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吃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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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沒」?

  這是中國人傳統打招呼方式,主要是用來引起話題。

  「沒,一會兒回去吃,你呢」?

  「回家吃」。

  謝雲峰點點頭。

  「我要走了」。

  盛午的陽光照的猛烈,耳邊只余蟬鳴。

  謝雲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車把,下頜在頭盔下藏著一片陰影。

  「真要走了」?

  「嗯」。

  「那家裡的理由是..」

  後視鏡里映出年輕人慾言又止的臉。

  「就說報社為了發展,外派」。

  輪胎碾過減速帶時的顛簸讓話音顫了顫。

  「出門掙錢,總比說去緬甸挖翡翠靠譜」。

  紅燈在過於猛烈光日下照的黯淡,總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夏禹忽然注意到對方鬢角新添的幾星白髮。二十來歲的人,倒像浸在松煙墨里淬過似的。

  「在哪」?

  「我探查到的,大概是在嚴州」。

  「嚴州」?

  他聽見自己喉嚨發緊。

  「至少不用偷渡,真要去緬甸或是寮國我還要掂量掂量」。

  謝雲峰短促地笑了一聲,尾音散在摩托車的嗡鳴里。十字路口電子GG牌的光影掠過他的瞳孔,映出某種孤注一擲的亮。

  「還有什麼能和我說的」。

  夏禹不想再和謝雲峰擠牙膏一樣問一句答一句,這種事情自己完全不了解,連提問都只能囿於自己的想像中。

  「我準備從他們的傳銷組織摸進去」。

  「傳銷?不是建材公司嗎」?

  「嗯,表面上做的是建材生意,私底下確實多種活動同步進行,傳銷只是其中一個而已」。

  「哪個公司」?

  「真要聽?它底下的皮包公司每年都有一批,咱倆能說好一會兒了」。

  夏禹從腰包中摸出張便簽紙,筆尖懸在慘白紙面上。

  「總要有個名頭,或是領頭的..」

  「榮新建材?昌隆貿易」?謝雲峰報菜名似的吐出幾個名字,每個字都裹著瀝青般的黏稠,「這些殼子每年要換三茬皮」。

  儀錶盤數字跳到60邁時,謝雲峰聽見自己說:「等我摸到蛇頭再說」。

  話尾帶著自嘲的顫音。

  謝雲峰不想再多說,自己已經將一部分沉重的事情不負責任的推給對方承擔,剩下的自己知道就好。

  筆尖洇出個墨點,夏禹注意到對方的不願多談。

  撕拉——便簽紙裂開道參差的豁口。

  夏禹把寫著號碼的紙片塞進謝雲峰口袋裡。

  「塞的什麼」?

  「活著打電話」。

  又是一處紅燈,謝雲峰從衣兜里摸出煙盒。示意夏禹要不要。

  夏禹搖搖頭。

  金屬打火機擦燃的瞬間,謝雲峰看見後視鏡里年輕人繃緊的下頜線。

  「這麼緊張幹嘛,我進去也就是個誤入歧途的青年罷了,傳銷組織而已,還會出人命不成」?

  「真遇到意料之外的情況,只要聯繫到我,我想辦法,我來幫忙解決」。

  夏禹第一次,將未知的事情說的這麼堅定。

  「好」。

  謝雲峰點點頭,卻突然想到一年前。

  郵局門口初遇時,這個抱著稿紙寄信的少年還帶著學生氣的單薄。

  如果說當時那篇時政稿讓謝雲峰對夏禹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顧雪的事情則讓謝雲峰真正的將夏禹當作成年人去看待。

  如今倒像柄淬火的短刀,明知要往混沌里劈,偏生磨得鋥亮。

  到家,夏禹下車。

  「真有問題,一定要想辦法聯繫我」。

  夏禹不放心的又說了一次。


  「哪會這麼巧」。

  謝雲峰灑脫的揮揮手。

  今天的陽光真亮..

  夏禹垂眸,轉身上樓。

  鈴聲在樓梯里迴蕩。

  「餵?今天中午在不在家吃」?

  「...」

  夏禹安靜的思考一瞬,腰間掛著的錦囊有些沉重。

  「和羅永強在外面吃,中午不回家吃飯了」。

  「行,別玩的太晚」。

  「好」。

  從腰包里拿出鑰匙,夏禹將車子從車棚里推出來。

  回來時一路紅燈,卻沒想去時一路綠燈。

  夏禹拐進巷子,巷口的槐樹枝葉篩下細碎光斑。

  謝雲峰倚著摩托吞雲吐霧,煙圈在逆光中化作遊動的銀魚,火星在指間明明滅滅。

  「嗯」?

  謝雲峰注意到夏禹,詫異的出聲。

  「來蹭飯」。

  「臭小子..」

  謝雲峰失笑。

  「怎麼?不行」?

  夏禹推車往裡面走。

  「要不要我給你露一手」?

  謝雲峰走在前面。

  「那還是讓夭夭來吧,夭夭我吃的放心」。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謝夭夭轉身時麻花辮掃過曬匾,驚起一片浮塵在光柱中起舞。

  「夭夭今天扎的麻花辮很好看誒」。

  「誒?夏禹哥哥?志願填好了」?

  夏禹沒想到小妮子見到自己第一句話是這個。

  「他今天填」。

  謝雲峰先進了家門,只留下聲音在院子裡。

  「嗯,填好了,淮州一中」。

  「就這一個志願」?

  「一個就好了,夭夭神會保佑我的」。

  「再這樣逗夭夭,夭夭可是要把錦囊收回去的」。

  謝夭夭帶著笑說道。

  「護手霜有按時抹嗎」?

  夏禹指尖輕點她發紅的指節。

  「昨天才抹過..」

  少女慌忙背過手去,腕骨撞得竹篩里的陳皮簌簌作響。

  謝夭夭發覺自己在他面前不想撒謊,只好說的委婉。

  「那我好傷心哦,其實夭夭是不喜歡我送的禮物,只是想安慰我對不對」。

  「不是的」!

  謝夭夭急忙辯解。

  「我..我不捨得用..」

  扭捏著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那我怎麼還來找夭夭蹭飯」?

  「沒有護手霜夭夭也給夏禹哥哥做飯吃」!

  謝夭夭真的有些發急,自己也清楚對方情緒的細膩,深怕自己哪裡表達失誤讓對方誤解。

  「好啦,我知道的,但是只有這樣,我才能理直氣壯的找夭夭呀」。

  謝雲峰給自己的觸動太大,夏禹的責任心將自己擺在了和謝雲峰一樣的位置。

  未來謝雲峰會短暫的離開,自己要以哥哥的身份照顧好這邊。

  卻未曾注意到,夏禹和謝雲峰總是有不同的。

  「好,中午吃完飯就抹」。

  「中午吃什麼」?

  「早知道夏禹哥哥過來,我就再準備一點了..」

  「那我跟著一起幫忙吧」。

  夏禹笑著說道。

  兩人跟著進屋,奶奶注意到夏禹進來,笑著點點頭。

  「我先端一點出來」。

  謝雲峰也跟著進去。

  奶奶望著在光塵中默契配合的剪影,忽然意識到某種危險的平衡——夏禹把自己嵌進了這個殘缺的家庭,卻忘了少年該有的退路。

  就像此刻廚房的燈光正將三人影子絞成麻繩,而暗處有什麼在順著錦囊的絲線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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