受這個屈辱的「陪跑」方案時。
李赫，忽然動了。
他抬起頭，平靜的視線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錢衛國的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這潭死水裡。
「我不同意。」
三個字。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這個角落裡的年輕人。
錢衛國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們不但要競標。」
李赫站起身。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
「還要用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方案來贏！」
這句話，擲地有聲。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贏？
用什麼贏？
錢衛國的臉上，閃過一絲藏不住的譏諷。
「小李同志，有衝勁是好事。」
「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你說要贏，總得拿出個章程來吧？我們的設備不行，材料不行，拿什麼去跟人家比？」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赫身上。
質疑，好奇，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
李赫迎著所有人的注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自己的構想。
「我們放棄傳統的鋼製滾珠。」
他頓了一下。
那個足以引爆全場的顛覆性方案，從他嘴裡說了出來。
「我們做，陶瓷滾珠軸承。」
一瞬間。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好像聽到了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天外之音。
一個老師傅手裡的菸頭燒到了手指，都毫無知覺。
陶瓷？
做軸承？
幾秒鐘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
「陶瓷？那不是做碗，做瓦罐的東西嗎？」
「這……這他娘的怎麼可能？」
「用陶瓷做滾珠？那不是一壓就碎了？」
質疑聲，嘲笑聲，不可思議的議論聲，瞬間淹沒了整個會議室。
錢衛國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即轉為一種看瘋子一樣的輕蔑。
他斷定，這個李赫，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在譁眾取寵！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廠里的老總工程師，一個頭髮花白，在廠里幹了四十多年的技術權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死死地盯著李赫，滿臉都是無法相信的神情。
「小李。」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