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帝都 公館 故地（6k9）
第158章 帝都 公館 故地（6k9）
書房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將溫莎公爵那句沉甸甸的叮囑隔絕在內。
廊道幽深，壁燈的光暈在冰冷石壁上投下林修拉長的、孤峭的身影。他的腳步聲清晰而穩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並未因即將踏入帝都那權力與欲望的漩渦而有絲毫紊亂。
格雷克沉默地從等候區的陰影中走出，無聲地跟上。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林修留在溫莎公爵府，大部分時間在客房內冥想、調息，偶爾與格雷克對練，熟悉他晉升【戰士】後更加敏銳的感知和暴漲的力量。
艾蓮則多數時間陪著凱薩琳夫人，兩位女性在小客廳或花園裡低聲交談，做些女紅，或是品嘗新到的茶點，為這座空寂的府邸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柔和氣息。
啟程前往帝都的清晨，瑪瑙城籠罩在薄霧與寒意中。
車隊規模不大，卻足夠彰顯身份。溫莎公爵的座駕是一輛深藍色、鑲有金色獅鷲紋章的豪華馬車，由四匹神駿的北地馬拉動。林修和艾蓮依舊乘坐那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格雷克騎馬護衛在側。
此外還有十餘名公爵的親衛騎士隨行，鎧甲鮮明，紀律嚴明。
車輪滾滾，碾過鋪設平整的帝國大道，將北境特有的蒼涼與凜冽逐漸拋在身後。
越是向南，空氣愈發濕潤溫暖，沿途的景色也由荒原、丘陵逐漸變為大片平整肥沃的農田、茂密的森林以及星羅棋布的繁榮村鎮。
道路上往來的商隊、旅人、巡邏的士兵也明顯增多，顯示出帝國腹地的富庶與活力。
經過數日的行程，當車隊翻越最後一道橫亘在帝都盆地北緣的山脈隘口時，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即使以林修那冰封般的心境，眼底也不由得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帝都潘德拉貢，如同一頭匍匐在廣袤平原上的巨獸，赫然呈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此時正值午後，秋日高遠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將這座千年古都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壯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道又一道、層層環繞、仿佛無窮無盡的巨大城牆。
牆體由巨大的白色花崗岩壘砌而成，歷經無數風雨戰火，染上了歲月的深沉色澤，卻依舊巍峨聳立，如同神祇打造的壁壘。
高聳的塔樓如同森林般密布在城頭，飄揚著帝國金色的獅旗和各色貴族紋章旗。
城牆之內，是難以計數的、鱗次櫛比的建築，從低矮密集的平民區到高聳華麗的貴族府邸，從圓頂的教堂到尖塔的法師工會，層層疊疊，一直蔓延到視野的極限。
無數街道如同蛛網般在其中穿梭，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即使相隔如此之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龐大而喧囂的生命力。
而在城市的最中心，一座尤為雄偉的山丘之上，矗立著帝國的權力核心一金頂白牆的皇宮建築群。陽光照射在宮殿那據說鍍有真金的穹頂之上，反射出令人無法逼視的璀璨光芒，如同凡俗世間最耀眼的星辰，宣示著無上的皇權與榮耀。
更遠處，隱約可見蜿蜒如銀色絲帶的泰姆河穿城而過，河面上帆影點點，巨大的水車緩緩轉動。
這就是潘德拉貢。
萊特帝國的心臟，權力、財富、藝術、陰謀與傳奇交織的舞台。
也是林修少年時代求學、成長，留下無數或明或暗記憶的土壤。
相較於林修內斂的審視，艾蓮透過車窗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龐大都城，碧藍色的眼眸中則流露出更為複雜的情緒。
這裡有她跟隨少爺求學時的記憶，有帝國皇家學院那嚴謹又充滿競爭的氛圍，也有屬於帝都特有的、浮華背後隱藏的冰冷。
格雷克騎在馬上，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即使以狼族遠超人類的視覺，也被這人類帝國都城的宏偉所震撼。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北境的荒涼與硝煙，而是無數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人」的氣息，其中夾雜著香料、食物、污水、金屬、皮革————
這讓他本能地感到警惕，覆蓋著毛髮的脊背微微繃緊。
車隊沿著寬闊得足以讓八輛馬車並行的主道，匯入通往城門的車流人潮。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這座都城的巨大與繁忙。
高達數十米的巨大城門洞開，如同巨獸的口腔，吞噬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與車輛。
城門兩側站立著兩排身穿金色全身板甲、披著藍色罩袍的皇家衛隊士兵，他們神情肅穆，眼神銳利，檢查著過往行人的憑證，維持著秩序。
溫莎公爵的車隊自然無需接受繁瑣的盤查，獅紋章便是最好的通行證。
守衛隊長認出公爵的座駕，立刻肅然行禮，揮手放行。
穿過幽深宏大的門洞，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喧囂聲瞬間放大了十倍、百倍！
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街頭藝人的演奏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衝擊著耳膜。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販賣著來自帝國各地乃至遙遠異邦的商品：色彩艷麗的絲綢與絨毯、閃爍著寒光的兵器與鎧甲、散發著奇異香料的藥材與鍊金製品、活蹦亂跳的禽畜與關在籠中的奇異生物————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
