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慶功、自由、微光(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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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恩堡的軍營廣場再次被篝火與喧囂填滿。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麥酒的酸氣,還有士兵們粗聲大氣的談笑。

  勝利的喜悅沖刷著疲憊,也暫時掩蓋了失去同袍的陰霾。

  羅蘭拎著一個幾乎有他腦袋那麼大的木杯,裡面晃蕩著渾濁的麥酒。

  幾個剛發完賞金、膽子也大了的老兵圍著他起鬨:「頭兒!敬您!幹了!」

  若在以往,羅蘭會豪邁地大笑,仰頭灌下,然後捶著桌子要求再滿上,直到不省人事。

  但這次,他只是咧了咧嘴,獨眼在火光下掃過那些的臉龐,多了一些稚嫩的新面孔。

  「敬男爵、敬弗羅斯特領、也敬你們自己。」

  他舉起木杯,重重地與周圍伸過來的酒囊、杯子磕碰了一圈,發出咚咚的響聲,然後仰頭——

  這次只喝了一大口,便重重放下。

  「行了!兔崽子們!酒有的是!但腦子不能丟!今晚還得有人守夜!」他吼了一嗓子,聲音依舊洪亮,「誰他媽喝多了誤事,老子把他吊城門上風乾!」

  起鬨聲變成了鬨笑,士兵們嬉笑著散開,去找更軟的柿子灌酒。

  羅蘭抹了把沾滿酒沫的鬍子,獨眼望向城牆方向,那裡,有一個矮小瘦削的身影。

  威廉背對著下方的喧囂,獨自坐在垛牆邊。

  夜風撩起他額前的髮絲,攤開掌心,那枚破舊的懷表靜靜躺著,表蓋打開,月光灑在那張模糊的小像上。

  他沒有看慶功的人群,只是呆呆地望向雷蒙堡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表冰涼的金屬外殼。

  廣場角落,幾張歪斜的木桌拼在一起,喬治的聲音格外響亮:「押!快押!老子就不信這把還輸!」

  幾枚銅幣和銀幣在桌面上叮噹作響,他對面坐著幾個同樣面紅耳赤的士兵。

  「跟了!」一個年輕士兵興奮地拍下幾枚銅幣。

  喬治翻開牌,臉色瞬間垮掉,懊惱地一拍額頭:「邪門!真他娘邪門!喂,你們是不是出老千了?」

  贏錢的士兵哈哈大笑,一把攬過桌上的錢幣。

  喬治罵罵咧咧地洗牌,眼珠子卻滴溜溜轉著,盤算著下一把怎麼翻本。

  更遠處,查理和老尼爾指揮著一些沒喝酒的士兵和民夫,清點著從黑石山運回來的戰利品——

  幾袋勉強能用的黑麥、一些粗糙的礦鎬工具、幾捆獸皮。

  東西不多,但老管家依舊記錄得一絲不苟。

  「輕點放,這些都是能用的。」查理的聲音沉穩,撫平了一角捲起的獸皮。

  林修穿行在人群中,火光在他銀色的肩甲上流動。

  他接過士兵遞來的酒碗,與他們碰撞,喝下幾口酸澀的麥酒,聽著他們帶著醉意的吹噓。

  他的目光——偶爾與羅蘭相遇,後者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敬意;

  掠過威廉孤獨的背影;

  也看到喬治輸錢後的哭喪臉。

  最後,他走到場地中央一處稍高的台階上,敲了敲手中的空碗。

  喧鬧聲漸漸平息,許多目光投向他。

  「黑石山,拿下了!」林修的聲音清晰傳開,「靠的是在場的諸位!弗羅斯特領不會忘記任何人的功勞!賞金和撫恤,明日就會發放!」

  士兵們發出歡呼,用力捶打著胸膛或同伴的肩膀。

  林修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還有一件事,那個幫了我們、把我們送進營地的熊人,它叫謝里夫——因為它天生矮小,在族群里受盡欺凌排擠,只是為了活下去,就已經萬分艱難,所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現在它為我們做事,它也說過自己沒有殺害過任何人類——至於是真是假,過去到底如何,我不追究,但從現在起,在弗羅斯特領,只要它守我們的規矩,誰也不許為難它,明白嗎?」

  「明白!大人!」士兵們參差不齊卻響亮地回應。

  他們中的多數人都被獸族毀滅了家鄉,一路退到維恩堡,要是說沒有任何敵意,那多半是假話。

  但是他們都知道,這位年輕男爵的父親死於獸人之手,而且在親眼所見男爵在戰場上的表現後,也沒有人會對這些話產生質疑——


  因為沒有人比他殺得更瘋了。

  看到眾士兵的回應,林修點點頭,沒再多說,將空杯子遞給旁邊的士兵,轉身走出了喧鬧的場地,走向城牆根下那片相對安靜的陰影——

  謝里夫就蹲在那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它蜷縮著,儘可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爪子緊緊攥著懷裡某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一塊從撿來的、邊緣鋒利的鐵片。

