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意外收穫
晨霧濃重，天剛透亮。
海水退得老遠，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泥濘，成了法會天然的祭場。
咸腥的海風，把灘涂上的淤泥味卷了起來。
林瑞踩在泥漿上，濕黏難行。
漁民、跑船人，拖家帶口，無聲地聚攏過來。
他們的臉上，刻著海風與鹽霜的印記，目光沉甸甸的。
阿南探長在人群邊緣來回踱步，維持著秩序。
一隻沙蟹，鉗住了他的褲腳，他低罵一聲，狼狽地甩腿。
林瑞見探長的視線總盯著汶猜，於是走到身旁：
「探長大人辛苦，您看這排場，還滿意嗎？」
「小老闆辦事，一向周全。」他慢悠悠地說，眼神飄向遠處正在搬動祭品箱的汶猜：
「沒給你惹麻煩吧？」
「絕對沒有，人在我這裡，您放心。」林瑞說道。
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阿南探長目光掃視著人群，壓低聲音：
「今天，有領導來講話，你們可不能掉鏈子！」
「還是那句話——您放心。」
林瑞說完，移開視線。
灘涂上的人群漸漸聚攏起來。
漁民們穿著破舊汗衫、褲腿高高挽起。
敞著花襯衫的跑船人，脖子上掛著一串串護身佛牌。
還有不少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女人和孩子。
幾個壯漢，正蹲在潮濕的灘涂上悶頭抽菸。
白煙混進霧氣里，分不清彼此。
林瑞看著一張張被海風和烈日雕琢的臉……
相似的疲憊，相似的哀戚。
烏泰正和執事的僧侶聊天，頻頻行合十禮，萬分虔誠。
…
晨光刺破濃霧，時間到了。
叮——嗡——
領頭的僧侶敲響手中的銅磬。
儀式開始。
悠長的磬音瞬間直透人心。
人群霎時安靜下來，所有的面孔都帶著敬畏，轉向一隊黃袍僧人。
僧侶們赤著腳，袈裟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們在臨時搭起的簡陋經棚下盤腿而坐。
誦經聲低沉響起，如潮水般漫開，是巴利語的古老經文。
音調平直、綿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嗡嗡地撞擊著耳膜。
林瑞覺得這聲音仿佛有某種重量，壓得人胸口發悶。
也壓下了灘涂上細碎的啜泣和私語。
林瑞、烏泰、汶猜，三人將祭品分發給失去親人的家屬。
小小的米飯糰、裹著芭蕉葉的糯米飯、水果、還有三個人折到半夜的金箔紙船。
人群中，林瑞看到阿贊婆，他將一袋紙船雙手遞上。
阿贊婆抖得厲害，終於，落下大顆大顆的淚水。
海風卷著經文，送向遠處翻湧的海浪。
高潮來臨。
僧侶的誦經聲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悲憫與力量。
烏泰叔叔低頭，合十雙手，嘴裡念念有詞。
汶猜瞄了他一眼，轉頭貼近林瑞的耳朵：
「我猜，老烏泰正在心裡計算，這場法會，燒掉了他多少泰銖。」
林瑞雖然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免不了幫烏泰說上兩句：
「別挖苦他，這錢，多半也是為你而花，不然，探長會輕易撤銷協查？」
「老闆說的是。」
汶猜低下頭，卻緊閉嘴巴，沒有誦經。
僧侶的聲音越來越大。
人們合十祈禱，嗚咽再也壓抑不住，匯入浪濤聲中。
祭水神的時間到了，林瑞指揮汶猜：
「把那幾艘大船搬到水邊。」
所謂大船，是用芭蕉葉和竹片紮成的。
林瑞負責點火。
他蹲下身，劃亮火柴，橘黃色的火苗撲向乾燥的芭蕉葉邊緣，迅速蔓延開。
船體內部浸了油脂，燃燒得很快，發出噼啪輕響。
黑煙裹著未燃盡的芭蕉葉升騰而起，被海風卷著，歪歪扭扭地飄向灰濛濛的海面。
一艘，又一艘。
燃燒的船被小心翼翼地推入淺水。
火光在海面上跳躍、倒映，像短暫盛開又迅速凋零的赤紅蓮花。
人們也將手中的金箔紙船放進鐵皮桶中。
林瑞點燃火把湊近，桶中騰起烈焰。
金箔捲曲、熔化，發出畢畢剝剝的脆響。
僧侶的經文越念越密，越念聲音越大，在空曠的灘涂上迴蕩。
它們載著生者的哀思、祈禱，也許還有未言說的愧疚。
