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行你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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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的空氣是凝滯的。

  一股淡淡的中藥味混雜著老舊家具的霉味,鑽進李赫的鼻腔。

  王秀蘭把一杯水放在李赫面前的八仙桌上,水面晃動,映出她滿是愁容的臉。

  她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婉卿啊,你這孩子,脾氣怎麼就這麼犟呢。」

  「趙公子……他沒有壞心,也是真心想幫你爸爸。」

  「咱們家現在這個情況,你……」

  王秀蘭說不下去了,眼圈泛紅,抬手抹了抹眼角。

  蘇婉卿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不說話。

  每一句勸,都像是在她的尊嚴上再割一刀。

  李赫坐在一把吱嘎作響的木椅子上,手裡的搪瓷水杯有些燙手。

  他能感覺到這個家的絕望,那種被貧病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幾乎是實質性的,糊滿了整個空間。

  他成了這個凝重氛圍里一個尷尬的闖入者。

  就在這時,裡屋又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音嘶啞,撕心裂肺。

  撕裂般的聲響,讓王秀蘭和蘇婉卿的身體都跟著一顫。

  李赫的視線無聲地在房間裡掃過,最後,定格在了牆角那張桌子上。

  一台銀灰色的收音機。

  機身線條流暢,旋鈕精緻,面板上印著一串陌生的德文。

  根德牌收音機。

  這個年代,普通人家有一台紅燈牌或者熊貓牌就已經是了不得的物件,這台純進口的根德,堪稱奢侈品。

  只是此刻,這台曾經的驕傲,落滿了灰塵,像一個沉默的遺物。

  王秀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嘆氣聲更重了。

  「唉,那是你蘇伯伯最心愛的東西。」

  「當年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大價錢才從國外帶回來的。」

  「你蘇伯伯以前就愛聽這個,聽聽國外的電台,說能了解新技術。」

  「可前陣子,就突然不響了。」

  她的語氣里滿是惋惜和無奈。

  「找遍了省城所有的修理鋪,厲害的老師傅都請來看了,拆開瞅了一眼就搖頭。」

  「都說沒救了。」

  「裡面的零件太精密,是德國貨,咱們國內根本找不著一樣的,想修都沒法下手。」

  一句話,給這台收音機判了死刑。

  也像這個家庭命運的某種寫照。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砰」的一聲,粗暴地推開。

  趙明黑著一張臉,闖了進來。

  他顯然是咽不下剛才那口氣,追上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收音機,也聽到了王秀蘭最後那幾句話。

  趙明臉上立刻浮現出輕蔑的笑,他找到了一個新的、可以彰顯自己優越感的突破口。

  「王阿姨,一個破收音機嘛,多大點事。」

  他大步走進來,用手指彈了彈收音機的金屬外殼,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灰塵跟著飛揚起來。

  「壞了就再買個新的,不,買個更好的!」

  「我托人從廣州那邊弄台三洋的,帶錄音功能的,比這個強多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充滿了金錢堆砌起來的底氣。

  那種「用錢就能解決一切」的姿態,再次刺痛了蘇婉卿。

  李赫注意到,裡屋的咳嗽聲停了。

  透過虛掩的門縫,能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靠在床頭。

  那應該就是蘇婉卿的父親,蘇建國。

  一個老工程師。

  他能從蘇建國無聲的注視中,讀出對那台收音機的不舍。

  那不是一件物品,那是一個技術人員曾經的驕傲和精神寄託。

  李赫放下了手裡的水杯。

  他站起身,走到了收音機前。


  他對著裡屋的方向,稍微提高了聲音。

  「伯父,要不我來試試?」

  「或許能修好。」

  他的聲音不響,很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潭死水。

  滿座皆驚。

  王秀蘭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連連擺手。

  「哎喲,小同志,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這東西金貴著呢,裡面的線路板跟頭髮絲一樣細,那些老師傅都不敢碰……」