  耳朵聽著人類的歡呼,鼻子嗅著肉香酒氣,這一切都與它格格不入。

  它只想離開。

  腳步聲靠近。

  謝里夫猛地繃緊身體,肌肉僵硬,鐵片的尖端硌著掌心。

  它準備好了,如果這個人類貴族反悔,如果他還想繼續利用它、囚禁它......它就撲上去,哪怕只能咬下一塊血肉、割下一道口子。

  林修在它身邊停了下來,卻沒有帶來預想中的壓迫或命令。

  他,也蹲了下來,就蹲在它旁邊的泥地上。

  然後,一碗冒著熱氣的、香氣濃郁的兔肉湯,和一杯散發著麥芽發酵氣味的酒,被放在了謝里夫面前的地上。

  「慶功宴上的,嘗嘗,廚子是我的侍女,手藝...我個人覺得很不錯。」林修的聲音很平常,帶著些許疲憊。

  謝里夫爪子裡的鐵片握得更緊,警惕地瞪著林修,喉嚨里發出極輕微的、困惑的咕嚕聲。

  「別繃著,那回給你吃的肉,不是你們同族的肉,只是牛肉而已。」

  謝里夫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著身旁的人類。

  可林修沒看它,目光投向遠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訴說:

  「在帝國學院那會兒,因為我來自邊境,是個窮男爵的兒子,那些公爵、侯爵家的少爺們,沒少給我使絆子,明里暗裡的嘲諷、故意弄壞我的訓練甲、甚至在決鬥練習里下黑手。」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那時候我就明白,討好和辯解沒用,他們看不起你,不只是因為你的出身,可能是你的外表、你的力量不如他們,或者...僅僅只是因為你與眾不同。

  謝里夫的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後來,我就咬著牙練,他們練一小時,我練十個小時;他們學帝國語,我就連精靈族,甚至是獸人部落的語言都學;他們炫耀家傳劍術,我就去把圖書館裡現存的劍術、槍術、盾術、拳術等等捲軸,全部找出來、學會,後來的畢業測試,我把那群傢伙一個一個,全都揍趴下。」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謝里夫,火光在他眼底跳躍。

  「你看我院子裡那些兵,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話多的,悶葫蘆,怕死的和不要命的,都有,比如那個矮個子——」

  林修用下巴指了指城牆上的威廉,「看見沒?他殺人比很多大塊頭利索得多,在這裡,能殺敵、能種地、能打鐵,無論會什麼,能做事就行,沒人會因為你天生個子小點兒、跑得慢點兒就看低你——除非你自己先看低自己。」

  謝里夫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威廉那沉默卻挺拔的背影,又緩緩掃過院子裡那些勾肩搭背、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卻同樣在放聲大笑的士兵。

  確實是這樣。

  這裡沒有嘲笑。

  那個矮小的人類,甚至得到了相當的尊重。

  它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點點。

  懷裡的鐵片,似乎也不再那麼冰冷刺手。

  林修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之前對你承諾的那些,我說到做到,謝里夫,你自由了。」

  他走向那扇沉重的、剛剛修復不久的要塞大門,對守門的士兵揮了下手。

  絞盤發出嘎吱的聲響,門被緩緩拉開一條足以通行的縫隙,門外是漆黑無垠、象徵著自由的荒野。

  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得篝火一陣明滅。

  林修走回來,站在謝里夫面前,從腰間摸出一枚金幣。

  金幣在火光下反射出溫暖而誘人的光澤。

  他把金幣放在了謝里夫的掌心。

  「弗羅斯特領,願意跟任何種族、任何生物做朋友,只要不把刀劍對準我的領民,不把戰火帶到這片土地。」林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風聲和遠處的喧鬧,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但如果誰傷害了他們......」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出鞘的「凜冬」,斬釘截鐵:

  「我一定滅了他,追到天涯海角,不止不休。」

  就在這時,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勾肩搭背、搖搖晃晃地朝著城門這邊走來,似乎是喝多了想出去放水。

  他們看到了蹲在陰影里的謝里夫,腳步頓了一下。

  謝里夫下意識地又縮了縮,爪子悄悄摸向地上的鐵片。

  但那幾個醉鬼只是眯著朦朧的醉眼打量了它一下,其中一個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竟大著舌頭,衝著它含糊不清地喊道:「喂!那個熊...熊哥們!蹲這兒幹嘛呢?過來...過來喝一杯啊!男爵大人請客!」

  另一人也笑嘻嘻地附和:「就、就是!贏了...贏了都喝!」

  他們沒有靠近,沒有扔石頭,沒有吐口水,只是發出了酒精味十足的邀請,然後他們便互相攙扶著,嘻嘻哈哈地從門縫擠了出去,一面走著,一面放聲高歌。

  謝里夫聽得懂,怔怔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那枚金光閃閃的錢幣,旁邊是那碗依舊冒著微弱熱氣的肉湯。

  它小心翼翼地、幾乎顫抖地,伸出爪子,先是碰了碰那枚金幣。

  然後握緊了金幣,緊緊的。

  一滴透明的、滾燙的液體,砸落在它毛茸茸的手背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它低下頭,窄小的肩膀劇烈地、無聲地抽動起來。

  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恐懼、掙扎和那一點點剛剛冒頭、卻無比灼熱的暖意,終於衝垮了那層堅硬的外殼。

  它哭了。

  林修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重新走回那片火光與喧囂之中。

  城門依舊開著一條縫,門外是無邊無際的夜,門內是一個哭泣的、手握著一枚金幣的熊人。

  以及一碗漸漸冷掉的兔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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