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番外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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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慕寧看著方郁霧,眼神里有方郁霧讀不懂的東西。

  良久,楊慕寧說道:「你總是選擇最難的路。」

  明明可以在德國,在歐洲好好發展,好好讀她的博士後,偏偏要跑來這地方。

  「因為最有價值的路,往往就是最難的路。」方郁霧說道。

  這裡是有很高的風險,但她有掛,對她來說全是機遇。

  方郁霧以為楊慕寧會反駁,會勸她謹慎,會選擇安全。

  但他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留在這裡的,風浪越大魚越貴,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

  然後楊慕寧轉身離開,留下方郁霧一個人在非洲的陽光下,思考著未來的道路。

  襲擊事件兩周後,費洛德教授接到了來自慕尼黑的加密電話。

  方郁霧正在臨時實驗室整理從廢墟中搶救出來的數據,透過玻璃隔斷看到費洛德教授的背影突然僵直。

  他的德語變得急促而正式,那是方郁霧從未聽過的語氣。

  不是沒聽過這種語氣,應該說是從未在費洛德身上聽到過這種語氣。

  不是導師對學生的嚴厲,不是學者對同行的謙遜,而是一種程式化的匯報。

  電話持續了半個小時分鐘,掛斷後,費洛德在窗前站了很久。

  方郁霧沒有打擾,她了解費洛德,現在他需要的是一個安靜的環境。

  當晚,費洛德召集了團隊核心成員。

  他的開場白很簡短:「中國方面的邀請,我們不能接受。」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幾位資深研究員交換著眼神,但沒有人出聲質疑。

  方郁霧注意到費洛德的手指在桌沿輕輕叩擊,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費洛德露出這麼猶豫的姿態。

