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勾欄聽曲 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燕兒姑娘,別走啊!」

  呼喊的讀書人急切,又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靠牆那桌站起一個青衫書生,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瘦,此刻正漲紅了臉望著二樓。他一隻手伸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麼,袖口已經洗得發白,邊緣處起了毛球。

  二樓欄杆處,燕兒抱著古琴正要離去,聞聲腳步微頓。她側過臉,面紗輕動,那雙清澈的眼睛向下掃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既無惱怒,也無笑意,就像看一件尋常物件。隨即她轉身,白衣消失在珠簾之後。

  大廳里響起幾聲嗤笑。

  「鄉巴佬,第一次來吧?」鄰桌一個穿絳紫錦袍的中年男子開口道。他慢條斯理地捻著鬍鬚,眼皮都不抬,「燕兒姑娘是怡紅樓頭牌,豈是你喊一聲就能留下的?」

  青衫書生僵在原地,手還伸著。同桌的幾個朋友連忙拉他坐下,低聲勸著什麼。

  紫袍男子這才抬眼,語氣帶著幾分炫耀:「要想見燕兒姑娘,得按規矩來。每月十五,燕兒姑娘會在閨房中等有緣人,前提是,你得寫詩。寫好了交上去,姑娘若看中了,自會請你上樓單獨一敘。」

  書生聞言,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自己的詩才可不太行,想見仙子一般的美人難。

  旁邊有人接話:「不過可惜,最近這幾個月,沒幾個人能入燕兒姑娘的眼。」說話的是個圓臉商人,手指上戴著三枚金戒指,「上個月禮部侍郎家的公子都吃了閉門羹,詩倒是收了,人卻沒見著。」

  「這麼傲?」另一桌有人插嘴,「京城裡臥虎藏龍,她就不怕得罪大人物?」

  紫袍男子冷笑一聲:「怡紅樓開到現在,你見誰敢在這兒鬧事?」他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大廳角落,那裡站著兩名身材魁梧的護衛,雖穿著尋常家丁衣服,但眼神銳利,氣勢不凡,應該有官家背景。

  眾人沉默了,怡紅樓能在南京城站穩腳跟,背後必有倚仗,這是心照不宣的事。也正是這層神秘,加上燕兒那番欲拒還迎的態度,讓怡紅樓名氣越來越大。如今已是京城第一勾欄,每月十五,總有數十名自詡才子的讀書人前來,鋪紙研墨,絞盡腦汁寫詩,盼著能得到那位蒙面美人的青睞。

  陳東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唇角微揚。他側身對趙佶道:「趙先生,咱們也湊湊熱鬧?」

  趙佶正拈著酒杯,聞言抬眼,隨即笑道:「好,陛下既然有此雅興,臣自當奉陪。」

  陳導立刻示意,劉媽媽親自捧著文房四寶過來。兩名侍女抬來一張矮几,鋪上宣紙,研好墨。筆墨都是上品,墨香清幽,宣紙潔白如雪。

  林海等幾位翰林學士也圍攏過來,幾人交換了個眼神,心照不宣,陛下要作詩,他們自然不能搶了風頭。林海提起筆,沉吟片刻,寫下四句打油詩:「月照秦淮水自流,美人樓上彈箜篌,若能得見真顏色,不枉今宵到此游。」

  另外幾位翰林也紛紛落筆,寫的多是些風花雪月、不痛不癢的句子。字跡工整,對仗也算工整,但總歸少了些魂魄。

  趙佶拿起筆,手指穩如磐石。他用自創的瘦金體寫下:「秦淮夜月明,玉人撫琴聲。願作舟中客,聽君到五更。」筆鋒瘦勁,如金鉤銀劃,自有一股風骨。

  輪到陳東。他隨手拿起筆,也不思索,筆尖在紙上划過。墨跡淋漓,字跡狂放不羈: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宜將乘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二十八個字,氣勢磅礴。趙佶在旁邊看得眼皮一跳,這詩里的殺伐之氣太重,哪裡像是來青樓尋歡作樂的人寫的?倒像是戰場上的將軍,這就是開國之君的氣魄。

  陳東寫完,筆一丟,墨汁濺出幾點在紙上。他也不在意,轉身坐回椅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劉媽媽親自收卷。她走到每桌前,將詩稿小心捲起,用絲帶系好。收到陳東這桌時,她的動作格外輕柔,眼神快速掃過那首詩,隨即垂下眼帘。轉身時,她右手小指在陳東的詩稿上輕輕一按,指甲里藏著一點硃砂,在宣紙角落留下個肉眼難辨的紅點。

