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陳新甲：此子應儘早除之
行轅，書房。
陳新甲斜倚在軟榻上，雙目微閉。
最近這段時間，他謝絕了一切訪客，每日只是喝些清粥，看看閒書，仿佛真的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前來靜養的富貴閒人。
但他的耳朵，卻從未真正地閒過。
每日，他的幕僚都會將城中發生的每一件大事小情，仔仔細細地向他稟報。
從那場驚心動魄的懇談會，到周平的死而復生。
從雷厲風行的清丈田畝，到趙元亨的萬民稱頌。
他聽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那雙微閉的眼睛，偶爾會難以抑制地顫動一下。
今日，幕僚又來了。
「大人。」幕僚躬身立在榻前，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今日城中又出了一件奇事。」
「說。」陳新甲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有氣無力。
「這……這裕州城真的……開始辦學了！」幕僚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就在趙家捐出的那座別院裡，今日正式掛上了『裕州高等學堂』的牌子！」
「趙元亨親自兼任山長，從城裡請了最好的先生教經義。更奇的是……他們還從工兵營里，調來了幾位匠師，開了什麼格物科、算數科，聽說……是教人如何造物、如何算帳的！」
「還有，他們張貼了告示，全城適齡的孩童，無論貧富，只要通過簡單的考核，就能免費入學！不僅如此，學堂里還管一日兩餐！若是家裡實在困難的，每月……每月還能領到一斗米作為補貼！」
「大人，您是沒瞧見那場面！」幕僚越說越激動，「告示一張出來，整個裕州城都瘋了！城南別院門口，排隊報名的百姓，隊伍都快排到城門口了！好多人家，都是拖家帶口，跪在地上，衝著學堂的方向磕頭……」
幕僚滔滔不絕地說著，陳新甲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但他的心，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免費入學……
管飯……
還發錢……
這……這是辦學？這簡直是在……買人心！不！是在……鑄造人心！
他陳新甲，也是寒窗苦讀十年，才換來一身功名。他比誰都清楚，對於底層的百姓而言，「讀書」二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們唯一能夠改變命運的階梯。
可這條階梯，早已被高昂的束脩、筆墨紙硯的費用，死死地堵住了入口。
而現在劉承宇，用一種最粗暴的方式，將這扇緊閉的大門，一腳踹開！
他這是要幹什麼？
他這是要將「讀書明理」這項原本屬於士紳階層的特權，徹底地普及到每一個販夫走卒的身上！
當千千萬萬個原本目不識丁的泥腿子，都開始識字，開始算數，開始懂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道理時……
那將是一個……何等可怕的景象？！
陳新甲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這……這已經不是割據了。
「大人？大人？」幕僚見他久不言語，臉色也越來越差，不由得擔心地輕喚了兩聲。
陳新甲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的眸子裡，此刻竟爆發出了一種近乎於恐懼的、駭人的精光！
「筆墨伺候！」
他「霍」地一下從軟榻上坐起。
幕僚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鋪開紙筆，研好墨。
陳新甲走到書案前，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裕州城這半個多月來的所有見聞，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的腦海里，飛速地閃過。
那支紀律嚴明、與民同勞的軍隊。
那個虛心向老兵請教盤炕之法的主帥。
那場將所有士紳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鴻門宴。
那雷厲風行、勢不可擋的土地變革。
以及……那所正在將知識的火種，撒向最底層的……學堂。
一幕一幕，最終都匯聚成了劉承宇那張年輕、平和，卻又深不見底的笑臉。
「妖孽……」
陳新甲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終於……看懂了。
盤踞在這座小小的裕州城裡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他提起了筆。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絲毫的顫抖。
他的文思，如泉涌一般噴薄而出。
他沒有再像第一封密信那樣，只是客觀地描述所見所聞。這一次，他的筆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判斷與……預言！
「……其人，劉承宇，年未弱冠，然其心術之老辣，手段之酷烈，城府之深沉，遠勝當世宿將、權臣！」
「其所行之策，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招招直指人心，步步動搖國本！」
「……清丈田畝，一體納糧，名為清弊，實為收攏天下貧寒之心，使民不知有朝廷，只知有裕興軍！」
「……開辦學堂，有教無類，名為開智，實為剪除士紳之根基，鑄其私人之羽翼！不出十年，其麾下必人才濟濟，成燎原之勢！」
「……臣日夜思之，寢食難安。此子，非流寇，非反賊，更非尋常割據之梟雄。」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蘸飽了墨，用一種近乎於顫抖的筆跡，寫下了他最終的，也是最駭人的結論：
「此子……乃數百年未有之變局！其志，恐非封王拜將，而是……改朝換代，鼎故革新！」
「……臣斗膽斷言：若不趁其羽翼未豐，聚天下之力，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徹底剿滅，則不出五年，河南必失！十年之內，天下動盪！將來顛覆我大明二百年江山社稷者……」
「必……此人也！」
寫完最後一個字，陳新甲扔下筆，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傳來了學堂里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
那稚嫩的聲音，在陳新甲聽來，卻如同聲聲索命的梵音。
他知道，自己這封奏疏送上去，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京城裡那些大人們，會不會信。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寫。