不同階層、不同種族的人摩肩接踵。
衣著光鮮、乘坐華麗馬車的貴族；穿著體面長袍、行色匆匆的商人與學者；
身著各色神袍、神情肅穆的教士；粗布麻衣、為生計奔波的平民；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穿著特色服裝、來自森林聯盟的精靈商人，或是身材矮壯、留著大鬍子的矮人工匠————
空氣中混合著各種氣味：剛出爐麵包的麥香、烤肉攤的油脂香、水果的甜香、馬匹的騷味、人群的汗味、陰溝泛起的污濁氣息、以及某些高檔店鋪里飄出的、昂貴的東方薰香————
繁華，擁擠，活力四射，卻也藏污納垢。
這就是帝都，光鮮亮麗與陰暗腐朽並存，機遇與危險共生。
無數野心在這裡孕育，無數夢想在這裡破碎。
如果真如羅尼所說，【混沌】的力量已然滲透此世，那麼這片充斥著各色慾望、怨念、貪婪與絕望的土壤，無疑是滋生惡魔的最佳溫床。
林修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象，灰眸深邃，不起波瀾。
這些浮華的表象，無法動搖他冰封的內心。他看到的，是這繁華之下涌動的暗流，是權力交織的羅網，是可能隱藏在某個角落的、不為人知的污穢與危險。
車隊並未在嘈雜的外城過多停留，而是沿著一條相對清淨、有衛兵值守的主幹道，向著內城區域駛去。
越是向內，環境越發幽靜整潔。
街道寬闊，兩旁是高大的喬木和修剪整齊的花圃，一座座風格各異、戒備森嚴的貴族府邸掩映在綠樹叢中，高牆之後，是另一個屬於特權階級的世界。
最終，車隊在一座占地廣闊、氣勢不凡的府邸前停下。
府邸的大門是厚重的黑鐵木製成，上面鑲嵌著溫莎家族的獅鷲紋章，兩側站立著身穿藍金雙色制服、氣息精悍的守衛。這裡便是溫莎家族在帝都的宅邸—
溫莎公館。
早有得到消息的管家和僕役在門口恭候。
溫莎公爵率先下車，凱薩琳夫人在女僕的攙扶下也優雅落地。
「到了。」溫莎公爵對走下馬車的林修說道，語氣帶著一絲回到熟悉環境的放鬆，「這裡比北境的公爵府小些，但還算舒適。你們就住在這裡，不必客氣。」
凱薩琳夫人也笑著對林修和艾蓮道：「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先安頓下來，休息一下。王女的生日宴和你的慶功宴在一周後舉行，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在帝都隨意走走，看看。」
她特意看向林修，語氣溫和中帶著鼓勵：「林修，你離開帝都有些年頭了，這次回來，不妨去找找以前的同學、舊友敘敘舊。如今帝都的主戰派，為了鼓舞民眾士氣，爭取更多的軍費，可是把你和雷蒙堡之戰傳揚得神乎其神。你現在可是帝都風雲人物，想必會有不少人想見見你這位北境英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公館雅致的前庭，仿佛意有所指：「帝國皇家學院————
你也可以回去看看。見見曾經的師長，或許————也能遇到一些有抱負、有才能的年輕人。你如今是實權男爵，開疆拓土，正需用人之際，以你的領袖天分，說不定能吸引到一些志同道合者。」
溫莎公爵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語氣變得正式了些：「我還有些公務需要立刻進宮面見陛下，就不多陪你們了。凱薩琳，你安排一下。」他又轉向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我之前跟你說的話，謹慎行事。有什麼需要，直接跟管家說。」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林修，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屬於長輩的溫和笑意：「對了，梅麗莎所在的黎明聖堂，就在內城西區。下次我和凱薩琳去探望她的時候，你也可以一起來。這小妮子————前些日子來信，字裡行間，無不透露著想再見你一面的想法。」
說完，溫莎公爵不再停留，帶著幾名親隨，登上了另一輛早已準備好的、帶有皇室標記的馬車，向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凱薩琳夫人目送丈夫離開，然後對林修和艾蓮柔聲道：「走吧，我帶你們去房間。」
公館內部裝飾華麗而典雅，符合溫莎家族一貫的低調奢華風格。地毯厚實，壁畫精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鮮花香氣。
凱薩琳夫人將林修和艾蓮引至公館二樓一間寬的套房前。
「就是這裡了。」她推開房門，「這間套房是給重要的客人準備的，有獨立的客廳和兩間臥室，視野也很好。」她指了指裡面，「你們看看是否滿意。」
林修和艾蓮走進套房。
客廳寬明亮，擺放著舒適的天鵝絨沙發和精緻的茶几，壁爐里已經生起了溫暖的爐火。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公館內精心打理的花園，以及更遠處帝都內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和教堂尖塔。
而在客廳兩側，各有一扇門，通向兩間獨立的臥室。
一間明顯是為主人準備，更加寬，帶有獨立的洗漱間；另一間稍小，是為貼身僕役或護衛準備，但也設施齊全。
這是主人和僕人共用一套房，但又各自擁有獨立私密空間的設計，在貴族招待親密客人時頗為常見，既保證了主人的便利與僕人的隨侍，又避免了過於避嫌的尷尬。
凱薩琳夫人看著這房間布局，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帶著些許懷念和打趣的笑容，她對林修道：「艾蓮這孩子細心，住在這裡也方便照顧你。你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同一般，也不必過於拘泥那些虛禮。」
她話未說盡，但意味明顯，隨即又對艾蓮叮囑了幾句，便帶著女僕離開了，留下空間給兩人獨處。
房門輕輕合攏。
套房裡只剩下林修和艾蓮兩人，以及壁爐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啪聲。
氣氛似乎瞬間變得有些不同。
