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終於..有點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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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如同深海中的潛流,緩慢而沉重地上浮,掙脫無邊黑暗的束縛。首先回歸的不是視覺,而是感知——一種瀰漫性的、鈍重的疼痛從左臂和胸腔傳來,伴隨著頭顱內里的悶脹與嗡鳴。

  思維逐漸清晰,試圖操控身體,卻發現眼皮沉重,幾次嘗試都未能睜開。乾渴,一種火燒火燎的灼痛感從喉嚨深處蔓延開來,口腔里瀰漫著鐵鏽與消毒水的混合怪味。

  他蹙緊眉頭,試圖發出點聲音,哪怕只是一個氣音。這微弱的努力終於撬動了身體的枷鎖。

  眼帘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光線湧入,刺激得他立刻又閉了閉眼。再次緩緩睜開時,視野逐漸對焦——映入眼帘的是醫院病房特有的、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蒼白的天花板,耳邊是生命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還未等他混沌的大腦完全理解身處何地,一個身影已經無聲地、幾乎是瞬間地進入了了他的視野邊緣。

  她就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裡。清冷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是唐清淺。

  她似乎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等待著。

  見他終於睜開眼,目光投來,唐清淺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與他對視了一秒,確認他確實恢復了意識。然後,她極其自然地傾身,拿起床頭柜上備著的棉簽,蘸了些溫水,細緻而輕柔地濕潤他乾裂起皮的嘴唇。

  冰涼的濕意短暫緩解了灼痛,夏禹下意識地微微張嘴,喉嚨里發出極其沙啞破碎的氣音:「...水...」

  唐清淺放下棉簽,轉而端起旁邊準備好的小水杯,插入吸管,小心地遞到他唇邊。夏禹借著她的力道,含住吸管,貪婪地汲取了幾口微溫的液體。水流滋潤了幾乎要冒煙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舒適,卻也牽動了胸腔的傷,引起一陣壓抑的輕咳。

  唐清淺稍微調整了一下水杯的角度,讓夏禹不至於喝的太快被嗆到。

  幾口水下肚,喉嚨的灼燒感稍退,混沌的思維也清明了不少。夏禹緩過一口氣,立刻問道,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唐叔...和謝雲峰..」?

  「都比你好」。唐清淺的回答言簡意賅,將他喝剩的水杯放回原處,「舅舅全程意識清醒,輕微腦震盪帶著骨裂和挫傷,需要靜養。謝雲峰左腿骨折,腦震盪,但比你醒得早,現在估計又睡著了」。

  得知兩人無礙,夏禹胸腔里那根緊繃的弦略微一松。他緩了口氣,聲音依舊沙啞:「你們呢」?

  「顧雪在隔壁空病房休息,柳熙然剛躺下沒多久,輪到我換班」。唐清淺的交代簡潔清晰,讓夏禹心下稍安。他繼而想起最關鍵的人:「...謝叔和林姨...」?

  「脫力,受了驚嚇,沒大事」。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夭夭在陪著他們」。

  「夭...夭夭」!夏禹情緒一急,牽扯到傷處,一陣咳嗽帶著胸腔銳痛令他驟然蹙眉,「她...過來了」?

  這意味著...不只是夭夭來了。

  「逞英雄做得挺成功」。唐清淺聲音平直得讓夏禹心底莫名泛起寒意。「唐秋,謝雲峰,謝文軒,林沫清,還有那些被控制的無辜者,哦,對了,還得算上三位及時撤離的警員」。

  夏禹側過頭,在唐清淺清冷的瞳孔里清晰看見自己此刻的狼狽不堪,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唐清淺那眸底深處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種被死死壓制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洶湧怒意。

  「這麼一算,夏先生真是戰果輝煌,救了不少人」。她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合家歡結局,真不錯。是不是」?

  夏禹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明明剛喝過水,卻覺得喉嚨再次乾澀得發緊。

  「從醒來到現在」,她俯下身,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你問了唐秋,問了謝雲峰,問了我們。問了謝文軒和林沫清,甚至連夭夭都問到了」。

  她微微停頓,那雙眸子緊緊盯著他。

  「但是,夏禹」,她幾乎是詰問般地,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你還沒有問過一句,你自己怎麼樣」。

  他自己怎麼樣?

