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 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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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綱回到府邸時,天色已近黃昏,他跨過門檻的動作有些遲緩,守在門房的老僕連忙上前接過他的官帽。李綱擺了擺手,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書房,而是徑直走向內院的暖閣。

  他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有些飄忽。路過庭院中那株老梅樹時,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枝頭已冒出零星的骨朵。跟在身後的僕從互相對視一眼,都察覺出老爺今日的不尋常。

  暖閣里,李綱的妻子張氏正在核對家中帳簿。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丈夫臉色陰沉地走了進來。

  「相公回來了。」張氏放下帳本,起身迎上前。待看清李綱的面容,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綱沒有立刻回答。他脫下朝服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重重坐下。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張氏走到他身邊,伸手想替他整理衣領,卻被李綱輕輕擋開。

  「沒什麼。」李綱的聲音有些乾澀,「朝堂上被幾個小人氣到了而已。」

  張氏的手停在半空,隨即收回,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李綱性子剛直,若真是尋常爭執,回來定會憤慨直言。如今這般悶不做聲,必是遇到了難以啟齒的事。

  她不再追問,轉身吩咐候在門外的丫鬟:「去廚房把溫著的糕點端來,再沏一壺新茶。」

  丫鬟應聲而去。張氏回到李綱身邊,輕聲道:「朝堂之事妾身不懂,但相公要保重身子。這幾日倒春寒,你穿得又單薄。」

  李綱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窗欞上,仿佛在數上面的雕花紋路。

  很快,丫鬟端來一個描金漆盤,上面擺著幾樣精緻的點心。張氏親自拿起一塊棗泥糕,遞到李綱面前:「嘗嘗,這是按你喜歡的口味新做的。」

  李綱接過糕點,機械地送到嘴邊咬了一口。他咀嚼得很慢,眼神依舊渙散。張氏在一旁看著,心中的憂慮越來越重。

  「味道可還合口?」她輕聲問道。

  李綱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這時,他突然停頓了一下,眉頭皺起。

  「相公?」張氏察覺異樣。

  李綱放下手中的半塊糕點,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臉色開始發白。

  「我……頭痛欲裂」他剛吐出一個字,身體突然晃了晃。

  張氏急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李綱想要說話,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神開始失焦,整個人向一旁傾斜。張氏用盡力氣想扶住他,但李綱的身軀太重,連帶著她一起倒向地面。

  「來人!快來人啊!」張氏驚慌地喊道。

  門外的丫鬟聽見動靜沖了進來,見狀嚇得捂住嘴。張氏已從地上爬起,跪在李綱身邊,拍打他的臉頰:「相公!相公你醒醒!」

  李綱雙目緊閉,沒有任何反應。

  這時,次子李宗之聞聲趕到。他剛邁進門檻就看見倒在地上的父親,臉色大變,幾步衝到近前:「爹!爹你怎麼了?」

  「快去請大夫!」張氏的聲音帶著顫抖。

  李宗之這才反應過來,轉身朝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喊:「備車!快備車去請劉大夫!」

  府中頓時亂作一團。僕人們匆忙進出,有人去請大夫,有人幫忙將李綱抬到榻上。張氏守在床邊,握著丈夫的手,那手冰涼得讓她心驚。

  半個時辰後,劉大夫匆匆趕到。他放下藥箱,先探了探李綱的鼻息,又翻開眼皮查看,最後坐下仔細診脈。屋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良久,劉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大夫,我相公他……」張氏急切地問道。

  「夫人莫急。」劉大夫緩緩道,「李相公脈象浮緊,應是外感風寒,加上心緒不寧,氣血上沖,一時暈厥。待老夫開一劑疏散風寒、平復心神的方子,服下後應能甦醒。」

  張氏稍稍鬆了口氣,「那就請大夫開方吧。」

  劉大夫走到桌邊,研墨鋪紙,開始寫藥方。寫完後,他囑咐道:「這幾日需靜養,不可再受刺激,也不可勞神。待李相公醒來,讓他按時服藥。」

  「妾身記住了。」張氏接過藥方,交給管家去抓藥。

  送走大夫後,張氏坐在床邊,看著丈夫蒼白的臉,心中五味雜陳。李宗之站在母親身後,低聲道:「娘,您去歇息吧,我來守著爹。」


  張氏搖搖頭,「我就在這兒。你去安排人明日一早去宮裡告假,說你爹病了,無法上朝。」

  李宗之應下,退了出去。

  夜深了,李綱仍未醒來。燭火在紗罩中跳動,將人影拉長投在牆上。張氏握著丈夫的手,感受著那緩慢回升的溫度,心中的石頭才稍稍落地。

  翌日清晨,垂拱殿內香菸繚繞。

  陳東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他的目光在殿中掃過,很快注意到那個熟悉的位置空著。李綱素來守時,幾乎從不缺席朝會。

  「今日李相公為何未到?」陳東開口問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首輔徐文立刻出列,躬身道:「稟陛下,李相公昨夜突然病倒,感染了風寒。李府的人今晨已來告假。」

  陳東眉毛微挑,「病了?嚴重嗎?」

  「聽來人說,只是風寒,應無大礙。」

  陳東點點頭,心中卻生出一絲疑慮。昨日李綱還在朝堂上慷慨陳詞,堅持要罷免秦檜,雖遭內閣反對,但那老傢伙精神矍鑠,怎會一夜之間就病倒?