林修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帝都的景象，沉默不語。重返這片暌違數年的土地，即使是他，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裡是他少年時代度過的地方，有冰冷的規則，有殘酷的競爭，也有————極少數的、模糊的溫情。
艾蓮則開始習慣性地忙碌起來，她先是檢查了一下客廳的環境，然後將兩人隨身攜帶的簡單行李分別提進各自的臥室，開始整理。
格雷克則安置在隔壁的另一個房間裡。
當艾蓮抱著林修那件厚重的旅行斗篷，準備掛進主人臥室的衣櫃時，林修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恰好勾勒出她纖細而挺拔的背影。
因為忙碌，她額前那縷不聽話的銀色呆毛又俏皮地翹了起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今天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旅行裝，天藍色的裙褲在明亮的光線下，顏色更加鮮亮柔和，襯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腕肌膚愈發白皙。
林修靜靜地注視著。
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地跟在自己身後、眼神怯生生又帶著無比依賴的小女孩，仿佛還是昨日之事。
是什麼時候起，那個需要他時時回護的小丫頭，已經悄然長成了如今這般亭亭玉立、清冷自持的少女模樣？
時光流逝，快得令人恍惚。
艾蓮似乎感受到了身後那道沉靜卻存在感極強的自光，整理衣物的動作幾不可查地慢了下來，脊背微微繃緊。
她將斗篷仔細掛好，又撫平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皺，這才緩緩轉過身。
一抬頭，便對上了林修那雙深邃的、正凝視著自己的灰眸。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侵略性，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內核的專注，讓她無所遁形。
艾蓮的臉頰「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層薄紅，如同初春的桃花瓣，迅速蔓延至耳根。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比平時低軟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少、少爺————您————您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林修沒有立刻回答，依舊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那副強自鎮定卻難掩羞窘的模樣。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回過神般的、極淡的沙啞，語氣卻依舊是他慣有的平淡：「沒什麼。」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補充道：「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艾蓮愣了一下，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林修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繁華而陌生的帝都天空，灰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悠遠。
「感覺昨天你還是跟在我身後的小侍女」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了。」
這話語裡沒有太多情緒，卻像是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在艾蓮的心尖上。
酸酸的，澀澀的，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暖意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個冰冷龐大的弗羅斯特城堡里，眼前這個如今冷峻如冰峰的少年，曾經在她被其他貴族子弟欺負時，默不作聲地擋在她身前；
在她因為想家而偷偷哭泣時，遞給她一塊帶著他體溫的、粗糙的黑麥麵包；
在她第一次嘗試按照父親留下的筆記熬製湯羹卻弄得一團糟時，他沒有責怪，只是平靜地喝了下去————
那些久遠的、被塵封的溫暖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而如今，他已是威震北境的實權男爵，手握軍隊，殺伐決斷。
她依舊是他的侍女，卻似乎————再也無法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地依賴在他身後了。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涌動，讓她鼻尖微微發酸。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強迫自己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感性，重新抬起頭，臉上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溫婉與鎮定，只是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泄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少爺說笑了。」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鬆，「人總是要長大的。我若還是那個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小不點，還怎麼————怎麼幫少爺分擔事情？」