燃燒的船骸被海浪溫柔地捲走，帶著一點未燼的光，搖搖晃晃，漂向霧靄深處。
誦經聲停止。
人們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嘆息。
就在這時，阿南探長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蓋過海風：
「現在，有請尊敬的港務局調度處處長，納隆先生，為亡者祈福，為生者指引！」
聽到「港務局」三個字，林瑞的神經一顫，攥拳的指尖掐進掌中。
正愁沒有港務局的關係！
他心裡琢磨著，也許法會之後，可以通過探長，認識認識。
林瑞踮起腳，想看看這個處長，但只能看到一個大蓋帽。
直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阿南探長微微躬身引導。
一個穿著白襯衫制服、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步履穩健地登上木台。
他雙手合十，向人群微微頷首致意。
男人抬頭的瞬間，林瑞終於看清了他的面龐。
根本不用建立什麼聯繫！
這張臉，他見過兩次。
一次，在東歐女人的屍體上。
另一次，在大鬍子俄國佬的屍體上。
他不是什麼關係人，他是當事人！
伊萬在找他。
普拉查也在找他。
林瑞從震驚中回過神，轉向汶猜：
「探長剛才介紹，這個處長叫什麼？」
「好像叫納隆。」
「哪個處的來著？」
林瑞想再次確認。
汶猜低頭尋思：
「……好像是……調度處？」
沒錯！就是調度處！
所以，才能讓漁船上的羅興亞女人在港口靠岸。
但是他的官職，算不上絕對高層。
漁船的到港的時間一旦有誤，他沒辦法馬上協調。
木台之上，處長神情悲憫，掃過人群，掃過僧侶，掃過維持秩序的探長。
也掃過林瑞。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劣質擴音器傳來，嗡嗡作響，帶著安撫人心的官腔。
林瑞的耳朵已經聽不清台上的講話。
僧侶們依舊在經棚下打坐，巋然不動。
冥冥之中，自有命定的安排。
這真是個天大的意外收穫！
他感覺陽光終於撕開厚重的雲層。
一個計劃，悄然成形。
海水退得老遠，露出大片灰黑色的泥濘，成了法會天然的祭場。
咸腥的海風，把灘涂上的淤泥味卷了起來。
林瑞踩在泥漿上，濕黏難行。
漁民、跑船人，拖家帶口，無聲地聚攏過來。
他們的臉上，刻著海風與鹽霜的印記，目光沉甸甸的。
阿南探長在人群邊緣來回踱步，維持著秩序。
一隻沙蟹，鉗住了他的褲腳，他低罵一聲，狼狽地甩腿。
林瑞見探長的視線總盯著汶猜，於是走到身旁：
「探長大人辛苦，您看這排場，還滿意嗎？」
「小老闆辦事，一向周全。」他慢悠悠地說，眼神飄向遠處正在搬動祭品箱的汶猜：
「沒給你惹麻煩吧？」
「絕對沒有，人在我這裡，您放心。」林瑞說道。
二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阿南探長目光掃視著人群，壓低聲音：
「今天，有領導來講話，你們可不能掉鏈子！」
「還是那句話——您放心。」
林瑞說完，移開視線。
灘涂上的人群漸漸聚攏起來。
漁民們穿著破舊汗衫、褲腿高高挽起。
敞著花襯衫的跑船人，脖子上掛著一串串護身佛牌。
還有不少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女人和孩子。
幾個壯漢，正蹲在潮濕的灘涂上悶頭抽菸。
白煙混進霧氣里，分不清彼此。
林瑞看著一張張被海風和烈日雕琢的臉……
相似的疲憊，相似的哀戚。
烏泰正和執事的僧侶聊天，頻頻行合十禮，萬分虔誠。
…
晨光刺破濃霧，時間到了。
叮——嗡——
領頭的僧侶敲響手中的銅磬。
儀式開始。
悠長的磬音瞬間直透人心。
人群霎時安靜下來，所有的面孔都帶著敬畏，轉向一隊黃袍僧人。
僧侶們赤著腳，袈裟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們在臨時搭起的簡陋經棚下盤腿而坐。
誦經聲低沉響起，如潮水般漫開，是巴利語的古老經文。