  「傳朕旨意,讓太醫去李府看看。」陳東吩咐道。

  「臣遵旨。」徐文退回班列。

  朝會繼續進行。大臣們依次奏事,討論漕運、邊防、稅賦諸事。范元吉在輪到戶部奏報時出列,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今年春稅徵收的進展。他的聲音平穩從容,胸有成竹。

  下朝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大殿。秦檜與幾位同僚並肩而行,有人低聲問:「秦大人,李相公這一病,您說……」

  秦檜停下腳步,轉過頭,臉上帶著關切:「李相公為國操勞,積勞成疾,實令人扼腕。只盼他早日康復,重回朝堂。」

  那人點頭稱是,不再多言。

  秦檜繼續向前走,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極快的笑意,隨即消失不見。

  陳東回到乾清宮,貼身總管林朝恩已候在殿外。

  「林朝恩。」陳東喚道。

  「奴婢在。」

  「你帶孫太醫去李府走一趟,看看李綱的病到底如何。記住,帶著一些補品。」

  林朝恩躬身:「奴婢明白。」

  孫太醫很快被召來。這位老太醫在民間行醫三十餘年,醫術精湛,尤其擅長診脈。他背著藥箱,跟在林朝恩身後,兩人乘上宮中馬車,朝李府駛去。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前行。林朝恩閉目養神,孫太醫則正襟危坐,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仿佛在複習某種脈象特徵。

  到了李府,管家早已候在門口。見宮中來車,連忙迎上前:「林總管,孫太醫,快請進。」

  「李相公怎麼樣了?」林朝恩一邊走一邊問。

  「昨夜服了藥,今晨已經醒了,只是精神還不濟。」

  穿過兩道迴廊,來到李綱臥房外。張氏和李宗之已等在門口,見二人到來,連忙行禮。

  「夫人不必多禮。」林朝恩虛扶一把,「陛下聽說李相公病了,十分掛念,特命咱家帶孫太醫前來診視。」

  張氏眼眶微紅:「陛下隆恩,臣婦感激涕零。」

  屋內,李綱靠坐在床頭。聽到動靜,他掙扎著要起身,林朝恩急忙上前制止:「李相公快快躺下,您是病人,不必拘禮。」

  李綱還是堅持坐直了身子。他的臉色比昨日好些,但仍顯蒼白,嘴唇乾裂,眼中帶著血絲。

  「老臣慚愧,竟勞陛下掛念,還讓林總管親自跑一趟。」李綱的聲音有些沙啞,被陛下關心,眼眶濕潤。

  「李相公言重了。」林朝恩在床邊椅子上坐下,「您是我大明的棟樑,陛下自然關心。孫太醫,您來看看。」

  孫太醫上前,先觀察了李綱的面色和舌苔,然後示意他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脈門,孫太醫閉上眼睛,仔細感受指下的跳動。

  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所有人都注視著孫太醫的表情,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良久,孫太醫收回手,睜開眼睛。

  「如何?」林朝恩問道。

  「脈象浮緊而數,苔薄白,確是外感風寒之症。」孫太醫緩緩道,「李相公近日是否常覺頭暈乏力,食欲不振?」

  李綱點頭:「正是。」

  「這就是了。」孫太醫起身,走到桌邊,「風寒襲表,營衛不和。待下官開一劑桂枝湯加減,疏散風寒,調和營衛,幾日便好。」

  張氏鬆了口氣,連聲道謝。

  孫太醫開好方子,交給李宗之:「按此方抓藥,一日兩次,飯後服用。這幾日注意保暖,飲食清淡,切勿勞神。」

  「多謝太醫。」李宗之雙手接過藥方。

  林朝恩站起身:「既然李相公無大礙,咱家就回宮復命了。李相公好好養病,朝中事務自有其他相公分擔,不必掛心。」

  李綱又要起身相送,被林朝恩按住。他只得對兒子道:「宗之,代我送送林總管和孫太醫。」

  李宗之應下,引著二人向外走。

  出了房門,林朝恩放慢腳步,看似隨意地問:「李相公這病,來得突然啊。昨日下朝時還好好的?」

  李宗之嘆了口氣:「家父年事已高,已經四十餘歲,平日又不注意休息。昨日回來時神色就不對,晚膳也沒用幾口,沒想到夜裡就發作了。」

  林朝恩點點頭,到了大門口,「嗯,李公子不用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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