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個大膽的計劃：化身「星期天工程師」！
悠揚的手風琴聲，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無情地切斷。
剛剛被音樂點亮的希望，瞬間被殘酷的現實陰影吞沒。
蘇建國彎著腰，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蠟黃的臉上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
「爸！」
蘇婉卿臉上的驚喜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焦急與恐慌。
她快步上前，伸出的手卻在半空微微顫抖，不知道該拍他的背，還是該做些什麼。
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決堤。
這個家，就像那台剛剛修好的收音機，短暫地發出聲響，卻隨時可能因為一個致命的零件故障，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她手足無措，感覺天要塌下來的時候。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腕。
李赫站到了她的身邊。
他的手很穩，掌心乾燥而溫暖，蘇婉卿的顫抖奇蹟般地停了。
「婉卿，相信我。」
李赫的聲音不高，卻在壓抑的咳嗽聲中異常清晰。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客廳里轟然炸響。
蘇婉卿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剛剛停下咳嗽，靠在女兒身上喘息的蘇建國，也抬起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一旁的王秀蘭更是停下了擦眼淚的動作，愕然地看著這個語出驚人的年輕人。
錢。
那不是幾十塊，幾百塊。
那是幾千塊！一個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天文數字。
他怎麼解決？
蘇婉卿的嘴唇動了動，第一個念頭不是驚喜，而是巨大的擔憂。
「李赫，你……」
她聲音發緊。
「你可別亂來！這筆錢太多了，我們不能讓你去冒險……」
在這個年代，能快速弄到大錢的門路，幾乎都寫在刑法里。她害怕，怕這個剛剛帶給她一絲光亮的年輕人，會為了他們家，走上一條不歸路。
王秀蘭的反應更加直接，她一把拉住女兒，把她往後拽了半步，警惕地看著李赫。
「小同志！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全是驚懼。
「現在外面查『投機倒把』查得多嚴吶！你可千萬別犯糊塗！」
「我們家再難，也不能拖累你一個好好的年輕人！」
她們的反應，在李赫的意料之中。
他鬆開蘇婉卿的手，迎著母女二人擔憂又懷疑的視線，拉過一把椅子，請還在喘息的蘇建國坐下，然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叔叔，阿姨，婉卿，你們放心。」
「我說的解決，不是去偷，不是去搶，更不是去搞什麼投機倒把。」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蘇家人都感到陌生的詞。
「我是去賺『技術服務費』。」
技術服務費？
這個詞太新鮮了，蘇婉卿和王秀蘭臉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只有蘇建國，這個老工程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
李赫看著他們，開始和盤托出自己心中那個已經成形的計劃。
「我在研究所資料室這幾天，發現省城周邊的鄉鎮企業非常多。」
「這些廠子，大部分都是前幾年『社隊企業』轉過來的，底子薄，設備差，最缺的就是技術。」
「他們常常會遇到一些自己解決不了的技術難題，一台機器壞了，一條產線停了，就束手無策，整個廠子都可能因此停產，甚至倒閉。」
他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將一個宏觀的時代背景，濃縮到了具體的困境上。
「我的想法是，利用周末的時間，去這些廠子裡看看。」
「他們有什麼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我來幫他們解決。問題解決了，廠子能活下去，他們付給我一筆報酬，也就是『技術服務費』。」
「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星期天工程師』。」
話音落下，屋子裡一片死寂。
王秀蘭和蘇婉卿都聽傻了。
這個想法，在1980年的省城，實在是太超前，太大膽了。
一個人，跑到別人的廠里，去解決人家整個廠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還要收錢？
這聽起來，不像是去幫忙，倒像是……騙子。
「不行！這絕對不行！」