  「我能問為什麼嗎?」方郁霧開口。

  雖然她猜到可能是費洛德家族的原因,但她也不能確定。

  費洛德沉默片刻,然後說道:「因為費洛德家族。」

  費洛德這個姓氏在歐洲醫療界意味著什麼,方郁霧早有耳聞。

  費洛德製藥,費洛德醫療器械,費洛德生物技術,三家上市公司,橫跨歐洲和北美,年營收超過千億歐元。

  家族基金會控制著全球數十所頂尖醫學院的研究資助流向。

  而卡爾·費洛德,這個常年午餐只吃三明治、在非洲貧民窟一待就是幾個月的老人,是這個家族第三代的非典型成員。

  「費洛德家族不會允許核心技術離開歐洲。」費洛德的聲音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

  「伊波拉疫苗的價值不只是醫學上的,也是戰略上的。

  任何主權國家掌握了這項技術,都會在全球公共衛生話語權上占據制高點。」

  他頓了頓,看向方郁霧:「尤其是中國,費洛德家族在中國的商業利益很複雜,他們不想冒任何風險。」

  方郁霧明白了,這不是費洛德個人的選擇,這是整個家族、整個歐洲醫療資本體系的決策。

  費洛德可以在非洲自由研究,可以不顧安危深入疫區,但在核心技術歸屬這個根本問題上,他沒有決定權。

  「但中國已經參與了救援。」另一位研究員說道,「他們會期待某種回報。」

  準確來說是會要求,畢竟天下沒有白得的午餐。

  再加上,這裡雖然是非洲,但中國官方很有分量,得罪了他們,在這裡會很難發展。

  「是的。」費洛德點了點頭,「所以費洛德家族提出了折中方案:在非洲建立聯合觀測點,由中國提供部分資金和人員,但核心實驗室留在瑞士和德國。

  疫苗專利由費洛德生物技術持有,中國獲得優先採購權和本地化生產授權。」

  這是典型的商業妥協。

  方郁霧在心裡默默計算其中的利益分配,發現費洛德家族幾乎讓渡了所有非核心技術環節的利益,唯獨守住了最核心的專利所有權。

  這應該是費洛德爭取的結果,當然,中方的談判成員肯定也加入了其中。

  「這與我無關。」方郁霧平靜地說道,「我的研究貢獻已經以論文形式公開發表。疫苗的後續我不參與。」


  事實是她參與不了,其實只要她表現出那個意願,她肯定能參與的。

  但是方郁霧不懂這些,在談判上面,她不僅是萌新,還是菜鳥。

  再加上這次中國也沒有吃虧,所以她沒有必要摻和進去。

  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好,她就不去討嫌了。

  費洛德看著方郁霧:「你確定?後期的臨床試驗、生產轉化、全球分發,這些都是重大科研課題。

  如果你留在歐洲,完全可以繼續主導這些方向。」

  方郁霧搖了搖頭:「參與,但是我打算留在非洲,在觀測點監控,監控一線,後面的研發就不參與了。」

  方郁霧這句話讓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抬起頭。

  方郁霧沒有解釋,但她心裡很清楚,歐洲實驗室固然條件優越,但那裡的一切都已經成熟、固化、層級分明。

  她是費洛德的學生,是備受信任的核心成員,但永遠不是決策者。

  在那裡,她沒有話語權,而且會浪費很多時間。

  非洲不同,那裡什麼都沒有,也就意味著一切皆有可能。

  疫情、戰亂、貧窮,這些是災難,但也是機遇。

  建立研究網絡的機會,培養本土人才的機會,讓科研成果真正落地服務最需要的人群的機會。

  最重要的是,這裡非常能攢臨床經驗,她以後大概率要回國的,就算是她不想回去,可能也會強制她回去,所以她要在這裡攢資歷。

  還有,楊慕寧還在這裡,這都快兩年了,她還沒將人拿下呢。

  費洛德看著方郁霧,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欣慰、遺憾,但更多的是平等的尊重。

  「你長大了。」費洛德最終說道,用的是中文。

  方郁霧微微笑了笑,這是費洛德第一次用非學術語言評價她。

  兩周後,費洛德啟程返回德國,費洛德在機場與方郁霧握手告別,罕見的沒有說「注意安全」之類的叮囑,只是遞給她一個加密的移動硬碟。

  「這裡是我四十年非洲研究的大部分原始數據,有些已經發表,有些還沒有。」費洛德說道。

  「放在我這裡,它們只能是一串數據,你比我有能力讓它們產生價值。」

  這裡面大部分數據對他來說沒有太大的用處了,還沒有發表的,很多費洛德都看不上,但給方郁霧卻剛剛好。

  再者,這些數據他還有備份。

  方郁霧接過硬碟,感到它的重量遠超物理質量。

  「教授……」

  「你不欠我什麼。」費洛德打斷她,「你為我做的,已經遠超過我對你的期望。」

  他頓了頓,「而且,你讓我重新學會了一件事,信任,即使會被背叛,也要信任。」

  費洛德轉身上了舷梯,沒有回頭。

  方郁霧站在原地,直到飛機消失在雲層中。

  費洛德離開後的第一個月,方郁霧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她不再是某個大型團隊的核心成員,不再有每天例行的組會、明確的研究方向、充足的後勤支持。

  她只是一個擁有幾篇高質量論文、一個裝滿數據的硬碟、以及一些國際人脈的年輕科學家,也是一位經驗還可以的無國界醫生。

  但這也是自由。

  方郁霧做的第一件事,是聯繫約瑟夫。

  這位剛果(金)本土的兒童醫生,在伊波拉疫區與方郁霧並肩作戰了三十多天,親眼見證了她如何從倖存者血液中分離出關鍵抗體。

  約瑟夫沒有顯赫的學術背景,只有一所二流醫學院的學歷和十幾年在偏遠地區行醫的經驗,但他熟悉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方郁霧約著一起再次進入了無國界組織,但是方郁霧不敢到處亂跑了,就離楊慕寧他們的駐地不遠。