林修轉過頭，再次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圈和那強裝堅強的表情上停留了片刻。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艾蓮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跟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林修伸出手，並非觸碰她，而是越過她的肩頭，從她剛剛掛好的斗篷內側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用軟布包裹的東西。
他攤開手掌，軟布滑落，露出裡面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的銀質髮夾。
髮夾的造型很簡單，只是一片舒展的葉子，上面鑲嵌著一顆極小、卻色澤純淨的藍寶石。
艾蓮的瞳孔微微放大。
「上次清理維恩堡舊倉庫時，在一個廢棄的箱子裡找到的。」林修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媽媽的髮夾，但是我想把它送給你，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將髮夾遞到她面前。
艾蓮怔怔地看著那枚髮夾，又抬頭看向林修那略帶笑意的臉。
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但他一直記得她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看著林修，看著那枚靜靜躺在他掌心、閃爍著微光的髮夾。
「謝謝少爺，我很開心。」
「那就好。」
林修收回了手，語氣比平時放緩了些許：「收拾一下，休息吧。明天我去學院看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屬於自己的那間主臥室，關上了房門。
窗外，帝都的喧囂隱隱傳來，如同遙遠的背景音。
而在這間溫暖的套房內，一種無聲的、細膩的情感，在空氣中靜靜流淌，沖淡了重返舊地的疏離與沉重。
她看著手中那枚髮夾，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卻無比真實的、柔軟的笑容。
她將髮夾仔細地別在了自己銀白色的發間。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脊背，臉上恢復了那副沉穩幹練的姿態，開始繼續整理行李，只是動作間，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輕快與堅定。
少爺說得對，時間過得很快。
他們都長大了。
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她會繼續跟隨他，陪伴他，儘自己所能，為他分擔一切。
無論前方是北境的烽火，還是帝都的漩渦。
第二天清晨，林修醒來時，【每日情報】的光幕已然刷新。
【1、艾蓮昨晚戴著那枚藍寶石葉子髮夾睡的，醒來時頭髮有些翹（白）】
【2、帝都水道「鏽水街」區域近期有多起流浪漢失蹤報告（綠）】
【3、皇家學院元素魔法學派、火元素魔法系導師菲米爾·阿卡托納的研究經費申請再次被拒，且由於其火元素魔法過於獨特，威力巨大，因訓練事宜同校方——
有過不少衝突，她本人現對校方表示嚴重不滿（藍）】
【4、丑皇子埃克托爾·萊特作為主戰派的核心骨幹，其對北境戰事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多次在私人場合稱讚弗羅斯特男爵的「勇武」（藍）】
【5、一位尊奉【自然】的、來自森洽聯盟的「風語者」不日將抵達帝都，參與王女晚宴，或許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有關【自然】的信息（紫）】
目光掃過這些信息，洽修眼神微凝。
鏽水街的失蹤案與混沌氣息————印證了他的猜測，帝都這片土壤並不乾淨。
費邊教授果然處境艱難，而且性格似乎頗為偏激，這增加了接觸的難度與風險。
丑皇子的關注————值得警惕，皇室內部的動嚮往往牽扯複雜。
而「金黃」的到來————他果然也來了帝都，亞為了王女宴會，還亞另有所圖？尋找「材料」？亞與蠻血儀式相關，還亞其他？
信息紛雜，需要一步步釐清。
他起身，推開舞室門。
客廳里，艾蓮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早餐—一烤麵包、煎蛋和熱牛奶。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便於外出的、樣式簡潔的淺灰色裙裝，銀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那枚藍寶石葉子髮夾恰到好處點綴在鬢邊，為她清擾的氣質增添了一抹亮色。
看到洽修出來，她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微微屈膝：「少爺，早餐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平靜，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明亮柔和。
洽修點了點頭，在餐桌旁坐你。
「今天我去皇家學院。」他一邊用餐，一邊道，「你留在公館，可以自由活動，或者陪凱薩琳夫人，注意安全一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
「是，少爺。」艾蓮應道，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我和您一起，那格雷克」
「不必。」洽修打斷她，「他的身特殊，最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用完早餐，洽修換上了一聲相對正式些的深藍色常術，並未佩戴太多彰顯身的飾品，只在腰間佩著「凜冬」。
他需要以一個相對低調的姿壽，重返那座熟悉的學府。
走出溫莎公館，帝都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和煙火氣。