王秀蘭第一個尖銳地反對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一個人，無親無故的，跑到人家的地盤上，說你能解決問題？」
「人家憑什麼信你？萬一修不好，或者把機器弄得更壞了，人家賴上你怎麼辦？」
「再說了，你這是私下裡接活，不通過單位，這不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尾巴嗎？被人抓住，是要戴帽子的！工作都要丟掉的！」
王秀蘭越說越怕，臉都白了。
她看李赫的眼神，從剛才的感激，變成了看一個不懂事的，即將闖下滔天大禍的孩子的眼神。
蘇婉卿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
她比母親想得更深。
李赫的技術，她親眼見識過，修收音機那一手堪稱神奇。
可修收音機和解決一個工廠的技術難題，完全是兩個概念。
她擔憂地看著李赫，輕聲說。
「李赫，媽說的有道理。這件事風險太大了。」
「那些鄉鎮企業，情況很複雜，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面對這幾乎是全盤否定的擔憂，李赫依舊平靜。
他知道，靠空口白話是無法說服她們的。
「阿姨，婉卿，你們的擔心我明白。」
「但首先，我不是去騙，我是憑真本事吃飯。剛才這台收音機，就是證明。」
他指了指桌上那台根德。
「其次，關於我的能力，我可以跟你們說實話。」
「我來省城研究所之前，在紅星廠，剛剛解決了一個連蘇聯專家都束手無策的膛線加工難題。」
「因為這個，軍區的周海峰處長親自給我批了獎勵，廠里也給了我最高的技術津貼。我這次能來研究所學習，也是周處長特批的。」
他把紅星廠的光輝事跡簡略地說了一遍。
這些話，讓王秀蘭和蘇婉卿都愣住了。
她們只知道李赫是紅星廠的工人，卻不知道他竟然有這樣驚人的履歷。
尤其是「蘇聯專家」和「軍區處長」這幾個詞，分量太重了。
王秀蘭臉上的反對，開始變得猶豫。
李赫趁熱打鐵，將整件事的性質，巧妙地拔高到了一個新的層面。
「而且，我這不是不務正業，更不是走什麼資本主義道路。」
「我想去的，都是那些陷入困境，瀕臨破產的集體企業、鄉鎮企業。他們也是國家經濟的一部分。」
「我用我的技術，幫助他們恢復生產，讓他們能給國家多繳稅，讓廠里的工人有飯吃。這是在為國家分憂，是給改革開放做貢獻。」
「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合情，合理，也合法。」
一番話，擲地有聲。
把一個聽起來像是「撈外快」的個人行為，瞬間上升到了「為國分憂」的高度。
王秀蘭徹底被說懵了，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蘇婉卿看著李赫，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擔憂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光彩。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高手。
而是一個有思想，有遠見，有魄力，更有辦法的開拓者。
他想的，遠比自己看到的要深，要遠。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一直沉默的蘇建國，用手撐著桌子，緩緩地，卻堅定地站了起來。
他深陷的眼窩裡，爆發出一種驚人的神采。
「說得好！」
他一開口，就鎮住了全場。
「技術人員，就該用技術解決問題！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的腦子和這雙手！」
他抬起自己那雙因為生病而有些浮腫，但依舊骨節分明的手。
「想當年，我們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關，吃睡都在車間，幾天幾夜不合眼。靠的是什麼？就是這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的目光落在李赫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讚許。
「怕擔風險，怕戴帽子，那就什麼都別幹了！國家要發展，要改革，靠的就是敢闖敢幹的年輕人！」
他轉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件事，我同意了！」
「好樣的，有我當年的風範！」
這最後一句話，是對李赫最高的肯定。
也是一個老工程師，對一個年輕後輩的傳承與託付。
有了蘇建國的力排眾議，王秀蘭就算心裡還有一萬個不放心，也只能咽了回去。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扭轉。
蘇婉卿看著李赫，心裡百感交集。
她意識到，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就一件重大的事情，產生了分歧。
而李赫，沒有強迫，沒有爭辯，而是通過溝通，用他的遠見和誠懇，徹底說服了自己，也贏得了父親的全力支持。