  蘇婉卿也抬起頭,看向李赫。

  她覺得李赫是出於好心,想為她家做點什麼,打破僵局。

  可這……這也太衝動了。

  這根本不是一個工廠工人能解決的問題。

  趙明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他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誇張的大笑。

  「哈哈哈哈!」

  「我沒聽錯吧?」

  他指著李赫,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

  「一個紅星破廠的工人,你說你要修德國的精密電器?」

  他的笑聲尖銳,充滿了不加掩飾的侮辱。

  「你懂什麼叫電路板嗎?你見過什麼叫集成晶片嗎?」

  「別是把螺絲刀往哪捅都不知道吧?」

  「小子,我勸你別在這兒打腫臉充胖子,想在婉卿面前出風頭,也得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赫,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全是威脅。

  「這玩意兒弄得更壞了,你賠得起嗎?」

  「把你賣了,都買不起這一個旋鈕!」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從凝重變成了尖銳的對峙。

  所有的壓力,都聚焦在了李赫身上。

  王秀蘭急得直搓手,想勸又不敢勸。

  蘇婉卿的嘴唇緊緊抿著,她看著李赫平靜的側臉,心裡亂成一團麻。

  她不相信李赫能修好。

  可她更厭惡趙明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裡屋傳來一個虛弱,卻清晰的聲音。

  「讓他……咳咳……讓他試試吧。」

  是蘇建國。

  他扶著門框,從裡屋走了出來。

  他很瘦,穿著一件舊汗衫,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依然透著一股技術人員特有的審視和銳利。

  他沒有看趙明,目光一直落在李赫身上。

  從這個年輕人沉穩的動作里,他看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

  那不是吹牛的浮躁,也不是逞能的衝動。

  那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平靜。

  蘇建國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做出了決定。

  這一個「准許」,瞬間讓趙明的嘲諷卡在了喉嚨里。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建國。

  「蘇叔叔,您……」

  蘇建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反正……已經壞透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

  他走到一張椅子前,緩緩坐下,動作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這一下,衝突的焦點徹底轉移了。

  從「誰能用錢解決蘇家的困境」,濃縮到了「誰能修好這台代表著技術尊嚴的收音機」上。

  打臉的舞台,從宏大的工廠車間,轉移到了這方寸之間。

  更直接,也更具戲劇性。

  趙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抱著胳膊,往後退了一步,嘴角重新掛上冷笑。

  好啊。

  他倒要看看。

  看看這個窮小子,要怎麼收場!

  他等著看他拆開機器,一臉茫然,最後灰溜溜認輸的狼狽樣子。


  在眾人複雜、懷疑、擔憂的目光中,李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行動,是最好的回應。

  他彎下腰,把自己帶來的那個軍綠色帆布包放在地上。

  拉開拉鏈。

  他從裡面,拿出了一卷用深藍色絨布包裹著的東西。

  他將絨布在桌面上小心地展開。

  一排小巧而精密的特製工具,靜靜地躺在絨布上。

  長短不一的螺絲刀,刀頭閃爍著金屬的冷光,尺寸遠比市面上的要小。

  幾把形狀各異的鑷子,尖端細如牛毛。

  還有一個帶著放大鏡的小焊台,以及一卷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焊錫。

  這些工具,沒有一個是商店裡買得到的。

  每一件,都帶著手工打磨的痕跡,握柄處因為常年使用,已經變得光滑溫潤。

  這是他前世用順了手,這一世在廠里利用廢料,花費了無數個夜晚,親手為自己重新打造的寶貝。

  當這套工具出現時,一直病懨懨靠在椅子上的蘇建國,身體猛地坐直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光是這套吃飯的傢伙,就足以說明這個年輕人,絕不是趙明口中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趙明也愣住了,他臉上的嘲諷僵硬了一瞬。

  李赫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反應。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這台冰冷的機器。

  他伸出手,穩穩地擰開了收音機的後蓋。

  「咔噠」一聲輕響。

  一個複雜的,布滿了灰塵的內部世界,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趙明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準備隨時發出最尖刻的嘲諷。

  「你行你上啊?」

  「現在我看你怎麼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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