他沒有乘坐公館準備的馬車，決定步行仂往位於內城東區的帝國皇家學院。
他融入了帝都清晨熙攘的人流，挺拔而孤峭的身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向著那座承載著他少年時光、也匯聚著帝國未來精英的學立殿下，緩緩行去。
書房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將溫莎公爵那句沉甸甸的叮囑隔絕在內。
廊道幽深，壁燈的光暈在冰冷石壁上投下林修拉長的、孤峭的身影。他的腳步聲清晰而穩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並未因即將踏入帝都那權力與欲望的漩渦而有絲毫紊亂。
格雷克沉默地從等候區的陰影中走出，無聲地跟上。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林修留在溫莎公爵府，大部分時間在客房內冥想、調息，偶爾與格雷克對練，熟悉他晉升【戰士】後更加敏銳的感知和暴漲的力量。
艾蓮則多數時間陪著凱薩琳夫人，兩位女性在小客廳或花園裡低聲交談，做些女紅，或是品嘗新到的茶點，為這座空寂的府邸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柔和氣息。
啟程前往帝都的清晨，瑪瑙城籠罩在薄霧與寒意中。
車隊規模不大，卻足夠彰顯身份。溫莎公爵的座駕是一輛深藍色、鑲有金色獅鷲紋章的豪華馬車，由四匹神駿的北地馬拉動。林修和艾蓮依舊乘坐那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格雷克騎馬護衛在側。
此外還有十餘名公爵的親衛騎士隨行，鎧甲鮮明，紀律嚴明。
車輪滾滾，碾過鋪設平整的帝國大道，將北境特有的蒼涼與凜冽逐漸拋在身後。
越是向南，空氣愈發濕潤溫暖，沿途的景色也由荒原、丘陵逐漸變為大片平整肥沃的農田、茂密的森林以及星羅棋布的繁榮村鎮。
道路上往來的商隊、旅人、巡邏的士兵也明顯增多，顯示出帝國腹地的富庶與活力。
經過數日的行程，當車隊翻越最後一道橫亘在帝都盆地北緣的山脈隘口時，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即使以林修那冰封般的心境，眼底也不由得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帝都潘德拉貢，如同一頭匍匐在廣袤平原上的巨獸，赫然呈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此時正值午後，秋日高遠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將這座千年古都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壯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道又一道、層層環繞、仿佛無窮無盡的巨大城牆。
牆體由巨大的白色花崗岩壘砌而成，歷經無數風雨戰火，染上了歲月的深沉色澤，卻依舊巍峨聳立，如同神祇打造的壁壘。
高聳的塔樓如同森林般密布在城頭，飄揚著帝國金色的獅旗和各色貴族紋章旗。
城牆之內，是難以計數的、鱗次櫛比的建築，從低矮密集的平民區到高聳華麗的貴族府邸，從圓頂的教堂到尖塔的法師工會，層層疊疊，一直蔓延到視野的極限。
無數街道如同蛛網般在其中穿梭，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即使相隔如此之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龐大而喧囂的生命力。
而在城市的最中心，一座尤為雄偉的山丘之上，矗立著帝國的權力核心一金頂白牆的皇宮建築群。陽光照射在宮殿那據說鍍有真金的穹頂之上，反射出令人無法逼視的璀璨光芒，如同凡俗世間最耀眼的星辰，宣示著無上的皇權與榮耀。
更遠處，隱約可見蜿蜒如銀色絲帶的泰姆河穿城而過，河面上帆影點點，巨大的水車緩緩轉動。
這就是潘德拉貢。
萊特帝國的心臟，權力、財富、藝術、陰謀與傳奇交織的舞台。
也是林修少年時代求學、成長，留下無數或明或暗記憶的土壤。
相較於林修內斂的審視，艾蓮透過車窗望著那越來越近的龐大都城，碧藍色的眼眸中則流露出更為複雜的情緒。
這裡有她跟隨少爺求學時的記憶，有帝國皇家學院那嚴謹又充滿競爭的氛圍，也有屬於帝都特有的、浮華背後隱藏的冰冷。
格雷克騎在馬上，冰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即使以狼族遠超人類的視覺，也被這人類帝國都城的宏偉所震撼。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北境的荒涼與硝煙，而是無數種氣味混雜在一起的、濃烈到令人窒息的「人」的氣息，其中夾雜著香料、食物、污水、金屬、皮革————
這讓他本能地感到警惕，覆蓋著毛髮的脊背微微繃緊。
車隊沿著寬闊得足以讓八輛馬車並行的主道，匯入通往城門的車流人潮。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這座都城的巨大與繁忙。
高達數十米的巨大城門洞開，如同巨獸的口腔，吞噬著川流不息的人群與車輛。
城門兩側站立著兩排身穿金色全身板甲、披著藍色罩袍的皇家衛隊士兵，他們神情肅穆，眼神銳利，檢查著過往行人的憑證，維持著秩序。
溫莎公爵的車隊自然無需接受繁瑣的盤查，獅紋章便是最好的通行證。
守衛隊長認出公爵的座駕，立刻肅然行禮，揮手放行。
穿過幽深宏大的門洞，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喧囂聲瞬間放大了十倍、百倍！
各種口音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街頭藝人的演奏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衝擊著耳膜。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鋪，販賣著來自帝國各地乃至遙遠異邦的商品：色彩艷麗的絲綢與絨毯、閃爍著寒光的兵器與鎧甲、散發著奇異香料的藥材與鍊金製品、活蹦亂跳的禽畜與關在籠中的奇異生物————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