她和他的關係，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被拯救者和拯救者。
她開始想要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為他做點什麼。
「那你……打算先去哪個廠子？」
蘇婉卿主動開口問道，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參與者的姿態。
李赫的目光，轉向了蘇建國。
這正是他計劃的最後一步。
「叔叔，您以前在省里的工業系統工作，人脈廣，消息靈通。」
「您知不知道，省城周邊，有沒有哪個廠子，正被技術問題卡著脖子，快要活不下去了？」
蘇建國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在腦海里搜索著那些老關係網裡的信息。
忽然，他手指一頓。
「有！」
「紅旗鄉鎮水泵廠！」
「就在南郊，離這兒大概二十多里地。」
蘇建國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廠半年前上了一條新生產線，生產一種新型的農用水泵，本來是想打開銷路，結果出了大問題。」
「水泵的泵體，用不了多久就出現砂眼，往外滲水漏水，成了一堆廢鐵。投進去的錢全打了水漂，還欠了一屁股債。聽說廠長的頭髮都愁白了，馬上就要倒閉了。」
紅旗鄉鎮水泵廠。
目標，鎖定了。
李赫的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是星期六。
天剛蒙蒙亮，李赫就起了床。
當他走出研究所的宿舍時，一個清麗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門口的老槐樹下。
是蘇婉卿。
她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一個軍用水壺，還有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白生生的饅頭。
「我……我給你準備了水和乾糧。」
她把網兜遞過來，臉頰在晨光中微微泛紅。
「路上小心。」
李赫接過網兜，入手溫熱。
他看著她眼裡的關切，點點頭。
「放心。」
他推著一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車身斑駁，掉了好幾塊漆，騎上去叮噹作響。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熱血沸騰的告別。
李赫跨上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迎著清晨的微風，朝著南郊的方向，用力地蹬了出去。
車輪滾滾，碾過八十年代省城清晨的街道。
剛剛被音樂點亮的希望，瞬間被殘酷的現實陰影吞沒。
蘇建國彎著腰，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蠟黃的臉上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
「爸！」
蘇婉卿臉上的驚喜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焦急與恐慌。
她快步上前，伸出的手卻在半空微微顫抖，不知道該拍他的背，還是該做些什麼。
眼淚在她的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決堤。
這個家，就像那台剛剛修好的收音機，短暫地發出聲響，卻隨時可能因為一個致命的零件故障，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她手足無措，感覺天要塌下來的時候。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腕。
李赫站到了她的身邊。
他的手很穩，掌心乾燥而溫暖，蘇婉卿的顫抖奇蹟般地停了。
「婉卿，相信我。」
李赫的聲音不高，卻在壓抑的咳嗽聲中異常清晰。
「錢的問題，我來解決！」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客廳里轟然炸響。
蘇婉卿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剛剛停下咳嗽，靠在女兒身上喘息的蘇建國，也抬起了布滿血絲的眼睛。
一旁的王秀蘭更是停下了擦眼淚的動作，愕然地看著這個語出驚人的年輕人。
錢。
那不是幾十塊，幾百塊。
那是幾千塊！一個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工薪家庭的天文數字。
他怎麼解決？
蘇婉卿的嘴唇動了動，第一個念頭不是驚喜，而是巨大的擔憂。
「李赫，你……」
她聲音發緊。
「你可別亂來！這筆錢太多了，我們不能讓你去冒險……」
在這個年代，能快速弄到大錢的門路，幾乎都寫在刑法里。她害怕，怕這個剛剛帶給她一絲光亮的年輕人，會為了他們家，走上一條不歸路。
王秀蘭的反應更加直接，她一把拉住女兒，把她往後拽了半步，警惕地看著李赫。
「小同志！你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全是驚懼。