這是他，作為一個大明臣子，最後的也是最真心的……吶喊。
陳新甲斜倚在軟榻上，雙目微閉。
最近這段時間，他謝絕了一切訪客，每日只是喝些清粥，看看閒書，仿佛真的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前來靜養的富貴閒人。
但他的耳朵，卻從未真正地閒過。
每日，他的幕僚都會將城中發生的每一件大事小情，仔仔細細地向他稟報。
從那場驚心動魄的懇談會，到周平的死而復生。
從雷厲風行的清丈田畝，到趙元亨的萬民稱頌。
他聽著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那雙微閉的眼睛，偶爾會難以抑制地顫動一下。
今日，幕僚又來了。
「大人。」幕僚躬身立在榻前，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今日城中又出了一件奇事。」
「說。」陳新甲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有氣無力。
「這……這裕州城真的……開始辦學了！」幕僚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就在趙家捐出的那座別院裡，今日正式掛上了『裕州高等學堂』的牌子！」
「趙元亨親自兼任山長，從城裡請了最好的先生教經義。更奇的是……他們還從工兵營里，調來了幾位匠師，開了什麼格物科、算數科，聽說……是教人如何造物、如何算帳的！」
「還有，他們張貼了告示，全城適齡的孩童，無論貧富，只要通過簡單的考核，就能免費入學！不僅如此，學堂里還管一日兩餐！若是家裡實在困難的，每月……每月還能領到一斗米作為補貼！」
「大人，您是沒瞧見那場面！」幕僚越說越激動，「告示一張出來，整個裕州城都瘋了！城南別院門口，排隊報名的百姓，隊伍都快排到城門口了！好多人家，都是拖家帶口，跪在地上，衝著學堂的方向磕頭……」
幕僚滔滔不絕地說著，陳新甲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但他的心，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免費入學……
管飯……
還發錢……
這……這是辦學？這簡直是在……買人心！不！是在……鑄造人心！
他陳新甲，也是寒窗苦讀十年，才換來一身功名。他比誰都清楚，對於底層的百姓而言，「讀書」二字，意味著什麼。
那是他們唯一能夠改變命運的階梯。
可這條階梯，早已被高昂的束脩、筆墨紙硯的費用，死死地堵住了入口。
而現在劉承宇，用一種最粗暴的方式，將這扇緊閉的大門，一腳踹開！
他這是要幹什麼？
他這是要將「讀書明理」這項原本屬於士紳階層的特權，徹底地普及到每一個販夫走卒的身上！
當千千萬萬個原本目不識丁的泥腿子，都開始識字，開始算數，開始懂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道理時……
那將是一個……何等可怕的景象？！
陳新甲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這……這已經不是割據了。
「大人？大人？」幕僚見他久不言語，臉色也越來越差，不由得擔心地輕喚了兩聲。
陳新甲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的眸子裡，此刻竟爆發出了一種近乎於恐懼的、駭人的精光！
「筆墨伺候！」
他「霍」地一下從軟榻上坐起。
幕僚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鋪開紙筆，研好墨。
陳新甲走到書案前，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裕州城這半個多月來的所有見聞，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的腦海里，飛速地閃過。
那支紀律嚴明、與民同勞的軍隊。
那個虛心向老兵請教盤炕之法的主帥。
那場將所有士紳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鴻門宴。
那雷厲風行、勢不可擋的土地變革。
以及……那所正在將知識的火種，撒向最底層的……學堂。
一幕一幕，最終都匯聚成了劉承宇那張年輕、平和，卻又深不見底的笑臉。
「妖孽……」
陳新甲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終於……看懂了。
盤踞在這座小小的裕州城裡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他提起了筆。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絲毫的顫抖。
他的文思，如泉涌一般噴薄而出。
他沒有再像第一封密信那樣，只是客觀地描述所見所聞。這一次，他的筆下，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判斷與……預言！
「……其人，劉承宇，年未弱冠，然其心術之老辣，手段之酷烈，城府之深沉，遠勝當世宿將、權臣！」
「其所行之策，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招招直指人心，步步動搖國本！」
「……清丈田畝，一體納糧，名為清弊，實為收攏天下貧寒之心，使民不知有朝廷，只知有裕興軍！」
「……開辦學堂，有教無類，名為開智，實為剪除士紳之根基，鑄其私人之羽翼！不出十年，其麾下必人才濟濟，成燎原之勢！」
「……臣日夜思之，寢食難安。此子，非流寇，非反賊，更非尋常割據之梟雄。」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蘸飽了墨，用一種近乎於顫抖的筆跡，寫下了他最終的，也是最駭人的結論：
「此子……乃數百年未有之變局！其志，恐非封王拜將，而是……改朝換代，鼎故革新！」
「……臣斗膽斷言：若不趁其羽翼未豐，聚天下之力，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其徹底剿滅，則不出五年，河南必失！十年之內，天下動盪！將來顛覆我大明二百年江山社稷者……」
「必……此人也！」
寫完最後一個字，陳新甲扔下筆，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傳來了學堂里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
那稚嫩的聲音，在陳新甲聽來，卻如同聲聲索命的梵音。
他知道，自己這封奏疏送上去，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京城裡那些大人們，會不會信。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寫。
這是他，作為一個大明臣子，最後的也是最真心的……吶喊。