音調平直、綿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嗡嗡地撞擊著耳膜。
林瑞覺得這聲音仿佛有某種重量，壓得人胸口發悶。
也壓下了灘涂上細碎的啜泣和私語。
林瑞、烏泰、汶猜，三人將祭品分發給失去親人的家屬。
小小的米飯糰、裹著芭蕉葉的糯米飯、水果、還有三個人折到半夜的金箔紙船。
人群中，林瑞看到阿贊婆，他將一袋紙船雙手遞上。
阿贊婆抖得厲害，終於，落下大顆大顆的淚水。
海風卷著經文，送向遠處翻湧的海浪。
高潮來臨。
僧侶的誦經聲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悲憫與力量。
烏泰叔叔低頭，合十雙手，嘴裡念念有詞。
汶猜瞄了他一眼，轉頭貼近林瑞的耳朵：
「我猜，老烏泰正在心裡計算，這場法會，燒掉了他多少泰銖。」
林瑞雖然覺得有道理，但還是免不了幫烏泰說上兩句：
「別挖苦他，這錢，多半也是為你而花，不然，探長會輕易撤銷協查？」
「老闆說的是。」
汶猜低下頭，卻緊閉嘴巴，沒有誦經。
僧侶的聲音越來越大。
人們合十祈禱，嗚咽再也壓抑不住，匯入浪濤聲中。
祭水神的時間到了，林瑞指揮汶猜：
「把那幾艘大船搬到水邊。」
所謂大船，是用芭蕉葉和竹片紮成的。
林瑞負責點火。
他蹲下身，劃亮火柴，橘黃色的火苗撲向乾燥的芭蕉葉邊緣，迅速蔓延開。
船體內部浸了油脂，燃燒得很快，發出噼啪輕響。
黑煙裹著未燃盡的芭蕉葉升騰而起，被海風卷著，歪歪扭扭地飄向灰濛濛的海面。
一艘，又一艘。
燃燒的船被小心翼翼地推入淺水。
火光在海面上跳躍、倒映，像短暫盛開又迅速凋零的赤紅蓮花。
人們也將手中的金箔紙船放進鐵皮桶中。
林瑞點燃火把湊近，桶中騰起烈焰。
金箔捲曲、熔化，發出畢畢剝剝的脆響。
僧侶的經文越念越密，越念聲音越大，在空曠的灘涂上迴蕩。
它們載著生者的哀思、祈禱，也許還有未言說的愧疚。
燃燒的船骸被海浪溫柔地捲走，帶著一點未燼的光，搖搖晃晃，漂向霧靄深處。
誦經聲停止。
人們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嘆息。
就在這時，阿南探長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蓋過海風：
「現在，有請尊敬的港務局調度處處長，納隆先生，為亡者祈福，為生者指引！」
聽到「港務局」三個字，林瑞的神經一顫，攥拳的指尖掐進掌中。
正愁沒有港務局的關係！
他心裡琢磨著，也許法會之後，可以通過探長，認識認識。
林瑞踮起腳，想看看這個處長，但只能看到一個大蓋帽。
直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阿南探長微微躬身引導。
一個穿著白襯衫制服、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步履穩健地登上木台。
他雙手合十，向人群微微頷首致意。
男人抬頭的瞬間，林瑞終於看清了他的面龐。
根本不用建立什麼聯繫！
這張臉，他見過兩次。
一次，在東歐女人的屍體上。
另一次，在大鬍子俄國佬的屍體上。
他不是什麼關係人，他是當事人！
伊萬在找他。
普拉查也在找他。
林瑞從震驚中回過神，轉向汶猜：
「探長剛才介紹，這個處長叫什麼？」
「好像叫納隆。」
「哪個處的來著？」
林瑞想再次確認。
汶猜低頭尋思：
「……好像是……調度處？」
沒錯！就是調度處！
所以，才能讓漁船上的羅興亞女人在港口靠岸。
但是他的官職，算不上絕對高層。
漁船的到港的時間一旦有誤，他沒辦法馬上協調。
木台之上，處長神情悲憫，掃過人群，掃過僧侶，掃過維持秩序的探長。
也掃過林瑞。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劣質擴音器傳來，嗡嗡作響，帶著安撫人心的官腔。
林瑞的耳朵已經聽不清台上的講話。
僧侶們依舊在經棚下打坐，巋然不動。
冥冥之中，自有命定的安排。
這真是個天大的意外收穫！
他感覺陽光終於撕開厚重的雲層。
一個計劃，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