「現在外面查『投機倒把』查得多嚴吶！你可千萬別犯糊塗！」
「我們家再難，也不能拖累你一個好好的年輕人！」
她們的反應，在李赫的意料之中。
他鬆開蘇婉卿的手，迎著母女二人擔憂又懷疑的視線，拉過一把椅子，請還在喘息的蘇建國坐下，然後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叔叔，阿姨，婉卿，你們放心。」
「我說的解決，不是去偷，不是去搶，更不是去搞什麼投機倒把。」
他頓了頓，拋出了一個讓蘇家人都感到陌生的詞。
「我是去賺『技術服務費』。」
技術服務費？
這個詞太新鮮了，蘇婉卿和王秀蘭臉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只有蘇建國，這個老工程師，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
李赫看著他們，開始和盤托出自己心中那個已經成形的計劃。
「我在研究所資料室這幾天，發現省城周邊的鄉鎮企業非常多。」
「這些廠子，大部分都是前幾年『社隊企業』轉過來的，底子薄，設備差，最缺的就是技術。」
「他們常常會遇到一些自己解決不了的技術難題，一台機器壞了，一條產線停了，就束手無策，整個廠子都可能因此停產，甚至倒閉。」
他的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將一個宏觀的時代背景，濃縮到了具體的困境上。
「我的想法是，利用周末的時間，去這些廠子裡看看。」
「他們有什麼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我來幫他們解決。問題解決了，廠子能活下去，他們付給我一筆報酬，也就是『技術服務費』。」
「我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星期天工程師』。」
話音落下，屋子裡一片死寂。
王秀蘭和蘇婉卿都聽傻了。
這個想法，在1980年的省城，實在是太超前，太大膽了。
一個人，跑到別人的廠里，去解決人家整個廠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還要收錢？
這聽起來，不像是去幫忙，倒像是……騙子。
「不行！這絕對不行！」
王秀蘭第一個尖銳地反對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一個人，無親無故的，跑到人家的地盤上，說你能解決問題？」
「人家憑什麼信你？萬一修不好，或者把機器弄得更壞了，人家賴上你怎麼辦？」
「再說了，你這是私下裡接活，不通過單位，這不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尾巴嗎？被人抓住，是要戴帽子的！工作都要丟掉的！」
王秀蘭越說越怕，臉都白了。
她看李赫的眼神，從剛才的感激，變成了看一個不懂事的，即將闖下滔天大禍的孩子的眼神。
蘇婉卿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
她比母親想得更深。
李赫的技術，她親眼見識過，修收音機那一手堪稱神奇。
可修收音機和解決一個工廠的技術難題，完全是兩個概念。
她擔憂地看著李赫，輕聲說。
「李赫，媽說的有道理。這件事風險太大了。」
「那些鄉鎮企業，情況很複雜，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面對這幾乎是全盤否定的擔憂，李赫依舊平靜。
他知道，靠空口白話是無法說服她們的。
「阿姨，婉卿，你們的擔心我明白。」
「但首先，我不是去騙，我是憑真本事吃飯。剛才這台收音機，就是證明。」
他指了指桌上那台根德。
「其次，關於我的能力，我可以跟你們說實話。」
「我來省城研究所之前，在紅星廠，剛剛解決了一個連蘇聯專家都束手無策的膛線加工難題。」
「因為這個，軍區的周海峰處長親自給我批了獎勵，廠里也給了我最高的技術津貼。我這次能來研究所學習，也是周處長特批的。」
他把紅星廠的光輝事跡簡略地說了一遍。
這些話，讓王秀蘭和蘇婉卿都愣住了。
她們只知道李赫是紅星廠的工人，卻不知道他竟然有這樣驚人的履歷。
尤其是「蘇聯專家」和「軍區處長」這幾個詞，分量太重了。
王秀蘭臉上的反對，開始變得猶豫。
李赫趁熱打鐵，將整件事的性質，巧妙地拔高到了一個新的層面。
「而且，我這不是不務正業，更不是走什麼資本主義道路。」
「我想去的，都是那些陷入困境，瀕臨破產的集體企業、鄉鎮企業。他們也是國家經濟的一部分。」
「我用我的技術，幫助他們恢復生產，讓他們能給國家多繳稅，讓廠里的工人有飯吃。這是在為國家分憂，是給改革開放做貢獻。」
「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合情，合理，也合法。」
一番話，擲地有聲。
把一個聽起來像是「撈外快」的個人行為，瞬間上升到了「為國分憂」的高度。
王秀蘭徹底被說懵了，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蘇婉卿看著李赫，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擔憂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光彩。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高手。
