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罪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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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愁澗的風,依舊凜冽。

  但空氣中那股緊張對峙的氣氛,卻比刺骨的寒風,還要令人感到壓抑。

  李過的中軍大營,以鷹愁澗為依託,向前推進了足足十里!他們利用複雜的地形,構建起了一道道簡易而又堅固的野戰工事,如同一張張開的巨網,將西撤的道路,徹底封死。

  無數面繡著「裕興軍」字樣的大旗,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遙遙地與遠處那座死氣沉沉的汝州大營對峙著。

  李過的戰術,得到了劉承宇的許可後,執行得非常堅決。

  圍而不攻。

  除了每日例行的斥候襲擾,以及時不時地讓弓箭手對著敵營拋射幾輪勸降箭之外,他麾下的主力,便再無任何動作。

  他們就像一群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地等待著包圍圈裡的那頭猛虎,自己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

  汝州大營,帥帳之內。

  左良玉那魁梧的身軀,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他頹然地坐在帥位之上,那雙曾經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絕望。

  短短三天。

  僅僅三天的時間,他麾下那支曾經威震天下的遼東鐵軍,便已經走到了崩潰的邊緣。

  糧草,已經徹底斷絕。

  昨日,他們殺光了軍中所有的騾馬。

  今日,他們已經開始煮食皮甲、弓弦。

  再過一日,若是還沒有轉機,那後果不堪設想。

  飢餓,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敵人。它能摧毀最堅固的意志,磨滅最悍勇的血性。

  如今,整個大營之中,都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士兵們東倒西歪地躺在營帳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往日裡震天的操練聲,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有氣無力的呻吟。

  「大帥!」一名親衛,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散發著怪味的肉湯,走了進來,聲音沙啞,「這是您今日的份例。」

  左良玉看了一眼那碗所謂的「肉湯」,胃裡便是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用他最心愛的坐騎的馬骨,熬出來的。

  「拿下去。」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分給外面的弟兄們吧。」

  他已經沒有任何胃口了。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進?難進

  前面,是李過那固若金湯的八千人防線。身後,是劉宗敏和陳默那兩千多如同餓狼一般的騎兵,隨時都可能撲上來,咬斷他們的喉嚨。

  以他現在這支連飯都吃不飽的軍隊,去強攻?

  那無異於自殺。

  退?

  往哪裡退?一旦大軍開始後撤,陣型散亂,那將會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等?

  等誰?

  他派去向朝廷求援的信使,早已派出去數撥,卻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他就像一個被困在蛛網中央的獵物,無論他如何掙扎,都只會讓那張網,纏得越來越緊。

  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

  左良玉披著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獨自一人,行走在寂靜的營地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他能感受到,無數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那些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敬畏與崇拜。

  當他走過一處偏僻的營帳時,一陣壓抑著的、充滿了痛苦與憤懣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從帳篷的縫隙里,飄了出來。

  「……都怪大帥!若不是他當初貪功冒進,提前開拔至汝州,我們何至於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是啊,明明離約定的開春時節還有一兩個月啊!」

  「三萬弟兄!就這麼活生生地,被困死在了這個鬼地方!」

  「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母,還有剛過門的媳婦……我不想死在這裡啊……」

  「噓!小聲點!你想被軍法處置嗎?!」

  「軍法?呵呵……都快餓死了,還談什麼軍法?!」


  那壓抑著的啜泣聲,與絕望的哀嘆,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一根根狠狠地,扎進了左良玉的心裡!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是啊……

  怪誰呢?

  怪那個至今未見其人的劉承宇嗎?

  怪不講武德,百里偷襲的劉宗敏嗎。

  不。

  歸根結底,還是怪他自己!

  怪他自己的驕傲自大!

  怪他自己的輕視對手,貪功冒進!

  是他,親手將這三萬信他、賴他、追隨他從遼東一路殺到中原的袍澤兄弟,帶進了這片萬劫不復的死地!

  一股難以言喻的悔恨與痛苦,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與驕傲。

  他那魁梧的身軀,在寒風中,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緩緩地轉過身,拖著沉重如鉛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帥帳。

  那背影,蕭瑟而又充滿了末路的悲涼。

  ……

  帥帳之內,燭火如豆。

  左良玉坐在冰冷的帥案之後,他沒有再去看那些無用的兵書,而是鋪開了一張空白的宣紙。

  他提起筆,那隻曾握過無數次屠刀,斬下過無數顆頭顱的手,此刻卻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他要寫的,不是求援的軍令,也不是突圍的計劃。

  而是一封給他自己,也給這三萬將士的罪己書。

  「臣,平賊將軍、左都督良玉,泣血叩奏陛下……」

  他的筆尖,在紙上,留下了深深的劃痕。

  「……臣,有負聖恩,有負三軍。驕兵輕敵,致陷重圍。糧道被斷,軍心已潰。三萬健兒,陷於絕境,皆臣之罪也!」

  「……臣,已無顏面,苟活於世。唯有以死謝罪!以慰三軍之怨,以正朝廷之法!」

  「……伏惟聖上,念臣昔日薄功,善待臣之家小,撫恤陣亡將士臣,九泉之下,亦感隆恩……」

  寫完最後一個字。

  他扔下筆,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

  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那柄跟隨了他半生的遼東佩刀。

  他看著冰冷的刀鋒上,映照出自己那張憔悴、蒼老,寫滿了悔恨的臉。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解脫。

  「弟兄們……」

  他喃喃自語。

  「黃泉路上,本帥先走一步了。」

  「噗——!」

  一聲輕響。

  鮮血,染紅了那封尚未乾透的罪己書。

  ……

  第二日,清晨。

  當裕興軍的斥候,再次來到汝州大營前,進行例行的勸降時。

  他們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白色。

  整個大營,都掛滿了白幡。

  營寨的大門,緩緩打開。

  數名形容枯槁的明軍將領,身著孝服,手捧著左良玉那顆血跡斑斑的頭顱,以及那封寫滿了絕望的罪己書,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

  在他們的身後,是數萬名放下了武器,面容麻木的降卒。

  為首的一名副將,走到陣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沙啞。

  「罪將羅岱率平賊將軍麾下,殘部兩萬一千三百人……」

  「願降。」

  在他的身後,幾名同樣身著孝服的將領,默默地對視了一眼,隨即,同時拔出了腰間的佩刀。

  橫刀,自刎。

  血濺當場。

  他們,選擇了追隨自己的主帥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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