  這樣,即使遇到了危險,也能及時求助抱大腿,最重要的是,偶爾還能混兩頓飯。

  這期間,方郁霧與費洛德保持著每周一次的視頻通話。

  費洛德在德國的研究所里繼續推進伊波拉疫苗的臨床前研究,每次通話都會詳細告知進展。

  「一期臨床試驗的初步數據很理想。」費洛德在鏡頭那邊說,背景是現代化的實驗室,看起來她這裡好不相關一樣。


  「所有受試者都產生了高滴度中和抗體,沒有嚴重不良反應,你的多價設計被證明是關鍵的創新點。」

  費洛德說著,操作電腦:「《柳葉刀》邀請我們撰寫綜述,我建議你作為共同第一作者。」

  方郁霧搖頭:「教授,我沒有參與臨床試驗。」

  「你參與了整個前期研發,沒有你的抗體篩選和疫苗設計,就沒有這個項目。」費洛德的態度不容置疑。

  「而且,你需要持續的學術產出,才能維持在國際科研界的可見度,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

  方郁霧沒有繼續推辭。她知道費洛德說得對。

  留在非洲不意味著切斷與主流科研界的聯繫,相反,她需要更主動地維持這種聯繫,才能為未來的研究網絡爭取更多資源和支持。

  無論在這裡還是以後回國,那些都是人脈,還是頂級人脈。

  那篇《柳葉刀》綜述發表後,方郁霧收到了十幾封來自歐洲和美國研究機構的合作邀請。

  方郁霧篩選了其中與非洲相關的項目,最終確定了兩項。

  一是與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合作,研究瘧疾耐藥性的分子流行病學。

  二是與瑞士熱帶與公共衛生研究所合作,開發基於CRISPR的快速病原體檢測平台。

  但方郁霧都沒有去歐洲,而是在非洲這邊的共同實驗室,偶爾還兼職無國界醫生。

  忙碌的時間過得很快,方郁霧很快就又在非洲紮根了。

  就在這時,衛星電話在背包里震動,方郁霧拿出來,看到來電顯示。

  是楊慕寧。

  方郁霧接起電話,「餵?」

  「我在金夏沙。」楊慕寧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穩。

  「休假兩周,你之前說想學跳傘,還要學嗎?」

  方郁霧愣住了,這是她之前隨口說過的一句話,她都快要忘了,沒想到楊慕寧還記得。

  她記得當初說那句話的原因,除了可以和楊慕寧相處,還有就是以前看到楊慕寧小隊的空降能力羨慕。

  「你怎麼還記得?」方郁霧問道。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楊慕寧說道:「答應過的事,我都會記得。」

  特別是答應你的事。

  金夏沙郊外的維和部隊空降訓練基地。

  楊慕寧穿著便裝,深色T恤,軍綠色長褲,戶外靴。

  和剛認識的時候相比,非洲的陽光在他臉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跡,眼角也有了細密的紋路。

  但身姿依然挺拔,眼神依然沉穩。

  「來了。」楊慕寧簡單招呼。

  「嗯。」方郁霧背著一個小登山包,裡面是她為這次「學習」準備的物品。

  兩人並肩走向訓練區,一時無話,主要是方郁霧還沒有找到搭訕的話題。

  雖然說是她追人,但她真沒幹過這事,一點經驗都沒有,就是一個愣頭青。

  「你的研究好像很順利。」楊慕寧先開口。

  「我看到新聞了,伊波拉疫苗進入二期臨床試驗,你是主要貢獻者之一。」

  「費洛德教授堅持加我的名字。」方郁霧說道,「我實際做的沒那麼多。」

  楊慕寧抬頭看了她一眼:「你總是這樣。」

  「怎樣?」

  「把自己的成就說得微不足道。」他頓了頓,「你做的一點都不少,還做了大部分最危險的工作。」

  方郁霧沉默了,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原因的人看起來她確實好像很偉大。

  「那些是必須做的事。」方郁霧簡短地說道。

  「嗯。」楊慕寧沒有追問,「你總是做必須做的事,哪怕那件事非常危險。」

  他推開訓練基地的大門,一股航空燃油和金屬潤滑油的氣息撲面而來。

  停機坪上停著兩架小型運輸機,幾名傘兵正在檢查裝備。

  「跳傘教練今天休假。」楊慕寧說道,「我來教你。」

  聽到這話,方郁霧嚇得睜大了眼睛:「你?你不是戰鬥指揮官嗎?還兼職跳傘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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