而是一個有思想，有遠見，有魄力，更有辦法的開拓者。
他想的，遠比自己看到的要深，要遠。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一直沉默的蘇建國，用手撐著桌子，緩緩地，卻堅定地站了起來。
他深陷的眼窩裡，爆發出一種驚人的神采。
「說得好！」
他一開口，就鎮住了全場。
「技術人員，就該用技術解決問題！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的腦子和這雙手！」
他抬起自己那雙因為生病而有些浮腫，但依舊骨節分明的手。
「想當年，我們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關，吃睡都在車間，幾天幾夜不合眼。靠的是什麼？就是這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的目光落在李赫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讚許。
「怕擔風險，怕戴帽子，那就什麼都別幹了！國家要發展，要改革，靠的就是敢闖敢幹的年輕人！」
他轉向自己的妻子和女兒，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件事，我同意了！」
「好樣的，有我當年的風範！」
這最後一句話，是對李赫最高的肯定。
也是一個老工程師，對一個年輕後輩的傳承與託付。
有了蘇建國的力排眾議，王秀蘭就算心裡還有一萬個不放心，也只能咽了回去。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扭轉。
蘇婉卿看著李赫，心裡百感交集。
她意識到，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就一件重大的事情，產生了分歧。
而李赫，沒有強迫，沒有爭辯，而是通過溝通，用他的遠見和誠懇，徹底說服了自己，也贏得了父親的全力支持。
她和他的關係，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被拯救者和拯救者。
她開始想要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為他做點什麼。
「那你……打算先去哪個廠子？」
蘇婉卿主動開口問道，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參與者的姿態。
李赫的目光，轉向了蘇建國。
這正是他計劃的最後一步。
「叔叔，您以前在省里的工業系統工作，人脈廣，消息靈通。」
「您知不知道，省城周邊，有沒有哪個廠子，正被技術問題卡著脖子，快要活不下去了？」
蘇建國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思索。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在腦海里搜索著那些老關係網裡的信息。
忽然，他手指一頓。
「有！」
「紅旗鄉鎮水泵廠！」
「就在南郊，離這兒大概二十多里地。」
蘇建國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廠半年前上了一條新生產線，生產一種新型的農用水泵，本來是想打開銷路，結果出了大問題。」
「水泵的泵體，用不了多久就出現砂眼，往外滲水漏水，成了一堆廢鐵。投進去的錢全打了水漂，還欠了一屁股債。聽說廠長的頭髮都愁白了，馬上就要倒閉了。」
紅旗鄉鎮水泵廠。
目標，鎖定了。
李赫的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是星期六。
天剛蒙蒙亮，李赫就起了床。
當他走出研究所的宿舍時，一個清麗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門口的老槐樹下。
是蘇婉卿。
她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一個軍用水壺，還有幾個用油紙包著的、白生生的饅頭。
「我……我給你準備了水和乾糧。」
她把網兜遞過來，臉頰在晨光中微微泛紅。
「路上小心。」
李赫接過網兜，入手溫熱。
他看著她眼裡的關切，點點頭。
「放心。」
他推著一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車身斑駁，掉了好幾塊漆，騎上去叮噹作響。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熱血沸騰的告別。
李赫跨上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迎著清晨的微風，朝著南郊的方向，用力地蹬了出去。
車輪滾滾，碾過八十年代省城清晨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