不同階層、不同種族的人摩肩接踵。
衣著光鮮、乘坐華麗馬車的貴族；穿著體面長袍、行色匆匆的商人與學者；
身著各色神袍、神情肅穆的教士；粗布麻衣、為生計奔波的平民；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穿著特色服裝、來自森林聯盟的精靈商人，或是身材矮壯、留著大鬍子的矮人工匠————
空氣中混合著各種氣味：剛出爐麵包的麥香、烤肉攤的油脂香、水果的甜香、馬匹的騷味、人群的汗味、陰溝泛起的污濁氣息、以及某些高檔店鋪里飄出的、昂貴的東方薰香————
繁華，擁擠，活力四射，卻也藏污納垢。
這就是帝都，光鮮亮麗與陰暗腐朽並存，機遇與危險共生。
無數野心在這裡孕育，無數夢想在這裡破碎。
如果真如羅尼所說，【混沌】的力量已然滲透此世，那麼這片充斥著各色慾望、怨念、貪婪與絕望的土壤，無疑是滋生惡魔的最佳溫床。
林修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流動的景象，灰眸深邃，不起波瀾。
這些浮華的表象，無法動搖他冰封的內心。他看到的，是這繁華之下涌動的暗流，是權力交織的羅網，是可能隱藏在某個角落的、不為人知的污穢與危險。
車隊並未在嘈雜的外城過多停留，而是沿著一條相對清淨、有衛兵值守的主幹道，向著內城區域駛去。
越是向內，環境越發幽靜整潔。
街道寬闊，兩旁是高大的喬木和修剪整齊的花圃，一座座風格各異、戒備森嚴的貴族府邸掩映在綠樹叢中，高牆之後，是另一個屬於特權階級的世界。
最終，車隊在一座占地廣闊、氣勢不凡的府邸前停下。
府邸的大門是厚重的黑鐵木製成，上面鑲嵌著溫莎家族的獅鷲紋章，兩側站立著身穿藍金雙色制服、氣息精悍的守衛。這裡便是溫莎家族在帝都的宅邸—
溫莎公館。
早有得到消息的管家和僕役在門口恭候。
溫莎公爵率先下車，凱薩琳夫人在女僕的攙扶下也優雅落地。
「到了。」溫莎公爵對走下馬車的林修說道，語氣帶著一絲回到熟悉環境的放鬆，「這裡比北境的公爵府小些，但還算舒適。你們就住在這裡，不必客氣。」
凱薩琳夫人也笑著對林修和艾蓮道：「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先安頓下來，休息一下。王女的生日宴和你的慶功宴在一周後舉行，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在帝都隨意走走，看看。」
她特意看向林修，語氣溫和中帶著鼓勵：「林修，你離開帝都有些年頭了，這次回來，不妨去找找以前的同學、舊友敘敘舊。如今帝都的主戰派，為了鼓舞民眾士氣，爭取更多的軍費，可是把你和雷蒙堡之戰傳揚得神乎其神。你現在可是帝都風雲人物，想必會有不少人想見見你這位北境英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公館雅致的前庭，仿佛意有所指：「帝國皇家學院————
你也可以回去看看。見見曾經的師長，或許————也能遇到一些有抱負、有才能的年輕人。你如今是實權男爵，開疆拓土，正需用人之際，以你的領袖天分，說不定能吸引到一些志同道合者。」
溫莎公爵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語氣變得正式了些：「我還有些公務需要立刻進宮面見陛下，就不多陪你們了。凱薩琳，你安排一下。」他又轉向林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我之前跟你說的話，謹慎行事。有什麼需要，直接跟管家說。」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林修，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屬於長輩的溫和笑意：「對了，梅麗莎所在的黎明聖堂，就在內城西區。下次我和凱薩琳去探望她的時候，你也可以一起來。這小妮子————前些日子來信，字裡行間，無不透露著想再見你一面的想法。」
說完，溫莎公爵不再停留，帶著幾名親隨，登上了另一輛早已準備好的、帶有皇室標記的馬車，向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凱薩琳夫人目送丈夫離開，然後對林修和艾蓮柔聲道：「走吧，我帶你們去房間。」
公館內部裝飾華麗而典雅，符合溫莎家族一貫的低調奢華風格。地毯厚實，壁畫精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鮮花香氣。
凱薩琳夫人將林修和艾蓮引至公館二樓一間寬的套房前。
「就是這裡了。」她推開房門，「這間套房是給重要的客人準備的，有獨立的客廳和兩間臥室，視野也很好。」她指了指裡面，「你們看看是否滿意。」
林修和艾蓮走進套房。
客廳寬明亮，擺放著舒適的天鵝絨沙發和精緻的茶几，壁爐里已經生起了溫暖的爐火。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公館內精心打理的花園，以及更遠處帝都內城鱗次櫛比的屋頂和教堂尖塔。
而在客廳兩側，各有一扇門，通向兩間獨立的臥室。
一間明顯是為主人準備，更加寬，帶有獨立的洗漱間；另一間稍小，是為貼身僕役或護衛準備，但也設施齊全。
這是主人和僕人共用一套房，但又各自擁有獨立私密空間的設計，在貴族招待親密客人時頗為常見，既保證了主人的便利與僕人的隨侍，又避免了過於避嫌的尷尬。
凱薩琳夫人看著這房間布局，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帶著些許懷念和打趣的笑容，她對林修道：「艾蓮這孩子細心，住在這裡也方便照顧你。你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分非同一般，也不必過於拘泥那些虛禮。」
她話未說盡，但意味明顯，隨即又對艾蓮叮囑了幾句，便帶著女僕離開了，留下空間給兩人獨處。
房門輕輕合攏。
套房裡只剩下林修和艾蓮兩人，以及壁爐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啪聲。
氣氛似乎瞬間變得有些不同。
林修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帝都的景象，沉默不語。重返這片暌違數年的土地，即使是他，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裡是他少年時代度過的地方，有冰冷的規則，有殘酷的競爭，也有————極少數的、模糊的溫情。