  詩稿全部收齊,由兩名侍女捧著上了二樓。大廳里的客人都屏息等待著。有人緊張地搓著手,有人故作輕鬆地飲酒,眼睛卻不時瞟向樓梯。

  青衫書生那桌最是焦躁,他的朋友低聲念著他寫的詩:「……願為比翼鳥,雙飛入雲宵……」念完搖搖頭,「王兄,這詩……怕是不夠分量。」

  書生咬緊嘴唇,手指摳著桌沿。

  二樓閨房裡,燕兒正坐在梳妝檯前。銅鏡映出一張清冷的臉,眉如遠山,眼似秋水,鼻樑高挺,唇色淺淡。她已摘下面紗,那張臉確實擔得起「絕色」二字。


  劉媽媽推門進來,手裡捧著詩稿。她將整疊詩放在桌上,從中抽出一份,正是角落有硃砂點的那份。

  「燕兒姑娘,今晚情況特殊,來了大貴客。這首詩,是那位貴客寫的。」

  燕兒接過詩稿,展開看,目光掃過那二十八字,她瞳孔微微一縮。手指不自覺地撫過紙面,感受著墨跡的凹凸。她讀過太多詩,才子佳人、風花雪月,或是故作深沉的懷古傷今。但這樣氣勢雄渾、殺伐果斷的詩句,她還是第一次在青樓里見到。

  「鐘山風雨起蒼黃……」她低聲念誦,每個字都像有千鈞重,「百萬雄師過大江……」

  這不像詩,像戰書,像檄文。

  「是什麼人?」燕兒抬眼,眸子裡閃著好奇的光芒,「能寫出這樣的句子,絕非尋常富貴公子。」

  劉媽媽板起臉:「你別問。今晚就選這首,好好接待便是。」

  「可是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劉媽媽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怡紅樓能在南京立足,靠的是懂得變通。記住,這位貴客說一不二,你只管順著。」

  燕兒沉默片刻,重新低頭看詩。她讀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從字裡行間讀出寫詩人的模樣。良久,她才輕聲道:「我明白了。」

  劉媽媽鬆了口氣,轉身出門。走到門邊又回頭叮囑:「記住,笑容甜些,話多些。那位貴客若有什麼要求……一律照辦。」

  燕兒沒應聲,只是將那張詩稿仔細折好,放進梳妝盒最底層。

  樓下大廳,劉媽媽重新出現時,臉上堆滿笑容。她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諸位貴客,詩稿已經呈給燕兒姑娘了,姑娘細細品讀,已然有了選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今晚,有位貴客的詩才打動了燕兒姑娘。」劉媽媽頓了頓,目光投向陳東那桌,「下面有請——王公子上樓,與燕兒姑娘單獨一敘!」

  譁然聲起,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射向陳東。驚訝,疑惑,羨慕,嫉妒。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到陳東那桌的陣勢,四名隨從如鐵塔般立著,眼神掃過之處,竟無人敢對視,又把話咽了回去。

  陳東起身,動作從容,琴兒連忙跟上,亦步亦趨。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木階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走廊幽深,每隔幾步就掛一盞宮燈,燈光昏黃。劉媽媽引著路,到最裡間門前停住。門是紅木的,雕著纏枝蓮紋,門環是銅製的獸首。

  「公子請進。」劉媽媽推開房門,側身讓開。

  陳東邁步而入,琴兒跟進去,反手帶上門。

  屋內陳設雅致。靠窗一張紫檀木桌,桌上擺著古箏,旁邊香爐青煙裊裊。裡間垂下珠簾,隱約可見一張雕花大床。燕兒站在桌旁,已經換了一身衣裳,不再是登台時的白衣,而是一襲水紅羅裙,襯得肌膚勝雪。面紗已除,那張臉完全暴露在燈光下,確實美得動人。

  「燕兒見過公子。」她盈盈一禮,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陳東沒接話,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他走到桌邊,手指拂過古箏琴弦,錚錚幾聲。隨即轉身,在太師椅上坐下。

  「不必多禮,更衣吧,我要睡了。」

  燕兒和琴兒同時一愣。

  這話太過直接,太過突兀。按照常理,即便是選中了入幕之賓,也該先聊詩論文,飲酒談天,待到情濃時,方有水到渠成。哪有這樣一進門就要睡覺,而且不考慮清倌人會拒絕……

  可陳東坐在那裡,姿態隨意,眼神卻帶著強大的威嚴,雖然霸道但是兩人還是心甘情願的聽了。

  琴兒先動了。她咬著下唇,手指顫抖著伸向衣帶。羅裙落地,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接著是襦衣,肚兜……一件件衣衫落在腳邊,她低著頭,不敢看人,皮膚在燈光下泛起玉一般的光澤。

  燕兒還站著,手指攥緊了裙擺。她想起劉媽媽的叮囑——「一律照辦」。想起那首詩里的殺伐之氣。想起怡紅樓背後的勢力。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眸子裡已是一片平靜,臉上帶著微微的羞澀。手指移到腰間,解開了裙帶。水紅羅裙滑落,露出裡面月白的褻衣。她的動作比琴兒從容,卻也慢了許多。

  最後一件衣衫落地,燈光勾勒出她們身體的曲線。燕兒身材高挑,骨肉勻停;琴兒嬌小玲瓏,肌膚細膩。她們垂著眼,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

  陳東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錦被躺下。他朝兩人招了招手。

  燕兒和琴兒對視一眼,默默走來。被窩裡很暖,有淡淡的薰香味。

  陳東閉上眼睛。呼吸平穩,竟像是真睡了。

  燕兒僵硬地躺著,能感覺到身側男人手臂的重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的繡花,那是一對鴛鴦,在水波中交頸而眠。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是林朝恩在走動,他每半個時辰會巡視一圈。再遠處,還有更多護衛,將這座小樓圍得鐵桶一般。屋檐上,窗欞外,走廊盡頭,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