  劇烈的頭痛、左臂和胸腔無法忽視的疼痛、全身像是被拆散重組般的酸軟無力、喉嚨依舊殘留的乾澀……這些感覺其實一直存在,只是被他醒來後優先處理緩急輕重的思維模式強行壓到了感知的背景音里。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習慣性地回一句「我沒事」,但那句話在唐清淺的目光下,竟有些難以出口。他此刻的狀態,無論如何也稱不上「沒事」。


  最終,他只是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還能活動的右手手指,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看來...是有點糟糕」。

  唐清淺並沒有因為他的承認而流露出任何類似同情或放鬆的神情,她依舊維持著那個俯身靠近的姿勢,清冷的眸光在他臉上仔細巡梭。

  「左臂橈骨骨折,打了石膏。一根肋骨骨裂,需要固定靜養。輕微腦震盪,需要觀察」。她冷靜地報出他的傷情,「還有脫水和過度疲勞導致的神經性休克。醫生說你需要絕對靜養」。

  她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裡,姿態依舊挺拔。

  「你昏迷了將近十個小時」。她補充道,目光落在他打著石膏的左臂上,「期間葉姨和夏叔來看過幾次,你都沒醒。顧雪和熙然剛被勸回去休息不久,她們守了前半宿」。

  「這麼說...人這麼多...有點受寵若驚...」夏禹乾澀地擠出這句話,聲音沙啞,試圖在沉重的空氣中注入點徒勞的輕鬆。

  「夏先生一定覺得自己這樣說話很幽默」。唐清淺的眼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像結了一層薄霜的湖面,「說兩句自以為有趣的話,圍在你身邊的一群人,就會很捧場地笑起來,然後,眼下這所有的事,就可以輕輕鬆鬆地翻篇了,是嗎」?

  夏禹被她的話嗆得一陣輕咳,牽動了傷處,不由得露出苦笑。他明白了,唐清淺這次是真的動了怒,那怒火沉靜卻滾燙,幾乎要將他洞穿。

  他心底竟掠過一絲慶幸——幸好此刻守在床邊的是她。若是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情緒只要稍一決堤,這深夜的病房怕是早已被眼淚和哭訴淹沒,隨後自己就要面對一窩蜂的問題。

  「很慶幸吧,醒來第一時間看到的是我」。唐清淺將他那點未宣之於口的僥倖精準地點了出來,攤開清淺的月光下,「換作別人,第一反應大概都是撲過來,然後慌慌張張地跑去叫所有人來看你」。

  「清淺...」夏禹無奈地喚了一聲,帶著近乎示弱的懇求,希望這個比平時更顯親昵的稱呼能讓她稍稍心軟,口下留情。

  「真的」,唐清淺的聲音卻冷硬如初,甚至更沉了幾分,「如果不是你現在這副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打著石膏的手臂和蒼白的臉上掃過,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冰凌墜地。

  「我會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你臉上」。

  夏禹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試圖緩和氣氛的話都被堵了回去,最終只是抿緊了毫無血色的嘴唇,沉默地接住了她所有的憤怒。

  「呼...」唐清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她猛地閉上了眼睛,將那雙盛滿了太多情緒——憤怒、後怕、失望...

  再睜眼時,那潭深水已重歸平靜。「醫生要求你必須靜養」,她的聲音聽不出波瀾,恢復了之前的冷調,「你的身體也經不起任何情緒波動。閉眼,休息」。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臉上,例行公事般地交代:「稍後我會去隔壁,告訴她們你醒了」。

  夏禹看著她,沒有移開視線。

  「你現在可以選」,唐清淺與他對視著,語氣里竟摻入些微「體貼」,「是立刻裝睡,還是努力真的睡過去」。

  她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這是避免一會兒她們全部湧進來,情緒失控,讓你更難以應付的最有效方法」。

  夏禹躺在床上,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疲憊刻在他的眉宇間,但眼底卻是一片清醒的堅持。逃避固然能換來一時清淨,但隨之而來的只會是她們更深的擔憂,他寧願面對。

  唐清淺凝視著他,將他搖頭中那份無聲的承擔盡收眼底。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碎裂開來,終於滲出了些微溫暖。

  「終於...有點人樣」。她轉過身,聲音消散在空氣里,留下半句未竟的話。身影消失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腳步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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