艾蓮則開始習慣性地忙碌起來，她先是檢查了一下客廳的環境，然後將兩人隨身攜帶的簡單行李分別提進各自的臥室，開始整理。
格雷克則安置在隔壁的另一個房間裡。
當艾蓮抱著林修那件厚重的旅行斗篷，準備掛進主人臥室的衣櫃時，林修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恰好勾勒出她纖細而挺拔的背影。
因為忙碌，她額前那縷不聽話的銀色呆毛又俏皮地翹了起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今天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旅行裝，天藍色的裙褲在明亮的光線下，顏色更加鮮亮柔和，襯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腕肌膚愈發白皙。
林修靜靜地注視著。
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地跟在自己身後、眼神怯生生又帶著無比依賴的小女孩，仿佛還是昨日之事。
是什麼時候起，那個需要他時時回護的小丫頭，已經悄然長成了如今這般亭亭玉立、清冷自持的少女模樣？
時光流逝，快得令人恍惚。
艾蓮似乎感受到了身後那道沉靜卻存在感極強的自光，整理衣物的動作幾不可查地慢了下來，脊背微微繃緊。
她將斗篷仔細掛好，又撫平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皺，這才緩緩轉過身。
一抬頭，便對上了林修那雙深邃的、正凝視著自己的灰眸。
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侵略性，卻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內核的專注，讓她無所遁形。
艾蓮的臉頰「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層薄紅，如同初春的桃花瓣，迅速蔓延至耳根。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比平時低軟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少、少爺————您————您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林修沒有立刻回答，依舊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那副強自鎮定卻難掩羞窘的模樣。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回過神般的、極淡的沙啞，語氣卻依舊是他慣有的平淡：「沒什麼。」
他頓了頓，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補充道：「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艾蓮愣了一下，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林修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繁華而陌生的帝都天空，灰眸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悠遠。
「感覺昨天你還是跟在我身後的小侍女」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了。」
這話語裡沒有太多情緒，卻像是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搔刮在艾蓮的心尖上。
酸酸的，澀澀的，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暖意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個冰冷龐大的弗羅斯特城堡里，眼前這個如今冷峻如冰峰的少年，曾經在她被其他貴族子弟欺負時，默不作聲地擋在她身前；
在她因為想家而偷偷哭泣時，遞給她一塊帶著他體溫的、粗糙的黑麥麵包；
在她第一次嘗試按照父親留下的筆記熬製湯羹卻弄得一團糟時，他沒有責怪，只是平靜地喝了下去————
那些久遠的、被塵封的溫暖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而如今，他已是威震北境的實權男爵，手握軍隊，殺伐決斷。
她依舊是他的侍女，卻似乎————再也無法像小時候那樣，毫無顧忌地依賴在他身後了。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涌動，讓她鼻尖微微發酸。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強迫自己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感性，重新抬起頭，臉上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溫婉與鎮定，只是那雙碧藍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泄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少爺說笑了。」她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鬆，「人總是要長大的。我若還是那個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小不點，還怎麼————怎麼幫少爺分擔事情？」
林修轉過頭，再次看向她。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圈和那強裝堅強的表情上停留了片刻。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
艾蓮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跟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林修伸出手，並非觸碰她，而是越過她的肩頭，從她剛剛掛好的斗篷內側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用軟布包裹的東西。
他攤開手掌，軟布滑落，露出裡面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的銀質髮夾。
髮夾的造型很簡單，只是一片舒展的葉子，上面鑲嵌著一顆極小、卻色澤純淨的藍寶石。
艾蓮的瞳孔微微放大。
「上次清理維恩堡舊倉庫時，在一個廢棄的箱子裡找到的。」林修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媽媽的髮夾，但是我想把它送給你，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將髮夾遞到她面前。
艾蓮怔怔地看著那枚髮夾，又抬頭看向林修那略帶笑意的臉。
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但他一直記得她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看著林修，看著那枚靜靜躺在他掌心、閃爍著微光的髮夾。
「謝謝少爺，我很開心。」
「那就好。」
林修收回了手，語氣比平時放緩了些許：「收拾一下，休息吧。明天我去學院看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屬於自己的那間主臥室，關上了房門。
窗外，帝都的喧囂隱隱傳來，如同遙遠的背景音。
而在這間溫暖的套房內，一種無聲的、細膩的情感，在空氣中靜靜流淌，沖淡了重返舊地的疏離與沉重。
她看著手中那枚髮夾，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淚痕、卻無比真實的、柔軟的笑容。
她將髮夾仔細地別在了自己銀白色的發間。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脊背，臉上恢復了那副沉穩幹練的姿態，開始繼續整理行李，只是動作間，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輕快與堅定。
少爺說得對，時間過得很快。
他們都長大了。
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她會繼續跟隨他，陪伴他，儘自己所能，為他分擔一切。
無論前方是北境的烽火，還是帝都的漩渦。
第二天清晨，林修醒來時，【每日情報】的光幕已然刷新。
【1、艾蓮昨晚戴著那枚藍寶石葉子髮夾睡的，醒來時頭髮有些翹（白）】
【2、帝都水道「鏽水街」區域近期有多起流浪漢失蹤報告（綠）】
【3、皇家學院元素魔法學派、火元素魔法系導師菲米爾·阿卡托納的研究經費申請再次被拒，且由於其火元素魔法過於獨特，威力巨大，因訓練事宜同校方——
有過不少衝突，她本人現對校方表示嚴重不滿（藍）】
【4、丑皇子埃克托爾·萊特作為主戰派的核心骨幹，其對北境戰事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多次在私人場合稱讚弗羅斯特男爵的「勇武」（藍）】
【5、一位尊奉【自然】的、來自森洽聯盟的「風語者」不日將抵達帝都，參與王女晚宴，或許能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有關【自然】的信息（紫）】
目光掃過這些信息，洽修眼神微凝。
鏽水街的失蹤案與混沌氣息————印證了他的猜測，帝都這片土壤並不乾淨。
費邊教授果然處境艱難，而且性格似乎頗為偏激，這增加了接觸的難度與風險。
丑皇子的關注————值得警惕，皇室內部的動嚮往往牽扯複雜。
而「金黃」的到來————他果然也來了帝都，亞為了王女宴會，還亞另有所圖？尋找「材料」？亞與蠻血儀式相關，還亞其他？
信息紛雜，需要一步步釐清。
他起身，推開舞室門。
客廳里，艾蓮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早餐—一烤麵包、煎蛋和熱牛奶。
她今天換了一身更便於外出的、樣式簡潔的淺灰色裙裝，銀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那枚藍寶石葉子髮夾恰到好處點綴在鬢邊，為她清擾的氣質增添了一抹亮色。
看到洽修出來，她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紅暈，但很快便恢復如常，微微屈膝：「少爺，早餐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平靜，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明亮柔和。
洽修點了點頭，在餐桌旁坐你。
「今天我去皇家學院。」他一邊用餐，一邊道，「你留在公館，可以自由活動，或者陪凱薩琳夫人，注意安全一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
「是，少爺。」艾蓮應道，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我和您一起，那格雷克」
「不必。」洽修打斷她，「他的身特殊，最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用完早餐，洽修換上了一聲相對正式些的深藍色常術，並未佩戴太多彰顯身的飾品，只在腰間佩著「凜冬」。
他需要以一個相對低調的姿壽，重返那座熟悉的學府。
走出溫莎公館，帝都清晨的空氣帶著一絲涼意和煙火氣。
他沒有乘坐公館準備的馬車，決定步行仂往位於內城東區的帝國皇家學院。
他融入了帝都清晨熙攘的人流，挺拔而孤峭的身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向著那座承載著他少年時光、也匯聚著帝國未來精英的學立殿下，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